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世人笑我忒疯癫 下 ...

  •   记忆浮支离破碎地浮现,那些堆积在厨房角落的中药,还有多少个夜晚听着令人揪心的咳嗽,还有近几个月来近乎严苛的受训都为外公的离开埋下伏笔。

      秦彤在盥洗室外等着,阮凌抚摸拍打着陶槿的背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流水打湿了陶槿额前的碎发,眉毛和眼睫也被冲刷着耷拉下来。

      “我应该知道的,我早该发现的。”盥洗室的灯光惨白,陶槿撑着池子边缘大口呼吸着。眼泪顺着陶槿的脸颊落下,他逐渐泣不成声,“倘若我多问问,再劝一劝阿嗲,也许他就……”

      “小陶,椿叔在剧团里兢兢业业,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那些苦楚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

      教琵琶的李师傅上前给他递了张帕子,一针见血道:“他不是治不了,而是不想治。”

      团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陶大爷积劳成疾,近年来常有抱恙。在老一辈人眼里,陶椿之前一直活得有盼头。过年陶椿和李师傅下棋的时候,也念叨着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长久以来吊着身体的那股精神气在陶槿乾坤已定后流逝,想要补救也无力回天。

      急诊那边还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护。秦彤走时答应陶槿帮他向老班请至少两周的假。李师傅给陶槿带了晚饭,让他先回家打包些日用品过来,还说这期间可以帮忙照看。

      阮凌把陶槿送出医院门,替他打了辆车。他怕自己跟回去被阮慧发现,就在医院旁边找了家旅馆歇脚。他凑合着简单洗漱一番,又去住院部对面的街上买了橙子和零食才回来接替李师傅。

      晚上八点,李师傅也要回家带孩子。他主动把陶大爷在剧团里的活计揽在自己头上,之后不会得空来探视,于是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陶槿,说如果缺钱了就来找他,他可以先代剧团垫付。

      急诊室里架着两排病床都满员了,医生们把不少哭闹的家属赶出去,三令五申禁止喧哗。护士们换药时就用无纺布屏风潦草着做着隔断,病床旁的空间只够放下两个塑料凳。陶大爷的呼吸平稳,陶槿和阮凌在旁边瞧了半晌,就跟值班护士商量能否去外头透气。

      走廊连通着放置救护车的停车场,不少陪床的家属在屋檐下抽烟,与此同时不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争分夺秒地抢救。

      陌生的人们互相敞着外套挡风,打火机扣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微弱的火光忽明忽灭,就像这里有人被医生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也有人猝然离开这个世间。

      生死在这里无疑是一场赌博。阮凌站在他的右边,给他剥了一颗水果味硬糖。他担心陶槿一晚上不吃饭,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嘴里。

      出来之后陶槿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整颗心被麻痹,味觉也跟着失灵。比起糖果,他或许应该加入抽烟的队伍里。

      两人终于有机会好好说上话,陶槿开口问道:“你姐不管你了吗?”

      “我偷跑出来的。”

      阮凌语气里满不在乎。被抓住大不了就挨顿打,他皮糙肉厚,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留给陶槿一个看似洒脱的侧影,却又认为自己有种亡命天涯的错觉。

      “你下半夜要是困了可以去睡一会儿。”阮凌又将房卡递给陶槿,“陶大爷要是醒了我再用值班站的座机给你打过来。”

      照顾病人是一场拉锯战,陶槿窥见了他内心的自责,接过卡片道:“阮凌,你怕吗。”

      说不怕是假的。一直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阮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陶大爷是你的亲外公,他现在醒来,我也没办法交代咱们之间的关系。”

      “阿嗲的事情我能处理,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陶槿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他虽然顽固,但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服个软再说点话找补,说不准他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后续的诊断。”阮凌说,“等陶大爷醒了,咱们也趁热打铁,盯着他好好检查。”

      ----------------------

      陶大爷在第三天早上恢复了意识,但他的神智尚未清明。医生又做了几项检查,确认颅内出血不会再扩散后将他转移到普通病房。

      秦彤与陶槿的“绯闻”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但和他们关系好的冯小昭极力否认,不免让其他人猜测谣言的真伪性。由于阮凌和陶槿一直没来学校,有好事者甚至说他们俩在办公室为了秦彤大打出手,才被老梁赶回家反省。

      除了昆剧院的领导拎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来探过病,几个跟陶槿交情不错的同学也来给他送过作业。宋扬和吴诚友担心阮凌和陶槿的处境,劝他们避避风头,等要联考了再回班学习也为时未晚。

      一周之后陶椿终于在某天下午睁开了眼说话,当时陶槿正在为他擦拭着身体。看到外公醒来,他欣喜地叫了一声“阿嗲”,把摊凉了的红豆薏仁粥放在病床桌上,使了个眼色让阮凌去护士站找人。

      陶椿所在的病房昨天刚有几个人办了出院,值班护士正打算去收拾被褥,听到消息后来得挺快。她从业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却也对他们两个高中生印象深刻。高的那个总是忙里忙外端茶送水,而个子稍矮些的则是衣不解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阿嗲,您先吃点东西。”

      陶大爷喘着粗气,肺部宛如一个破旧的风箱。陶槿以为他是像前几天那样饿了渴了,撇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却把头偏向一边,本能地抗拒着陶槿的关怀。

      “槿儿,咱们回家吧。”陶大爷久卧病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拽住陶槿的手腕,颤巍道,“我不治了。”

      “大爷,您说这丧气话干啥?”

