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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大江大河 大寻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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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东宝出于警觉,忙起身笑:“小辉小千回来啦,早知道这么多东西,说一声开拖拉机去接你们两个。”
宋运辉对姐夫微笑,千罗却是冷漠走过去,放下拎的东西,坐在萍萍跟前撒娇:“姐姐,可累死我啦,不过我带回来好东西,一个一个给你看,就属你的最多。”
又低下头看看,笑笑说:“也没带她的礼物,不知道是小外甥还是外甥女。”
宋运萍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回来就很好,姐姐一看见你,就很开心啦,至于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和你姐夫都愿意,他起了个小名。”
“小宝。”宋运萍满脸是慈性光辉了,比以前活泼很多,还笑看看雷东宝。
雷东宝摸摸头,“我大字不识几个,没萍萍有文化,大名就交给她取。”
千罗向他呲呲牙,权作打招呼。
雷东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小妹妹待他又冷待些,但一心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他,也全不在意。
宋父宋母笑说怎么花这么多钱,乐呵呵地看各样东西,要穿新衣服还不肯,在姐妹两个的撒娇起哄下,“爸妈,你们就穿上嘛,不然这衣服白买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适合。”
宋父宋母这才进卧室去,换上新衣,红着脸,扭捏地走出来。子女们都说好,夫妻俩这才没什么害羞了,回去又换下来,说等出门时再穿。
宋母又穿上围裙,转回厨房里做饭,宋季山洗洗手,向子女们道:“你们先说话,我去给你妈烧火,饭一会儿就做好。”
千罗向宋父挥手,“爸爸,我想吃醋溜白菜。”
宋季山脸上浮出慈祥的笑,双眼向下,嘴唇向上,褶皱挤在一起,显得有些苍老,却向女儿轻轻一点头。
他走到妻子身边,门外和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显得屋内特别明亮,神色也阳光起来。
宋季山看一看堂屋的场景,儿子女儿女婿坐在一起,被柔和的光线笼着,都在看书,神色那么平和认真,难得的岁月静好,还有即将出世的外孙,新生命的希望,都让他欣喜又感动。
向里走,他取下眼镜,袖角擦一擦泪水,又戴回去。
宋母望一望那场景,也慨叹道:“咱们家总算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了。”
铁锅里的菜嗞啦嗞啦响着,香味儿飘起来,热乎气。宋母又道:“你也该学做饭了,等萍萍生产了,我还要照顾她坐月子。”
宋季山发出一声叹,蹲下身,坐在灶前那张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温暖。
他望女儿一眼,萍萍正在看书做试卷,学的是英语,时不时问一问小辉和千罗,妹妹弟弟都很耐心温和地解答。
萍萍捧着一张英语试卷,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页面上来回扫了几遍,又往宋运辉那边推了推,轻声问:“小辉,这道语法填空,我怎么看都觉得B和D都能讲得通,你讲讲看?”
宋运辉接过书,只扫了一眼,指尖便点在题目上,语气不急不缓:“B选项语法上没错,但你看后文这个介词搭配,只能是D。这种题不能光看单句,得把上下文和逻辑关系串起来。”
担心姐姐不明白,举一反三,提出不同的考法与类似词组,三言两语讲解透彻。
萍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把单词例句记在笔记本上,过后默记。最后看到英语作文,宋运辉起身不见,想是上厕所了,就问:“小千,这篇作文你给我改改。”
千罗就改完,等她思索时,启开皮箱,取出一个收音机,巴掌大小的十几盒磁带,跟萍萍说:“姐姐,这可以随身携带,既能听广播,还可以录节目,上课时也可以录。”
往年一年间,宋运萍一边照顾家庭,一边学习,最后考上本市的一所大学,就读纺织专业,所以千罗寄回许多服饰时尚相关的书,还有英文杂志。
萍萍立志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最近学英语很努力,见到收音机很欣喜,这样就可以重复学习了,于是拿出一本英语单词本,央着小千读出录下来。
千罗正翻着一本英文小说,闻言抬起头,歪着脑袋听萍萍把话说完,弯着眼睛笑起来,把单词一个个念出来,话语很轻,咬字清晰,语调自然,最后尾音轻轻收住,比电视里主持人还有风范。
萍萍听得入神认真,忍不住叹道:“小千你这发音……我听着跟广播里一个样!”
千罗倒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说:“也没有,我可比不过人家。”
萍萍被逗笑了,低头继续看题,雷东宝大笑起来,“小千还是这么谦虚,咱们宋家的的三个大学生,放到市里,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提起你们仨儿,哪个不竖大拇指!我到县上办事,借你们的面子,在书记县长跟前也有底气。”
萍萍捶他,“你又扯着小辉、小千的话作大旗,都跟你说了几回,下回可别这样。”
雷东宝道:“那小辉、小千都是有知识的人,说出来的话有道理,那些领导才会听,别看他们官当得大,可论起来专业的事来,就是没有大学生懂。”
转头又寻小辉,“他怎么还不回来,我还有许多政策跟技术上的问题问他,这好不容易放假,可得都问清楚了。”
萍萍拍一拍他,合起书,提醒说:“饭做好了,你帮爸妈端菜,问问题等吃完饭。你跟小辉到房间去谈,别吵我学习。”
“行。”雷东宝在外说话行事都是大男子风格,不容有人异议的,但对萍萍温和的话,就是小心起来,几乎无不顺从的。
饭菜都端上来,一家七口齐聚,宋运辉发表一番感慨,又说了千罗即将出国留学,众人听了,都是喜不自胜,宋父还破天荒的提出两瓶酒,自家酿的粮食酒,私藏许久,萍萍之外都倒一杯,轻轻一碰,满含热泪地饮下。
屋外,光线向西移,宋家人都是满面笑容,夹菜礼让,笼在和煦的光中,温馨欢喜,是寻常人家最日常的场面。
在这样的日子,千罗或是陪宋父宋母,或是收拾书籍行李,或是到小雷家和萍萍一起学习,直到临走时,将前两年的一件流言告诉宋母,好让她再上心,不至碍于人情脸面,不能时时刻刻注意姐姐。
宋母听了,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又一瞬生气,又替萍萍窝心,但还是再问:“雷东宝他妈,真对别人说你姐姐是狐狸精,雷东宝那时候不知道?”
