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十日谈录》绿窗寓客

17、第十七章 第六日谈（上午）

　　大约五分钟后，港生已从头到脚穿戴得齐齐整整，我也被裹上了一件外套以遮住半裸的身体，华京生双手插兜盯着我俩做完这一切，才低低地冲着厨房叫了声“妈，可以了”，然后那个女人抹着眼泪从厨房里慢慢走出，望着站在床边的港生和躺在床上的我，一面轻声地啜泣着，一面却从牙缝里硬挤出了一句话，说的是：

　　“你们……你们都还好么？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很担心你们……”

　　她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打骂我俩，这倒是大出我意料，毕竟上次她和华京生两个也是这般突然驾到，撞破了我俩的“丑事”，何况当时我还把港生收拾得妥妥当当，给他套上了睡袍，我自己也系了条浴巾遮挡得恰到好处，她看了尚且要发作，怎么这次她反倒忍了？尽管我俩也就是光着抱了一下，啥事也没发生，但谁让她来得不巧，再说我们到底是兄弟，是她亲生的两个儿子，如果这种事情她也能视若无睹，那她，也太——

　　“妈……”

　　港生哽咽着叫了一声，我看见他的脸上也闪过了两道泪痕，那女人用双手在眼睛上重重一揉，好像是要把眼泪生生砸回到眼眶一样，跟着便咧嘴一笑，一边走向他面前，一边张开双臂道：

　　“大毛都告诉我了，都是妈不好，都是妈的错！我以为只要陪他回台湾就从此一了百了，你们就不会再伤害到彼此，我是真的没想到，他到码头去租船时，竟会遇到那个姓马的毒贩，而且，还跟他们——”

　　我从嘴里发出一声毫不遮掩的冷笑，笑得那女人打了一个寒颤，脚步也倏地停住，港生回过头来向我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然而却也没说，只是转身几步上前将那女人抱住，那女人得了这依靠，顿时又泪如泉涌，一面回抱住他的肩膀，一面哭着叫道：

　　“我真的不知道呀，他对我说船不好租，得等上几天才行，又说怕给人找来，求着我陪他搬走，先住到酒店去，我想不出他骗我的理由，也就依着他了，我真的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女人的阵阵抽泣听得我心烦意乱，连带着原本稍得缓解的苦楚也跟着发作起来，偏偏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在此，我决不能将我的痛苦与脆弱暴露在她的面前，于是我扯着嗓子便大吼起来，让她赶快滚，滚出这间屋子，滚得远远的，我不想见她，这辈子都不想！谁知我这一喊，港生还没说啥，华京生倒先急了，猛将双手从裤兜里抽出，冲着我拼命地摆，还压低声音叫道：“你小声一点，不要喊！妈是偷偷过来的，千万别惊动了人——”

　　华京生嘴上一边警告着，一边忙不迭地冲到床边来堵我的口，可是哪里还来得及了，我的身心已然再次陷入了苦痛的深渊，毒瘾和羞愤的双重包夹令我根本无从忍耐，哪还能听得进他的警告，只管放声大喊，眼见着港生也放开那女人赶到了我身边，一声接着一声地哄劝着我，而那个女人却只是呆呆站着，两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拥抱港生的姿势，不知为何我一瞥见她这副模样，一颗心便像是被生生灌了铅，竟恨不得一头撞向墙壁，就这么撞死了才好，撞死了就不用看到她面对我时那一脸的不知所措了，也就不必时刻被她的这种表情提示她本不想生我的事实，原来在她心里就只有她的第一个儿子，怪不得她看我不顺眼，怪不得她不要我！

　　只不过，这倒也不能怪她，谁叫她的大儿子是那么的温柔孝顺，那么的体贴亲切，连我都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换了我是那女人，只怕也要偏心，而且我会宁可我就只有他一个儿子，至于那个小的嘛，有他没他谁在乎？反正我活着也只会丢她的人，让她抬不起头来，如今我沦落成这样，又怎么敢指望她屈尊碰一下我呢……

　　他们才是一家人，母慈子孝的一家人，即便华京生在她心里也比我可靠得多，她对他一口一个“大毛”，他对她言必称“妈”，看着和亲母子无异，我又算什么呢？就连我难受了喊几声，人家还嫌我太吵，做人做成我这样，怎一个失败了得……

　　我的心又在那一刻深深坠入了谷底，那种四面八方蔓延来的绝望让我压根无力抵挡，只能溃不成军，鼻涕眼泪齐下地大哭大吼，被港生和他大哥慌里慌张地按住，还用毛巾塞我的口，让我的吼叫全部变了闷哼，正扭动着身子打算拼死一搏之时，原本搂抱着我的港生却突然将手一松，猛地跑了开去，接着华京生也一把将我丢开，拔腿便追着港生去了，就好像已经对我完全丧失了耐心，随便我怎么胡闹，他们也不想哄了，而他们俩这一跑开，导致我不得不直面那个站在床前的女人，她的慌乱无措，我的垂死挣扎，也都不得不清清楚楚地收入彼此的眼中，谁也躲谁不掉，虽然我们两个还是谁也没有动，区别不过在于她是不想动，我却是被绑着、不能动罢了。

