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咒3 ...
-
林昭阳坚持这房子不对劲。
她回到卧室,一言不发地将刚取出的衣物重新塞回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她说什么也不肯在这里过夜。
“姐,带朵朵去酒店住一晚吧,或者再找找别的房子。”她试图劝说李若男,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李若男只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没事的,昭阳。刚搬进来,有点不习惯而已。你别多想。”
林昭阳读懂了她的拒绝。她拗不过,只能自己拖着行李离开。
庆幸时间还不算太晚,她辗转找到一处香火冷清的道观,近乎恳求地让一位老师傅给她画了符,化了符水,将经文念诵了两个小时,直到舌根发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勉强松了一点点。
揣着那道折成三角、似乎还带着香火余温的平安符,她喝了两瓶酒,在外面的酒店囫囵睡了一夜。
一夜无事。平静得让人心慌。
直到尖锐的电话铃声猛地凿进她昏沉的大脑里。
“叮铃铃铃铃铃!!——”
原主设置的铃声急促得如同警报。林昭阳几乎是惊跳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下那股心悸,抓过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惺忪的脸。
“喂?”
“昭阳,”电话那头是李若男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斟酌字句,“朵朵在学校咬人了,我刚把她接回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咬人?
林昭阳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好,我马上过来。”
洗漱,出门,打车。一路上,她胸口那枚贴身放着的平安符隐隐传来温热的熨帖感,让她稍觉安心。
再次站在那扇门前,林昭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
“嘶!”
胸口猛地一阵滚烫。那感觉绝非之前的温热,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皮肤上。
剧烈的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拉开衬衫领口。
白色衬衫的胸袋里,那枚黄色的三角符箓正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她手指颤抖着去掏,指尖刚抓起符纸边缘——
“滋啦!”
轻微的灼伤声伴随着钻心的疼,她条件反射般松手。
黄色的符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落向光洁的地板。
就在它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
“噗”地一声轻响,一簇幽蓝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窜起,瞬间吞噬了符纸。
不到一秒钟,火焰熄灭,只剩下一小撮蜷曲的、灰白色的余烬,安静地躺在地砖上,散发着淡淡的、焦糊气味。
“来啦?”李若男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她推门走出来,带起的气流拂过地面,那撮灰烬无声地散开,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的目光扫过林昭阳有些苍白的脸,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刚才站立的地面,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把门关上吧,风大。”
林昭阳几乎呆滞地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右手指腹,那股想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强烈到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好。”,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伸手,慢慢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闭合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玄关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客厅,朵朵正坐在地毯上,摆弄着几个玩偶。一切似乎如常,除了——
林昭阳的视线扫过餐桌。那台黑色的摄像机静静地立在那里,顶端的录制指示灯,亮着一点鲜红色的光。
这个时候……还在录像?
她将疑问死死压回喉咙深处,蹲到朵朵身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柔和:“朵朵,在玩什么呀?”
“在玩玩具。”朵朵头也不抬,小手专注地给一个兔子玩偶盖上小手帕。
不止兔子。
林昭阳这时才注意到,散落在朵朵身边的每一个玩偶——熊、狗、娃娃——无一例外,脸上都被盖上了或方或圆的手帕、纸巾,将眼睛部位遮得严严实实。它们以各种姿势瘫坐着,仰躺着,像一群被集体蒙住双眼的、沉默的囚徒。
李若男也走了过来,在林昭阳另一侧蹲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儿童木椅,椅子上端正地坐着那个头顶盖帕的兔子玩偶。
“那玩玩具,”李若男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那些被“蒙眼”的玩偶,状似随意地问,“为什么这些娃娃上面,都要盖被被啊?”
朵朵停下手,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了李若男一眼,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近乎畏缩的东西。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小声说:
“因为它们不想看到坏坏啊。”
空气似乎又沉了一分。
李若男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她无意识地抓过脚边的玩具,手指用力到指节泛出白色。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身体前倾,让自己的视线与朵朵平齐。
“妈妈跟你说哦,”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近乎诱哄的郑重,“妈妈以前……也看过坏坏哦。”
“真的吗?”朵朵天真地偏了偏头。
李若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避开了朵朵的视线,反而伸手,轻轻揭掉了兔子玩偶脸上的手帕。她用右手拿起那个戴着玩具听诊器和眼镜的粉色兔子,左手拿起一只小狗玩偶,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夸张而充满表演性:
“你一直想着怪物的话,怪物最后就会住进你的脑袋里喔~”粉色兔子随着她的话音晃了晃。
“医生!那怎么办?我好害怕喔!”左手的小狗玩偶配合地抖动起来。
“好!那兔兔医生告诉你,如果你害怕的话,你就要在心里面想三个最喜欢的东西,然后闭上眼睛,大声地念出来!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李若男说完,抬眼,朝林昭阳示意了一下摄像机的位置。
朵朵似乎并未在意那对准自己的镜头,她被玩偶吸引了注意力,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然后绽开一个笑脸:“我喜欢吃……凤梨!”
“凤梨是你最喜欢的啊?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呀~?”李若男将兔子和小狗玩偶凑近朵朵。朵朵笑着接过,连连点头:“喜欢!”
“凤梨,兔兔,汪汪!”她清脆地念道。
林昭阳看着女孩脸上重现的天真笑容,喉咙发紧,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些,跟着李若男轻声陪她重复:
“凤梨,兔兔,汪汪。”
李若男在摄像机后面笑着,“那以后害怕的时候,我们就想着这个,好不好?”
“好。”朵朵乖乖点头,搂着玩偶,神色似乎放松了不少。
李若男伸手,轻轻按下了停止键。
红光熄灭了,她拿起摄像机,走到客厅柜子旁,将它端正地放在一张照片前。
林昭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照片里是一个面容温和、带着微笑的男人。
直到将林昭阳带进卧室,反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动静,李若男才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
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所房子没事,昭阳。”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林昭阳的视线却落在她的手臂上——那里,袖口被不经意地蹭起,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赫然印着几圈深深的、紫红色的牙印。
但那牙印的形状……极其诡异。
不是正常人的上下两排,而是密密麻麻,错落重叠,像是被一张长着四五排参差利齿的嘴,狠狠啃咬过。
“那问题在哪儿?”林昭阳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她指向那牙印,目光锐利地盯住李若男,“朵朵已经出事了,对吗?这个……也是她咬的?”
李若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眼神恍惚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
“……是。”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这都不重要,昭阳。”她睁开眼,看向林昭阳,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梦游般的恍惚和深切的恐惧:
“六年前……我触犯了一个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