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坞里桃花庵 上 这世上有太 ...
-
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八日,周三,阴。
天黑得很早,太阳落山后,南方的风捎带着寒气,凉地让人直打哆嗦。
九中是本地名头响亮的重点高中,下学期开始没多久就拉着人月考,也不管学生乐不乐意,反正校领导乐意就成。
班上的数学老师去年刚带出一个状元,下课铃响了还在黑板上讲题讲个不停。他一口苏州话,张口闭口就是咱们班同学到了高二得加把劲赶进度,不然后面没时间复习。
阮凌懒得听他絮叨,高中数学的内容家教早教过。他趴在第一排睡了一节课,期间老师从他身旁来回走了好久,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没有老师吃饱了撑着,会管总分全年级第一的人。
他下课收拾书包走出来时,天已经黢黑了。刚来这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插兜在校门口的主道上站着上一会儿,等着老头子的司机接回家,半晌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北京,也没有司机伺候他。
他嗤笑一声,半年过去,他早已没了那少爷命,还空留着些少爷病。
“阮凌,等谁呢?”
开口的是班主任老梁,他左胳膊肘夹着公文包,右手把着自行车龙头。老梁年近五十,是个热心肠的大伯,看着和善,心眼倒挺多,平时净喜欢使唤人,尤其是像他这种听话的好学生。
今天老梁心血来潮地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是搞了个“一帮一”学习互助小组,让阮凌课余时间给班里头偏科的人补补习。老梁看他和陶槿住地近,就给两人凑了一组。
桃花坞里有条窄巷子,阮凌家在头,陶槿家在尾,住得近并不代表互相熟识,更不代表关系好。
“您老派的活儿我可不敢忘。”阮凌的目光总是被他那副圆框眼镜所吸引,看着可憨,“下个月学生会会长竞选,还请您在校领导面前美言几句。”
老梁是年级主任,只要他肯开金口说声好话,没人能把阮凌从会长的位置上扒拉下来。
他拍了拍阮凌肩头的书包带子,说了声没问题后,跨上二八大杠扬长而去。
阮凌的校服里头只有两件毛衣,秋裤也只穿了单薄的一条。这几个月他算是见识到南方的湿冷,他将双手收进袖口里揣着,还没捂出温度陶槿便从里头出来。
“喂。”他凑上前去,眼看着陶槿就要与自己错身而过,“老梁今天找我,让我教你数学。”
陶槿的背影很消瘦,原本宽大的校服遮掩着纤细的腰身,在突如其来的狂风下无处遁形。
“我不需要。”
陶槿的文科成绩很漂亮,上到语文下到地理都是年级数一数二的高分,只不过数学惨不忍睹,但凡他考个稍微正常的分数,阮凌都不一定能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阮凌哪管他需不需要,这世上有太多事情不能用情不情愿来判定。比如他竞选学生会长,也只是想让他爸知道自己没有拿他的钱到处鬼混,让他和别人家长里短的时候倍儿有面,助人为乐的想法倒是其次。
“不需要你自个儿找老梁说去,为难我也没用,我就是个按规矩办事的。”
陶槿的步伐加快,没等阮凌回过神就把他甩开了。
“阮哥,你也来这儿快一学期了,陶槿他就这副德行。”
在路边摊买完车仔牛炸串的宋扬凑了过来,香气窜了阮凌一鼻子,可他兴致缺缺,没有一点胃口。
“我觉得老班表面上要你给他补习,其实是想让陶槿融入班集体呢。”
接着宋扬又叨逼叨起了他最近看上的妞儿。阮凌懒得听他扯淡,狠拍了下宋扬脑袋。
宋扬吃痛,没等他回过神来,阮凌就一溜烟儿跑远了。
桃花坞大街离学校很近,不一会儿他就溜达到了家门口。桃花坞里的平房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房子,唯独阮家祖宅在前年改建成了双层小洋楼。
老爷子在美国做了多年的华人地产生意,之前就叫老头修缮祖宅,等退休后就来这儿安享晚年。老头和老妈离婚后突发奇想将阮凌姐姐和他接到这里,想让老爷子享天伦之乐事,更不想让两个小孩呆在北京插手自己以后的私人生活。只不过天不遂人愿,他老人家身子骨不大行,在医院插了大半年管子,还是没能熬过去年冬天。他底下的人遵从他落叶归根的遗愿,抱着骨灰远渡重洋,几经周折回到了苏州。届时阮凌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只能想法子在这里呆着,权当守孝三年。
“阮少爷回来了?”