　　心如死灰的我终于放弃了抵抗，话说对手都抛下我走了，我还抵抗个啥？那女人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吧，反正我从小到大被她鄙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稀罕这会儿么？她要怎么嘲笑看轻，都随她本事——哪知道就在我两只眼睛都死死瞪住她的刹那，却听得“砰”一声响忽地从房门处传来，一眼望去只见那扇被华京生进来后便反手关好的门，此刻竟猛地弹开，而港生和他大哥正是双双扑向了那门，与霍然出现在门口的一个黑影狭路相逢，紧跟着我便听到了一声痛呼，是港生发出来的，因为那个黑影的手中挥着一把斧子，兜头便向那两兄弟砍去，冲在前面的港生虽然反应迅速，及时躲过了那致命一击，却因身体失衡而撞在了门框上，被他挡在身后的华京生大吼着扑了上去，与那黑影扭打了两下，被他一脚踢中胸口，也趔趄着向后退倒，正好跌在那女人脚前的位置，虽并未撞到她，她却还是身子一颤，双手掩口发出了一声惊叫，对着那个挥舞着斧子气势汹汹的黑影，叫道：

　　“小孙？！你——”

　　嗯，不错，其实她不叫也无所谓的，因为我已经看清了来者是谁——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害我落到这步的阴险小人，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何况他眼下正张牙舞爪、活蹦乱跳地冲进门来？更不要说他还嘶哑着嗓子，冲着摔倒在地的华京生骂道：

　　“我让你再来跟你小妈告状！你个兔崽子！王八蛋！谁他妈敢跟你孙爷爷作对，谁就别想活——”

　　小孙尖声叫骂着，手里的斧子也不停，对那女人的哭喊喝止全不理会，劈头盖脸便向华京生砍去，眼看着华京生命在旦夕，却见小孙身子一晃，举着斧子向一旁栽倒去，原是港生急中生智，一记扫堂腿从后面绊倒了他，救了华京生一命——可是这样一来，那家伙却是连人带斧子一头啃在了床上，不偏不倚刚好倒在了我面前，而已经杀红了眼的他一抬头便与我四目相对，顿时仿佛见了血的蝇子般一跃而起，挥着斧子便向我头上劈下来，我的本能反应提醒我应当向一边闪躲去，可事实却是我的手脚全被绳子牢牢捆着，整个人动也动不得，怎么躲？港生他们把我捆绑起来，本意是为了帮我戒毒，是为了我好，可是这会儿谁又能料到，他们的一片好心，居然会要我的命？！

　　那一霎我的大脑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死定了。之前我苦苦期盼了那么久的解脱，真没想到居然要靠我的仇人来成全了，这滋味可真是一言难尽。但不管我甘心与否，横竖这一劫我是躲不过去了，与其挣扎得面目狰狞，还不如安详点闭目待死，好歹体面些，可就在我刚把两眼一阖、准备迎接死神的一刻，我却猛然感觉到身上一沉，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随即又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洗发水的那种味道，但是下一秒我的鼻腔内便猛地充斥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将那淡淡发香压制得分毫不剩，我的直觉在一瞬间告诉我，这是有人扑倒在了我的身上，替我挡住了那要命的一斧，同时我还听到了港生和华京生的大吼，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动静，听到小孙用他那变了调的破锣嗓子狂叫着阿好阿好，叫了几声后便被人从床上拖拽下去，按在地上一顿暴捶，而我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双含泪的眸子正盯着我，看到她凌乱的发丝散落在我的鼻端，看到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伸向我的脸，看到她嘴唇剧动，仿佛耗尽了一生所有的力气一般，对着我叫出了那一句：

　　“儿子……”

　　儿、儿子？！

　　是……是她在叫我么？她，她终于肯——

　　那一句“儿子”让我的头脑里轰隆一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刹那间崩塌融化，随即而来的滔天巨浪立刻将我淹没，甚至来不及让我透一口气，只让我像个溺水之人一样口不能言，怔怔地看着那张令我几度梦寐以求的温和慈爱的面容，看着那只温暖的手掌颤颤地抚上我的脸颊，那么饱含怜爱的对我温柔地道：

　　“妈……对不起你……是妈害了你呀……Julian，对不起，对……”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笑容渐渐凝固，看着她的头颈无声无息地垂下，倒在了我的胸口，港生哭喊着扑过来抱住她的双肩，拼命地呼唤着她，我也想抱一抱她，也想叫她一声，可是我的双手被绑得结结实实，喉咙里也像是被什么死死呛住，让我既不能伸手抱她，也无法出声叫她，这个让我恨得死去活来却又无法忘记的女人，这个嫌弃了我一辈子却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救我的女人，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倒在了我的身上，可我却不能抱抱她，就连抱一抱她这么简单的动作，我，都做不到啊！

　　“妈……妈？”

　　我的嗓子眼里挤牙膏似的挤出了这个称呼，这个对我来说最陌生却也最该熟悉的称呼，这个我亏欠她多年却再不能弥补的称呼，尽管她仍是一动不动，并不肯抬头看看我，而我分明听见华京生喘着粗气催促港生快走，说是那家伙没动静了，怕是凶多吉少，又说让港生把妈交给他，耳听着楼下的警笛声由远而近，他更是将我一拉，异常坚定地叫道：

　　“让我来，港生，我会把这一切全都处理好的！你快带Julian离开，否则你们两个都会落入警察之手，那就全完了！这里有我呢，大哥向你保证一定会让妈安安心心的上路，只有你们两个平安无事，妈才能放心地走——”

　　港生的哭声和华京生的承诺纠缠着幽幽飘散，而我只听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剩下的一概不知了，因为我再一次晕死了过去，沉沦在那无边的黑暗，没有了任何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