千罗点头默认,“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姐姐说是因为前两年夫妻俩不打算生小孩儿,具体的就不跟我说了。妈,你知道,姐姐对别人都贴心,雷东宝他妈是婆婆,又是长辈,她自然不好说。如果不是姐姐说她会处理,我一定不依,到家里也得告状。”
又宽慰宋母,“姐姐聪明,雷东宝也知道姐姐确实不舒心,也护着她。我问姐姐,就那一回,以后再没有了,也不敢。”
宋母听了,才稍减郁闷,但想起女儿在雷家,还是忧心。
千罗就强调,“妈,你也看了。雷家老太太人虽然好,可怎么跟姐姐都不是亲生母女,再怎么在意,也是心疼儿子孙子。姐姐体弱,又是头一回,又善良,有什么小事估计也不会说,又得学习,妈你现在就照顾她。。”
宋母犹豫了一下下,但想起女儿被她婆婆说闲话,就心疼的不得了,最后点头道:“行,明天我就去!他家不愿意,那我得问问之前怎么说萍萍的。”
说服成功,千罗点头微笑:“嗯,小雷家偏远,卫生所条件也不行,连个车也没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放假也别回去了,咱们先在市里租一间房,等临近预产期,直接办理住院。”
“行。”一提及女儿安危,宋母无不点头,不过几百块,可比不过萍萍。
一说好,千罗就立刻把事件办好,雷东宝他妈嘟嘟囔囔两句,说有什么娇气之类,若千罗来说,一句话就教她哑火,雷东宝忙说话,三两句把他家小老太太镇压下去。
一切办妥以后,千罗才提起行李返校,坐火车之前,又往金州厂走了一趟,见小辉哥一面。因他正在上班,就将人从门外领进来,带至宿舍,又匆匆返回上班。
千罗在宿舍坐上一会儿,随意翻翻书,尽是化工资料之类,没有什么兴趣,就出来在外间随意转一转,笔直的工业烟囱冒出滚滚白烟,各型的管道铁架纵横交错,旧灰色的水泥建筑参差坐落,行人自行车在两旁树木林立的道路上来来往往。
整个金州厂生活设施齐备,千罗在操场站一下子,与小孩子们玩一阵子篮球,又抛下他们,走过小巷小路,从东走到西,偶然见有家饮食店,信步走进去。
不在工作时间的厂区青年几乎拥挤整个空间,但一群人分为两班,几乎泾渭分明,只有角落与中间两张小桌空闲,千罗当仁不让,占据中心,一瞬引来众人侧目。
她神色自若,注视挂在墙上的菜单,从头到尾点完,方才看过食堂,大锅菜吃不惯,必须开小灶。
又说打包,教开一瓶汽水,捏上瓶身,慢慢地喝。
目光在她身上巡上八百回,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这是什么人,从来没见过。等过上十几分钟,她的饭菜一个个铺满桌面,话题才转移到别人身上,又喝酒,又大笑起来。
等菜齐了,千罗起身,正要结账,一个喝醉酒的青年过来,醉醺醺走上前来,拦住人道:“别走啊,买这多么菜回去跟谁吃?来跟哥哥们一块,今天包在我身上。”
上手就要拉她的手,千罗抬起手扭住,门外跳进一个人来,大声喊道:“妹子,别怕!”
撸起袖子就要打架,却见小千妹妹一只手,细的跟铅笔似的,就将五大三粗的那货扭住,又一使劲,那货就惨叫出声,惊得他那伙人都站起来。
再一使劲,松手,整个人滚在地,滚来滚去。
千罗冷哼一下,提起袋子付钱,经过门口那人,见他还举着手,轻笑一声,对方登时红了脸。
千罗走出来,没有几步,后头他就追上来,大包大揽将饭菜挂自己身上,满脸堆笑,“我,寻建祥,你哥室友。你是宋运辉妹妹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看过你照片。看那货调戏你,本来想为你出头,没想到你一下子制住人了,看小辉文文弱弱的,没想到你这小姑娘,也练过。”
千罗看他,停下脚步,转头凝视她,“一招制敌。”
又走起来,语气轻轻淡淡,“听说你爱跟人打架,做不来我这样,就别打了。传出去,人说你还不如我,一女学生。”
寻建祥老脸一红,还没被人怼我,如此一说,顿觉到时丢人现眼,想起那些兄弟,一个个都不如一个小妹妹,将他们抛开去。
这宋家兄妹,一个学文,一个学武,嘴上不说,他心里可是佩服,尤其是宋家小妹这一手,可把一屋子人都唬住了,以后一问一说,这是他妹子,不比与熊耳朵那一群人混有面。
寻建祥大跨步,追上千罗步子,个子与他几乎一般高,却走那么快,险些追不上。
当夜,宋运辉回到宿舍,就见小千与大寻对丰盛佳肴,在一起大说大笑,见他回来,立刻关门,拉人加入。
这做派,这默契,仿佛是相交已久。
再到他送小千走,寻建祥回来路上,认真地说:“小辉,我跟你一起学习、省钱,明年以后,我辞职。”
宋运辉没多问,只点头说:“行啊。”
月光与灯光辉映之下,两人越走越远,影子默默相随,丈量长度,如时光无声走过,走出人生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