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十日谈录》绿窗寓客

18、第十八章 第六日谈（下午） “你怎会瘦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港生已经带我搬到了深水埗，住进了一处比重庆大厦那间更小、更破的出租屋，连厨房和厕所都没有的那种，就只图它租金便宜，外加地处偏僻，整天差不多都是与流浪汉和拾荒者为邻，安全系数倒是很够。代价就是港生每天在照顾我的基础上，又多了倒马桶这项工作，以及每周一次的偷偷外出，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肉菜水果和相应的生活用品，过去这个任务一向是由华京生代劳的，可是如今已不能够了，因为那时他已经身陷囹圄——那天为了帮我和港生善后，他留在了案发现场，被赶来的警方抓获，尽管现场的证据足够证明杀人者是小孙，但由于小孙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也难逃干系，加上有房东作证我和港生确实入住了那里，他也确实来过几次，这一下他协助我俩潜逃且包庇嫌犯的罪名更是躲不掉了，于是那段时间他不得不被收押，等待最后的判决，再也无法为我和港生提供任何援助，但他仍以儿子的身份为继母签下了死亡证明书，又托他女友帮忙操办了母亲的身后事，将她妥善安葬。至于那个小孙，姓马的拉他入伙本就是为了利用，根本没看得起他，既然我已上套，他的作用也就到头了，况且又因警方的介入导致他们功败垂成，像他这样背主的小人自然也要被抛弃，要不是他还算聪明，料到他那位马老板绝不会留他活口，趁着那天的枪战自己偷偷溜了，只怕他也活不到跟踪来重庆大厦、被华京生一顿揍了。后来他被警方送去附近的医院，虽然经过抢救捡回了一条命，却因脑部受到重创而从此成了痴呆，余生都要被困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再不能出来害人，这样的结局，也算是老天有眼了吧。

　　不过，上述内容全部都是后话了，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陆续得知的。彼时搬到深水埗的我，既不知道这些情况，也没心思去知道了，因为那时候的我正在面临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比身染毒瘾都大——说实话我和港生在重庆大厦生活的那段时间（大概一周左右，只不过是在我的认知中仿佛度日如年），由于他的“狠心”，毒魔已渐渐退败，我对药物已然没有了那么强烈的渴望，几乎可以说是戒毒成功了，但乔迁“新居”的我却毫无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比那过去的一周更像是身陷地狱，只因我当时的心态已经完全崩了，只要我清醒着，眼前就会不断浮现出母亲惨死的一幕，她背后鲜血喷涌着倒在我的身上，我却两手被缚，无论怎么挣脱也没法抱她一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抚向我的脸，含着笑唤我儿子，然后便再无声息……我承认在那之前我恨了她很多年，恨她凉薄待我，恨她总跟我作对，可是她那一声“儿子”，还有她临去之时对我的那些道歉，却将我对她的全部怨恨都在瞬间清扫一空，我终于发现原来我心里一直是在乎她的，但凡她肯稍微把我当成她的儿子，给我一点温柔、一点重视，我就是为她去死也心甘情愿，更何况原来在她心里我也是这般的重要，值得她舍命相救——可是我的母亲为了救我而死，又叫我如何能够安心的活在世上？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好好孝敬过她，我待她那样恶劣，她却不跟我计较，还愿意舍命救我，可我，我是怎么对她的啊？

　　小时候我发烧生病，浑身出满了疹子，是她不眠不休地守在我的床边，昏昏沉沉之中，我总能感到有双冰凉的手，一次次抚上我额头，为我盖好被子。是我自己骗自己，非要认为那是家里菲佣的手，却就是不愿承认，那手掌的大小和弧度，那力道的温柔和疼惜，不是她还能有谁？不是为了照顾我，她怎会在我退烧醒来的翌日便病倒在床，我却还对着佣人们嘲笑她是在装病，是看到我病好了，没有一命呜呼，还得留在这世间继续给她添堵，她便心里不平……

　　我去了美国念书后，几乎就很少回家，即使回去也是次次跟她吵架，哪怕她一个眼神不对，我就要冷嘲热讽，每次我都疯狂地翻她的黑历史，嘲讽她是交际花出身，是被爸爸从香港歌厅里花钱买回来的，根本配不上爸爸，更不配做我们鲁家的女人……

　　我只顾自己在海外大展宏图，却不管留在故乡的父母已日益衰老，是因我的冷漠才导致爸爸被小孙所害，她也断腿重伤，可我回国以后却还是只顾着跟她怄气，明知她戴着义肢还逼她登台打工，还扬言她若胆敢偷懒我就马上炒掉她，她已经上了年纪了，又拖着一条残腿，却还得日日奔波，还要不时承受我的语言暴力，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我都不在她身边，任凭她孤苦无依，我却绝口不提，只管一味记恨她对小孙的依赖，骂她是“贱人”“荡|妇”，天底下有哪个儿子能这样辱骂自己的母亲，活该天打雷劈、天理难容……

