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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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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轿中走出的不是身着正红错金嫁衣的涵虚公主,而是一袭晴山蓝衫子、荆钗素面的年轻女子,目若秋水,有着素净而坚韧的面庞,清澈明亮。
这是真正的涵虚。
不要万千荣宠,不要富贵锦绣,更不要轰轰烈烈的争斗,她只要以最明净的样子,背着医箱,行走于青山绿水间,悬壶济世。
涵虚的目光微微茫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一种清淡的平静。而就是在如此安静的目光里,幻境中的一切开始飞速破碎、崩溃,扭曲成诡异的碎裂线条,在他们头顶处猛地响起天崩地陷般的轰鸣。
“江韶。”
连青毫不在意涵虚和幻境如何,甚至也不关心风满楼惊愕狰狞的脸和白孤照的沉默,在将火符全部扔出后他就转身跑向江韶,冲开盛大火势,绝无犹豫地奔向那道清冷修长的身影。
在先前的打斗中,由于幻境压制,实力高强如江韶也难以招架风满楼的进攻,前半段倒是打得有来有回,后来渐渐吃力,伤口一道又一道添上去,到最后江韶已经坚持得非常艰难。
面对早就厌恶不已的江阁主,风满楼当然不可能手下留情,江韶身上每一道鞭痕都深而长,打得血肉模糊,碎肉和着黏稠的鲜血,狼狈无比。那把毒粉瞎了江韶的眼睛,随手撕下的白色布料覆在眼上,渗出深红的血迹。
在连青眼里,从第一次见面起,江韶就是喜怒淡漠的上位者姿态,但又不像修仙界其他几位大修士那样惺惺作态、热衷杀伐,江阁主是公认的清冷美人,不为外物忧扰。很多时候连青都讨厌江韶这副样子,如那时在客栈外的月光下,江韶身影修长清瘦,宛如避世的孤绝仙长,永远都不会变。
行走在百门间的江韶,高高在上的江阁主,他疯狂迷恋的人,永远孤独,永远智慧,永远冷静。连青看见远处江韶被覆在染血纱布下的盲眼,心尖霎那间锐利地疼痛起来。
听见他的呼喊,江韶立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地循着声音扭头,这次望向连青的不是清冷深邃的眼眸,而是染血窟窿。
“江韶!”
连青高喊,穿过猛烈大火,向前方的江韶伸出手,可他伸手触摸到的不是苍白如雪的冰凉肌肤,而是滚滚灼烧的热流。
在重重火光里,江韶染血的覆眼绷带和微微张开的嘴唇,是连青最后能够记住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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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猛烈大火,赤与橘变幻纠缠……深红的血渗在白色绷带上,淡淡芍药花香,修长又孱弱的身影,最后一声呼喊和没有回应的伸手……
等到连青终于从这噩梦里清醒过来,疼痛清晰地顶在太阳穴上。
他皱眉抬手揉了揉额角,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人影,只见灰黑墙壁和森冷铁门,这里完全陌生,无法与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对应上。腕间灵力流转畅通,不同于之前的微薄之感,已经全部恢复,显然这里不是幻境。
他们逃出来了?