阮凌推开门,一阵饭菜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换下鞋子,将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只见黄婶正在厨房张罗着添饭。
“黄婶,您少打趣,更甭叫我阮小少爷,现在的阮少爷在阮夫人肚子里歇着。”他洗完手坐在桌子前,示意黄婶也坐下一起吃,“正在北京享清福呢。”
“别介。”黄婶给他捻了条糖醋鱼,“虽然老爷和夫人离婚了,但他还是记挂你和小姐。前几天还派人打电话问你们安。”
阮凌心不在焉地挑捡着面前的菜:“他要是真记挂我们,就不会大费周章地把那三儿娶进家门,还把我们赶走。”
黄婶服侍阮家多年,宅子里的腌臜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阮凌爹年轻时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托他爷爷和姥爷的福,接手了家里在北京的产业。那些有钱的人一往高处走,想干的事儿就越多,龌龊事儿更多。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些大院里的人流行搞破鞋。有个阮凌熟识的大伯更了不得,小蜜一个接一个的换,每次饭局都是不一样的伴。那些人再怎么猖狂,也不敢让外头的女人进家门造次。
老头就不同,他可出息,不但一脚把他妈踹了,还把怀着孕的小老婆娶进门。
一想到去年的闹剧,阮凌顿时没了胃口。黄婶的菜色香味俱全,阮凌不想拂她面子,他匆匆扒了两口饭后就跑到小花园消食。
外头阴冷阴冷,阮富贵正趴在窗边打盹儿。它的毛色金黄,四只脚是黑的,一旁的不锈钢狗盆被舔的蹭光瓦亮,还残留着些许口水。阮富贵听到阮凌的脚步声,顿时支棱起来,叫了几声后摇着尾巴,近乎讨好地蹭着他的裤腿。
阮凌捡起盆子,从旁边的大袋子里挖了满满一盆狗粮,又往里倒了点牛奶。阮富贵顿时不理人,把盆子顶在墙角吃着欢快。
“一条串儿吃那么好做什么。你要想养狗,我叫人弄只有血统的。”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阮慧穿着浴袍,睡眼惺忪地擦着头发。阮凌他姐人如其名,脑子好,模样俏,在京城圈子里是个远近闻名的大飒蜜。
这几年正流行养这山红犬,个儿高耳朵长好不威风,缺点就是太凶,整宿整宿地叫个不停。之前阮慧抱了两只崽回来,把阮富贵欺负地半死不活,阮凌就觉得那些大狗讨厌得很。
阮凌撇了撇嘴:“富贵是咱们家的狗,管他什么品种的,被我捡到就值当喂最好的粮,不能被北京那群傻大狗子比下去。”
阮富贵听到阮凌在夸它,兴奋地在他身旁打转,两只前爪搭住人膝盖,还想蹦地更高。阮凌胡乱地摸它的头,短短几个月过去,当时睡在家门口的小可怜竟然长得这么大,腹部毛茸茸的小肚腩清晰可见。
老姐从前是做翻译的,老头离婚后给了她一些财产,她拿着这笔钱去做外贸生意,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也忙地脚不沾地。
“我周末去趟上海,老爷子在的时候没少带你去听戏,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听听。”
她拿出张戏票放在桌上,票面上印着几枝桃花甚是别致,正中间毛笔字龙飞凤舞地写着桃花扇三个大字。
阮凌将票揣到兜里,走到门口换上厚外套,阮富贵跟了过来,叼起墙角的绳子,示意主人带它出去玩。
阮凌没有理它,他忙着去找陶槿。
阮富贵蔫蔫地趴在一旁喘气,阮凌趁此机会推开大门,它突然疯了似地跑出去,扒着巷尾的那家门叫了几声,又在旁边的那棵老桃树下撒了泡尿。
阮凌霎时间眼前一黑,暗骂这祖宗可真不安生。
那可是陶槿家种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