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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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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全扑在江韶脸上,向来清心寡欲的江阁主皱了皱眉,垂下睫毛,冷静道,“不必。一点皮肉之痛,算得了什么。”
身为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玉行阁阁主,江韶受过的伤不知有多少,都是面无表情地处理伤口,哪怕伤口重到深可见骨,他也还是闷声不吭。
连青低头凝视那道狰狞的血口,其间隐隐现出一点黑色,很难确定是不是蛊种,想把伤口清理干净,就必须用匕首将这一块的肉剜去,活活剜肉又怎么会不痛。
“以前在玉行阁你就这样,满身是伤的回来,除了医师不让任何人来查看你的伤势,那时我夜里总睡不好,每晚都在担心你是不是又带着一身伤回来。”他握住匕首,寒光映照在俊朗眉眼上,声音里含有无限回忆和落寞。
是啊,那时连青年幼,江韶还没坐稳阁主的位子,瞒着所有人去无理城历练,经常在夜里负伤而归。那是江韶十分黑暗漫长的一段日子,拒绝任何人的靠近,身在重重杀机中不肯信任旁人,只有连青会悄悄端进来一碗炖得黏稠的山药粥,叫他快喝。
那时……江韶眉尖抽了抽,刀刃已经接触到伤口,抵在血肉上,疼痛和着记忆袭来。从赤云府的第一面起,江韶就知道连青性子偏执,极难相处,听说过许多次他甩脸色给长老们看,年纪虽小却有股乖张戾气。偏偏这么个少年,就对江韶言听计从,无微不至。
连青微微用力,刀刃在江韶的伤口里转过半圈,搅动血肉,江韶眉头狠狠地拧在一起。
平静的叙述还在继续:“江韶,你从来只知道理智,仿佛不知道痛是什么、爱是什么,与其继续这副永远无悲无喜的掌权者姿态,我倒宁愿你疼一疼,哪怕喊出来。”
手指发力,刀刃剜下一块碎肉,轻轻在表面刮了两下剔去秽物,连青的动作冷静而准确,处理得非常利落。江韶额前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微薄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不肯发出声音。
“其实世界上有比皮肉之苦更痛的事。”
说完这一句,连青挑出最后一块碎肉,从模糊的血肉里挑去非常微小的蛊种,打开一个瓷瓶,将瓶中的药粉抖落在伤口上。别样的痛楚登时激得江韶闷哼一声,索性紧闭双眼,极力忍耐。
这么多年历练下来,连青处理伤口的手法不可谓不精确,三下两下就替江韶包扎好,他目光幽深地扫过江韶左肩,又静静停在江韶有些苍白的脸上。
江韶终于声音微哑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清冷克制:“我没什么好痛的。”
两人顿时陷入久久寂静。半晌连青才别过眼,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升起一个火堆,坐在火堆边,天色很快暗下来,黑夜里唯有火焰在灼灼跳动。夜来天寒,连青和江韶都围着火堆取暖,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那跃动的火光。
连青手握一根树枝,轻轻往火堆里一拨,飞起串火星子,在火星子里他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说吧。先前你说对现在的情况有所猜测,那就讲讲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当然是那医者和将军的面容,还有莫名其妙倒退的灵力。江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轻轻叹了一口气,收敛心绪,脑海中铺展开所有的线索。
对于幻境,江韶早已说过它类似于涵虚的一个梦境,而他们这些进入幻境的人都会有相应的随机身份,江韶对应涵虚的师父,连青对应荆国的大将军。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江韶低头,凝视着窜动的火舌:“我已经说过,这里是涵虚的梦境,自然会赋予涵虚的情感。在幻境中,我们的实力并不是稳定的,而是要取决于涵虚的态度。”
“什么意思?”
江韶并没有直接回答连青的问题,突兀地转开话题,问:“你觉得孟观和风满楼其人如何?”