      护士天生是个好心肠的人,不然上中专后也不会脑子一热报了护理。一进来就听到陶大爷在打退堂鼓,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多少中风的人就算救过来之后也瘫痪,晚年就只能让孩子们把屎把尿。您福大命大,这两个孙子也真孝顺。一会儿我把主任叫来给您看看,等能下床走动了,咱们再给您约检查。”

      “两个孙子?”陶大爷看到了躲在门口的阮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些愤恨。他一向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治了又有什么用,我外孙搞男人,活着也是受罪。 ”

      值班护士听到这话,拿着吊瓶有些不知所措。阮凌正欲上前解释,陶槿却跪在病床前道:“阿嗲,做错事的是我,您要罚要骂我悉听尊便。阮凌只是担心你才来搭把手,你别怪他。”

      “真是家门不幸啊!”

      一听到陶槿提阮凌的名字,陶大爷却像是被触了逆鳞,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就将面前的粥给打翻。

      “亏得我以为你像玉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陶椿指着陶槿的脸,他战战兢兢地抬手,却在半空中僵滞,失去力气垂了下来。

      粥和几个小菜泼了一地,陶槿还没来得及去收,陶大爷语带颤抖:“我已经纵着你去学戏,你干什么不行,偏学你爸搞男人!”

      陶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阿嗲,你说什么……”

      “你以为他是跟女人跑的吗?他跟男人跑了,他跟男人跑了啊。”陶椿双手握成拳,重锤着桌板,“他那个姘头,就是上海昆剧团里的另一个扮巾生的。”

      陶椿对上陶槿目光里的不解,全然没了从前的慈蔼:“你先前不明白就算了,可华颐什么都清楚。她还嫌我不够糟心,把你往玉敏从前待过的火坑里推!”

      陶槿已经十多年没有听过外公提及他的生父,他从小到大对那个人知之甚少,但陶椿只要看到自己凡是和生父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就会拿出戒尺拼了命地拨乱反正。他突然忆起自己的母亲曾不停地打听父亲的消息,她盼了又盼终于盼到了一封回信,没想到那人说他结婚只是为了传宗接代。那一句轻飘飘的“留个种而已”刺痛了母亲的心,导致她含恨而终。

      千防万防,却防不过造化弄人。说到底,外孙也不过是流着陶家一半的血。

      “我早该料到的。”他随即苦笑地合上眼,“你走吧,就当我没养过你这个孩子。”

      陶大爷说罢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知晓真相的陶槿错愕地跌坐在原地,他的手脚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父亲带给他的影响犹如附骨之疽,自己俨然成了个连根都烂透的人。

      “阿嗲,我错了阿嗲,你快醒醒,我求你快醒醒。”

      值班医生匆匆赶到,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可能是一周没怎么进食,又受了外界打击,给陶椿开了一瓶静脉营养液和镇定类的药物,还专门拨了一个小护士来这里守着。

      护士见状赶紧让陶槿出去,可他立在床前一动不动,说什么也不离开。

      “陶槿,咱们先让陶大爷好好休息。”

      在门口的阮凌将陶大爷的话如数听进去,他想拉陶槿去外头冷静,刚伸出手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

      曾经构筑的生活分崩离析,陶槿声音嘶哑,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罪孽,连带着亲近的人纷纷被厄运缠身。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陶槿找不到任何让自己坚强的理由。他觉得自己下贱极了,竟然步自己生父的后尘和男人厮混。和阮凌在一起的时光是切切实实的好,好到陶槿贪恋这一枕黄粱不愿醒来,可他得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脚下踩着的是母亲与外公的血肉。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哽咽着,“我是不是活着就是一种错误。”

      “陶槿,人无法改变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阮凌呢喃着,“如果阿姨还在世,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难过。”

      “可我做了和我爸同样大逆不道的事!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陶槿带着哭腔失控吼道:“阮凌,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在一起。”

      阮凌感觉自己的整颗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每向前走一步,陶槿就往后退一步,似乎两者之间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正当他感到窒息之际,回廊尽头乌泱泱聚集着一堆人。打头阵的正是蒋伯和几个身形剽悍的保安,后头还有一个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只见他的父亲阮卫东正盘问着刚才的查房护士,老头子看似儒雅温文,但眼睛里的凶光却藏不住。

      查房护士以为他们几个是来医院闹事的,一开始都不敢搭理他们。阮卫东说是来找儿子,她才随手指了个方向,还叫他们不要打扰其他病人休息。

      阮卫东一口一个“教子无方”,后面的蒋伯狗腿般地点头哈腰谢过护士,随后气势汹汹地朝他所在的角落走来。

      “他在那里,抓住他!”

      阮凌几乎拔腿就跑,可他并不是那一群人的对手,刚跑到楼梯口就被蒋伯给按住。

      “儿子,跟我乖乖回北京,我不会找你小情儿的麻烦。”

      无人干预的角落,阮卫东揪住他的头发,再婚后将施虐的习惯掩盖得很好的他此时原形毕露。

      阮凌在仓皇中回头,看见了陶槿那双泪眼朦胧的眼。他咬着牙艰难地起身,双手却直接被人绑住,连拖带拽地消失在对方的视线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世人笑我忒疯癫 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