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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思如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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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禅房不大,左侧的隔间放置着香案,香案上是请的一尊菩萨,摆放着贡品、经文与佛珠,下方的地上放着蒲团,是平日里诵经跪拜的地方。
禅房的右侧隔间就是她的寝殿。
顾雨笙向寝殿走了过去,屋子不大,这几步的距离却那么漫长。
近乡情怯,她只敢定在寝殿的月亮门前,隔着一道屏风,并不能看到里面的人。
她的喉咙发紧,“小丫头......我来了。”
听到动静,里面传来一句话,“是哥哥来了吗?”。
顾雨笙摇摇头,发觉里面的人看不到她,忙说道:“不是,我是顾雨笙,你......还记得我吗?”
“顾雨笙......”里面的人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似乎是在思索着,片刻后,那声音清冷疏离,“我们见过吗?”
一瞬间,顾雨笙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这句话像是一支用冰雕刻成的利箭射向了她,好冷好冷。
这一路上她幻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情形,小丫头会不会向小时候那样飞扑过来抱着她呢?会不会想和她诉说思念呢?会不会看到她激动的哭出来呢?
应该会的吧,毕竟小时候稍微逗一逗就会哭鼻子呢。
她还想要问一问当年怎么就那么不当心走丢了,害得她好找。
可万万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可能——小丫头已经将她忘了,就如同没在她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那清冷的女声让她深刻的意识到,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是如今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
她不愿意相信,试图唤起过往的记忆,“殿下,您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我还有爷爷,我们三个住在书斋里,院子里有一颗杏树......”
“好了”,顾雨笙的话被打断了,“我并不曾离开过南山寺,没去过什么书斋。”
“你退下吧,我染了风寒,要歇下了。”伴着两声轻咳,她是在逐客了。
“殿下,你,你见一见我,看到我说不定就记起来了呢?”
顾雨笙想要绕过屏风,可原本守在门前的侍女快步过来拦住了她,“您请回吧,不要打搅公主殿下歇息。”
侍女的态度强硬,一步都不肯退让,寝殿里也再没有声音传来。
她眼里的光慢慢熄下去,语调渐渐变低,“叨扰了,请殿下按时喝药,调理好身子......在下告退。”
房门又牢牢关上了。
她迟迟不愿离去,站在窗前,里面的烛火已经灭掉,再怎么看也看不到人影。
顾雨笙就这么愣愣地望着,直到侍女看不下去,再次出言把她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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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的床榻上一个女子斜倚着,帐幔仍然勾着,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就寝的痕迹。
女子有些不解地问道:“殿下为何不与她相认?她听起来像是失了魂似的。”
这时,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她低垂着眼眸,看不出神色,“还不是时候。”
被睫毛遮住的眼睑里是不断挣扎的痛苦,她的手紧紧攥着心口的衣衫,顾雨笙难过,她更难过,心脏疼得像是要撕裂一样。
“这是何苦呢。”女子叹道。
那人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些,看到顾雨笙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是绊到了哪里,跌了一跤,扑倒在地。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漫漫山路,只有一轮孤月伴着她前行。
她的手紧紧地握在窗棱上,如果可以,她多想去扶起她,拂去她身上的雪,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
静默良久,她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关上了窗户,“我没有办法。”
女子摇摇头,只留下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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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日,顾雨笙就像七魄丢了五魄,只靠那两魄撑着,勉强是个人样。
诵经祈福时念着念着就不知念到了哪里,吃饭时只动了几筷就撂下了,端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就连在宋珹面前也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服侍得并不尽心。
泡茶要么水烫得不能喝,要么水冷得茶叶根本泡不开;或是茶叶加多了苦涩,或是放少了如同白水。
这日晚间,在给宋珹研磨时,又不小心往砚台里加水加多了,墨水淡得不能用。
研磨最是考验耐心与注意力,须得专注才能磨出不浓不淡的墨。即便顾雨笙又将墨磨浓,可心思不在此处,磨得有轻有重极不均匀。
宋珹停笔,抬头看着她问道:“这两日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见她眼下一片乌青,可想而知晚上定然辗转难眠。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削尖了些。
“回殿下,我没事。”顾雨笙闷声答道。
“没事你这个样子。”宋珹轻叹一声,“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人问还好,像是小孩子摔跤,没有人关心的话摔就摔了,自己拍拍屁股就爬起来了,可一旦有大人过来哄,那定然是委屈伤心一下涌上心头,控制不住得想流眼泪。
听宋珹这么说,顾雨笙就想哭。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三公主她,她不记得我了,也不想见我。”
顾雨笙不想在宋珹面前掉眼泪,就赶紧低下头,撇过脸,拿袖子将眼角的泪拭去,将剩下的眼泪强忍回去。
宋珹不忍,抬手想拍拍她的颤抖的肩,可犹豫了片刻还是收回去了。
“三妹她那年被外祖父找回来,生了一场大病,一连几日高烧不退,人都快烧糊涂了,万幸是醒了,不过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就连外祖父也不认得。”
顾雨笙猛然抬头,“当真!?”