两人都出身夜行宫,都是诡谲算计的个性,但一个是友人,一个是见到就烦的疯婆娘,当然不能一视同仁。连青思索着扬了扬眉,很快道:“孟观柔弱爱作,风满楼疯疯癫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韶摇头:“这不一样。你提到孟观明显更为舒展自然,提到风满楼时则有些烦躁,因为你对他们的感情是不同的。所以涵虚也是这样,在她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好坏善恶都是以她的感情为尺度,这里没有客观,只有态度。”
如果说幻境即为涵虚的世界,涵虚的感情是这里的最高标准,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实力能发挥出多少,取决于涵虚的喜爱厌憎?”连青迅速反应过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连青的实力会如此大幅度地倒退。
连青在幻境中的身份是荆国大将军,一个将涵虚视作战利品、自私嚣张的人,被涵虚憎恨再正常不过。由于这份憎恨,连青原本的实力无法发挥出来,而是被压缩到了极为微小的程度。
相比之下,江韶的实力倒是保全了很多,恐怕也是因为师父的身份。涵虚从小跟着师父学习医术,两人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涵虚出嫁时更是要求和师父最后作告别,感情深厚,非常人能比,所以对江韶的实力压制很小。
师父在涵虚心中的地位绝对是旁人难以企及了。可是在先前的打斗中,连青看得清清楚楚,就风满楼那点功夫都能和江韶僵持不下,甚至还要江韶用话干扰风满楼心态才得以脱身。难道风满楼在幻境中对应的身份比涵虚的师父还要高吗?
仿佛看出连青的疑惑,江韶适时往下说:“当时的情况,我让你别纠缠,不止是因为要优先寻找破解幻境的方法,更是因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续道:“如果执意打下去,最后输的必定是我们。”
“幻境就是幻境,它并不遵循现实的规则,它有自己的领土和体系。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风满楼的身份绝不像我们一样是随机的,因为时间和情境的限制,我们没能亲眼看到她顶替的人,但她顶替的只会是涵虚爱慕的那位琴师。”
出嫁时,涵虚曾与师父私语,说她还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喜欢。她爱慕着宫中的琴师,直到远嫁荆国都不曾把这个秘密说出,年少时的情爱成了永远的遗憾。
越是这样的遗憾,就越是深刻,地位越是无法撼动……就像江韶当年与连鸿的情谊,或许连鸿于江韶而言就是这样无法被抹去的存在。想到这里连青眼神晦暗一瞬,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她在幻境中是无人能敌的。”
“可以这么说。”
在打斗中,风满楼的能力明显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不可能是她进步神速,只会是凭借琴师的身份,占据着对涵虚来说无可替代的位置。
江韶又道:“你或许也发现,段忍冬他们身上的灵力气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像你一样顶替了涵虚格外厌憎的身份,应该是随机到一些无关痛痒的人。因为不认识不了解,自然没什么感情可言,他们在幻境中与常人无异,风满楼是我们唯一的威胁。”
幻境的规则是独立的,除非他们能把风满楼的身份更换下来,或者解开幻境,否则他们在这里如同待宰羔羊,迟早会折在风满楼手里。
但,怎样才能解开幻境呢?
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当下的情况,然而找不到出路,局面陷入僵持,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想解开以涵虚为核心构筑的幻境,自然要从涵虚身上下功夫。如果涵虚也在还好,可是她躺在冰棺里,他们无从下手。连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真是宁愿正正经经去无理城走一趟,打架都比这轻松。”
黑夜里,火堆的光芒烧灼得滚烫,传递出焦躁意味,火光映照在江韶眉眼上,却将他衬托得更加清冷沉静。
兀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涵虚怔怔落泪的脸,她躺在荆国将军府的红罗帐里,明明对一切命运表示逆来顺受,却在那一刻轻轻呢喃,“原来您也觉得,我只是个供人欣赏的玩意吗?”
话语中透出的是彻骨冰凉,欺霜赛雪,蕴含着无限的绝望意味。
涵虚这一生,都是流水落花,从来由不得自己掌握。
哪怕是疼爱她的胞兄、照顾她的师父,甚至是那个永远被涵虚藏在心底的挚爱的琴师,涵虚在他们心中从不纯粹,而是被一道又一道身份的枷锁牢牢绑住,变成屏风上绣的一只鸟雀。即使她最无忧无虑的岁月,也只是作为皇帝最娇宠的小妹而存在着。
江韶想起在荆国一片战火中,涵虚身穿晴山蓝的衫子,上面没有花纹也没有绣线,长发随意地用银簪挽成个髻,几缕发丝潦草地垂下来,未施粉黛的脸上有一道又一道蹭上去的暗灰和血痕。她背着一个医箱,穿行在城中,见到伤员便迅速上前打开医箱救治。坚毅、美丽、果敢,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