　　我迷|奸自己的亲哥，让她大受打击，我却丝毫不管，当着华家兄弟的面就对她羞辱谩骂，往她的心上捅刀，没替她考虑过半点，我不配为人子，我根本就没有人性……

　　我从来没对她尽到过半点孝心，我从来没对她好过，可她却为了救我，不惜搭上性命……她还向我道歉，说是她害了我，可是，明明是我害了她呀，是我对不起她的……

　　我已经害人无数，已是罪孽深重，如今我又害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我的手上和身上都沾满了她的血，我是弑母凶手，我是弑母凶手啊！

　　我就那样沉沦在无边的愧疚和自责之中，完全无法自拔，只要醒着脑子里面就是这些事，那种无孔不入的痛苦甚至远远超过了毒瘾，毒瘾发作的时候你至少还有个企盼，盼着能够得到药物从而痛苦减轻，但这种丧母之痛却让你抓不到任何指望，得不到片刻的解脱，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再也不能拥抱她，不能对她忏悔，不能对她倾诉其实我是多么的深爱着她，我宁可死的是我自己，也不愿她伤到分毫，如果时间能倒流，能让她平安的活着，就算要我放过小孙我也没有二话，就算她真的想嫁给小孙我也会成全她的，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快乐……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啊，为了我这个不孝子，她走得那么凄惨那么孤独，甚至不能得到亲生儿子的送终，那我还活着干什么？与其后半辈子都要背负着弑母的阴影，不如我也一死，索性随了她去，等到了阴曹地府，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让我好好补偿她，把我没能尽的孝心全都补偿给她，多好，多好啊……

　　妈，妈，你带我一起走吧，让我跟你一起，你不要再丢下我啦……

　　浑浑噩噩的我一次次张开口唇，每一次都被唇部的干裂撕扯到略微清醒，跟着便能感觉到五脏六腑好似都在燃烧，将我全身的力量统统消耗殆尽，我大概也能明白自己是在发着高烧，而且水米不进，更明白那热度已经逼近了人体的极限，而斗志全失的我已经无力与之对抗，甚至放任自己的机体也跟着缴械投降，听凭那高热一点点将我吞噬。反正本来我的身体也被毒瘾掏空得差不多了，再受到这番刺激，那就更是节节败退，因为妈的样子在我的眼前已是越发清晰，我只要稍微抬一抬手便能够抓得到她，只要我抓住了她，就可以跟她走了，我只要再等一刻，便能如愿以偿了！

　　那时的我是真真正正的向命运低头了，放弃了一切抵抗，只等死神降临，求死之念竟比毒瘾发作时还要坚定。只是不知为何，每当我神智松懈，打算彻底睡去之时，我总是会听见一个声音苦苦缠绕着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总之只要我的听力还能发挥作用，我就能听见那个声音围绕在我左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你不会死的，Julian，你不能就这么放弃，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你也舍不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我都知道的……”

　　那声音幽幽不绝，仿佛一张细细的密网将我轻轻罩住，同时还有股凉凉湿湿的感觉攀上我的额头，敷上我的胸口，毫不放弃的与我体内那焚烧的烈焰对抗，更有一只同样冰凉的手将我的手掌握住，就如同我记忆中的母亲的手一样，将我握得那么紧，好像稍一松开我便会掉落黑暗深渊，而他必须要牢牢地拽住我，还要一声一声不断地呼唤我道：

　　“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你知道吗，爸已经死了，阿青也死了，现在妈也去了，还有大哥也离开我了，我就只剩下了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Julian，我求求你，你不要再把我丢下了，我要你陪着我，我要你陪着我啊……”

　　那冰凉却柔软的手指颤抖着与我十指交握，更将我的手提起，贴在一弯粗糙得有些硌手的弧度上，即便我神志不清也能判断出那是一片未刮的胡茬，而那个声音依旧不曾放弃，还在不停地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你想妈，可是妈拼了命救你，是为了你能活下来啊，还有我，Julian，你别丢下我，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咱们一起活着，咱们都不要死，哪怕再苦再难，咱们也一起活，好不好，好不好……”

　　我的那只手背上已是一片濡湿，却仿佛是遇到了传说中的甘霖一般，我身体里的那股毒焰竟不自觉地熄灭了下去，四肢百骸随即便感到了一丝轻快，特别是当那个声音凑近了我的脸庞，无比清楚、无比凄楚却又无比温柔地道：

　　“我爱你，Julian，你听到了吗？我说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了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以前没有告诉你只是因为我害怕，但是现在我更害怕再没机会对你讲，我更害怕你会听不到！Julian，Julian！你给我机会好吗，让我爱你，我们还有好长的人生路要走，我还有很多很多的爱要给你呢！你真的不想要我了吗，Julian？如果你还要我的话，就请你留下来吧，你醒一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啊……”

　　那天我就是在他的这番告白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漫无边际的黑暗终于轰然褪去，我看见了那昏暗的灯光，那长满了霉斑的墙壁，还有那个守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身影，我看见他原本红润的面色已是白里透青，腮帮上胡茬满布，刘海盖过了眉心，两个眼窝深深塌陷了下去，若非他握紧了我的手，发出惊喜的叫声，又呼唤着我的名字，我险些认不出是他，足足怔了半晌才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望着他笑容满面的将水杯递到我的唇边，招呼我快喝几口，我却只愣着不动，许久才在他的笑和泪中颤颤地道出一句：

　　“你、你怎么——瘦成了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