宋珹用笔杆轻敲了下顾雨笙的脑袋,“我骗你做什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顾雨笙揉揉脑袋,懊悔道,“是我错怪公主了。”
白白难过了,还浪费了这几日大好时光。
她央求道:“殿下,我能再去看看公主吗?”
“夜已深了。”宋珹无奈道。
“那明日呢?”她紧接着又问。
见拗不过她,勉强答应了,“好吧,先把墨给我研好。”
“好嘞!”
顾雨笙那丢在后山的五魄像是找回来了似的,蔫巴巴的状态一扫而空,立刻执起墨条研磨起来。
宋璇不是故意不认她,也不是真的把她忘记了,而是因为生病所以不记得了。
她心中快要熄灭的火很快复燃了,一时忘记了没关系,她可以多和宋璇说说以前的事情,即使还是想不起来又如何,就当重新认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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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诗是这么说的,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此前顾雨笙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才一日不见都要想疯了,这是什么奇怪的恋爱脑。
可如今她算是体会到了,别说一日不见,就是一刻钟不见她都要想疯了。
原来她就是奇怪的恋爱脑本脑。
回想起来她还劝安玥如不做恋爱脑,竟是一个恋爱脑劝另一个恋爱脑,怪不得没能说动,一下就合理了。
只要得空,顾雨笙就往后山跑,宋珹这边也顾不得服侍,便找来了李寒临时顶替,留着他们两人面面相觑。
在寺庙的清静之地,她的心却乱如麻,即使口颂经文,她所有的心思都是围绕着宋璇,所想所念皆与她有关。
罪过罪过。
她日日熬了医治风寒的汤药给宋璇送去,虽然依旧不愿见她,但她还是甘之如饴,趁着送药的功夫站在廊下和公主说说话。
若是公主能回上一句半句,她就能开心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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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戌时顾雨笙都会端着熬好的汤药送去后山,今天也不例外。
行至半路时,她看到一位女子慌慌张张地往前山跑,似乎有什么急事。
冬日天暗得早,等离得近了,才发现很是眼熟,这不正是守在后山院落的侍女吗。
“姑娘为何如此慌张,出什么事了?”顾雨笙心里感觉有些不妙,连忙拦下问道。
侍女见是顾雨笙,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顾......顾公子,后,后山走水了!”
“砰”地一声,顾雨笙拎着的食盒重重摔落在地,里面的汤药洒了一地,还有她亲手做的芋圆奶茶,小圆子在雪地上滚落,像是一颗颗坠下的星星。
“你说什么?后山走水了......那公主呢?!”她忙向前张望,侍女的身后并不见公主的身影。
侍女快急哭了,“火势太大,公主被困在禅房里了!这可怎么办啊?”
听到公主被困,顾雨笙的手颤抖起来,有些目眩,她忙稳了稳心神,“你快去前山叫人救火,一定要去禀报给二殿下与住持,我去救公主!”跟在宋珹身边久了,顾雨笙也学到了几分应变本领。
侍女听了她的吩咐赶忙就去了。顾雨笙也朝着后山狂奔起来,冷风从她的耳边呼呼刮过,似是女子的呜咽。
她跑得极欲作呕,却一点也不敢停下。
等翻过一个小山头,松林不再那么浓密,便能看到后山那座院落。
上面的天是暗沉沉的,下面的地覆盖着一层雪白,而中间的禅房是红色的,火舌肆意吞噬着,快要冲破天际,如同连接地狱的入口。
这么些天在佛前诵经,她只过口不过心。可现在顾雨笙无比虔诚,她在心中默念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禅房冲去。
“佛祖保佑,一定要让宋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