连青下意识摸了摸袖中,还好,最后时刻白孤照塞过来的那颗药丸还在。
江韶的眼睛是被夜行宫的毒粉所伤,所以,同样出身于夜行宫的白孤照给的药丸,十有八九就是治疗江韶眼睛的,只要别拖得太久,应该不会有问题。虽然他不知道白孤照为什么会选择给出这枚药丸,但那一刻白孤照清明纯澈的目光,并不像在骗人。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并赶紧出去和江韶会合。心神一动,连青从乾坤囊里取出白琉璃耳坠,将灵力灌输进去,但琉璃只是闪过一道亮光,而后黯淡下去,毫无变化,没有感知到任何属于江韶的气息。
想起烙在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浓烈火光里的清瘦身影,连青的两道眉便狠狠拧在一起,心中浮起几分不自觉的焦躁。
他起身再次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没有窗,黑暗异常,只有一扇压抑的铁门紧闭着,正对连青。在这种地方待得愈久就愈感胸闷气短,连青取出佩刀,试探着往铁门劈出一刀,纹丝未动。
麻烦了,这铁门是特殊打造的,看来此次凶多吉少。
连青握紧刀柄,掌间灵力流转蓄势,预备着再次尝试破坏铁门。他并不知道,此时屋内的景象,正被另一处尽收眼底。
高楼中,香炉婷婷袅袅溢出烟雾,莲花状的小法器将密室里的景象呈在空中,伴随有微微沙哑的声响,一只骨节硬朗的手摁在江韶肩头,随之响起的是带着笑意的男人嗓音:“这件法器不好找,不仅能转呈画面,还能收声,在修仙界有价无市。江阁主,我为你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江韶坐在一把梨花木椅上,双手双脚都被紧紧束缚,他身上那些在与风满楼打斗中受的伤都没有处理,血凝固后狰狞地吸在皮肤上,血肉模糊处仍然在缓慢地渗着血。双眼处也照旧覆着白布,两个深红发黑的血团,昭示着江韶的狼狈。
饶是流落到如此地步,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冷美人江韶江阁主还是气质孤绝,从容不迫,对自己所处的境况没有恐惧和急躁,只有一种仿佛预料之中的意兴阑珊。
江韶清冷的声音适时淡淡响起:“我现在是个瞎子,看不见。”
“眼睛没了,你还可以听。”男人回答得很快,摁在江韶肩头的手加大力度,刚好摁在一处深深的伤口上,男人不断加力,直到听见江韶闷哼出声才满意松手。“这屋子里关的人叫连青,我知道他是你故友唯一的骨肉,从小跟在你身边长大,你是不是和他交情至深?”
听到连青两个字,江韶呼吸一停,而后平静回答道:“故友托付,责任所在。你没必要让他掺和进来。”
男人轻笑一声,冷冷的,问道:“假如我偏要如此呢。”
江韶镇定自若,语气轻轻唤出了男人的名字:“乔明,如果你想报复,在我们之间就可以结束,不必舍近求远去牵连其他人。”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牵连我哥?!”
男人震怒的质问响起,撕破了温和表相,伸手用力地掐紧江韶喉咙,逆着光的面容,有大片大片被扭曲的阴影。他有一张清秀文净的脸,但眉边一条寸长的伤疤破坏了整张脸的柔和感,透出粗厉的质感。
江韶被他掐得面色发青,喉间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乔明松了松力度,嘲讽道:“江韶,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样子。”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乔明放开手,终于得到喘息机会的江韶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显冰冷,喉结颤动,孱弱无比。不知过了多久,调整过呼吸的江韶才艰难道:“当年的事情你并不清楚因果,乔明,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江阁主,我不像你满口经纶道理。我不在意把谁卷进来,也不在意任何代价,更不要和我说什么放下仇恨既往不咎之类的话。”乔明冷冷道。
“当年你离开时,就应该明白,我不会轻易放过一切,这是你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机会,所有后果你都要承担。”
“我只相信自己看见的。”
乔明说完这一句,起身走到莲花法器边,轻轻拨弄一下,而后走到屋外的栏杆边扯动麻绳,敲响了巨钟,洪亮的钟声久久回荡。
什么都看不见的江韶只能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是响亮钟声,他坐在梨花木椅上垂首,双眼覆在染得血红的白布下,不无嘲讽地想,现在他倒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镇定是强自忍耐的。实际上从听到连青这个名字开始,他的心就开始乱了——那么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一个青年,江韶一直知道,连青性子里戾气重,易急躁,牵扯到这样的事情里,江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连青能够平安无事。或许从前有江韶在,无论如何不至于失控,但是这样严峻的形势,连青独自面对,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身为玉行阁的江阁主,这些年江韶经历的风雪无数,他的一切感情都见不得光,因为情感就意味着脆弱和不理智,像他这样的人,谁靠近,谁就会和他一样掉下去,永无天日。
如果连青死了……江韶甚至不能去想象这个可能性。
连鸿是江韶生命里的一处青山雁影,连青却是江韶唯一得到过的温暖,滚烫、坚定、执着,江韶如此冰凉,要如何承受失去火光的代价。
双眼传来尖锐的刺痛,血蜿蜒而下,在江韶孱弱艰涩的呼吸里,乔明饶有兴味地碾碎了侥幸的希望——另一边的密室里,铁门缓缓打开,明亮到刺目的光束打在连青脸上,激得连青下意识伸手挡在眼皮处。
等到渐渐习惯了光亮,连青放下手,看见的是个年轻女子,恭敬颔首道:“欢迎您来到无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