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遁后》番外》瓜哥

1、番外：元宵、七夕、灯会 我是马全福

　　我是马全福，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

　　１．元宵

　　宫里头过节，最讲究的是除夕和中秋。但若论热闹，元宵排第一。

　　除夕要守岁，中秋要望月，都端着，放不开。元宵不一样，宫人有一天的假，可以出宫，可以看灯，可以肩并肩，可以人挤人。可以不那么像宫里头的人。

　　肇元元年的元宵，天公作美，无风无雪，月亮像一面铜镜，把京城照得亮堂堂的。

　　我午后就忙开了。先让人去东暖阁添两个炭盆，燕侯畏寒，不能冻着。又去膳房叮嘱，今夜汤圆要备两种馅儿，黑芝麻的给陛下，花生的给燕侯，别弄混了。膳房的人问我怎么区分，我说黑芝麻的捏成圆的，花生的捏成尖的，实在分不清就各煮一碗。膳房的人看我眼神怪怪的，大概在想，马爷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他们不懂。伺候陛下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凡是跟燕侯有关的，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申时，燕侯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外头罩着银鼠皮的大氅，领口一圈白毛，衬得一张脸愈发俊美。尤均跟在他后头，穿着常服，精神抖擞的。

　　尤均这小子，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一根筋，脑子不会拐弯，非要它拐，一准儿打结。陛下倒是挺喜欢他，常说他“赤子之心”。我猜陛下喜欢的不是他的赤子之心，是他是燕侯养大的。

　　“陛下。”

　　燕侯站在案前，笑吟吟的，也不行礼。

　　陛下搁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哎哟喂，就那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笔架。

　　陛下说：“怎么才来。”

　　燕侯说：“我也想早些来，只是午睡才醒，有点起不来。”

　　陛下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因为燕侯的这句话而在伤心。燕侯有痼疾，一到冬日就没有精神，午睡常常不醒。

　　燕侯搓了搓手，转开话题：“外头冷得很。”

　　陛下看着他，叹了口气，柔声道：“过来。”

　　燕侯便走到桌子后，和陛下挤在一起。陛下把自己的手炉递过去，燕侯捂了一会儿，又塞回陛下手里：“你手也怪凉的。”

　　陛下没说话，把手炉放在桌上，两个人的手就都在那上头了。

　　尤均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我走到门边，推了他一把，到外面带上门，把空间留给那二人。

　　尤均还问我：“陛下和侯爷在商量什么机要国事，要挨那么近，生怕被人听了去。”

　　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怕是陛下和侯爷当着他的面亲嘴，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仪式。

　　２．七夕

　　七夕这一天，我天不亮就醒了。

　　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陛下最喜欢。因为夏天的燕侯身体好转，能常常入宫。

　　昨夜燕侯又宿在宫里，陛下吩咐过，不许人叫，让他睡到自然醒。我蹑手蹑脚去阳和殿看了两回，头一回他脸朝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头发散在枕上，睡得跟个孩子似的。第二回他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伸到被子外头。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退出来。

　　陛下已经下了早朝，在前头的勤政殿批折子，见我进来，头也不抬：“他醒了？”

　　“回陛下，还睡着。”

　　陛下弯了弯唇角，眉眼柔和：“别吵他。”

　　我说是。心里想，陛下您这话已经说了三遍了。

　　约莫巳时，燕侯终于醒了。

　　阳和殿和勤政殿之间只隔一条回廊，他披着衣服出来，头发也没梳，垂在身后，一边走一边打呵欠。

　　他推开门，随意懒散地走进来，往陛下对面一坐。霎时间，这间引得无数书生向往，君臣议事的权力中心之所，顿时沦落为充满生活气的普通房屋。

　　“怎么不喊我。”燕侯嘟囔。

　　咱们陛下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燕侯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陛下伸手，从他头发上拈了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捻在指尖看了看，笑道：“无妨。”

　　燕侯凑过去看：“到底是什么？”

　　陛下把手背在身后，不给他看。燕侯撑着桌子站起身，笑吟吟地越过桌面。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我站在门口，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把门带上。

　　里头隐约传来燕侯的声音：“神神秘秘的……”然后是一阵笑，听不清是谁，也许两个人都在笑。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头始终没喊人，便去膳房催早膳。

　　今日七夕，膳房准备了巧果和花瓜。御厨特意做了七巧果子，用油炸得金黄酥脆，摆成花鸟鱼虫的样子，煞是好看。

　　我回去的时候，燕侯已经梳洗好了，换了件月白袍子，坐在窗边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陛下还在批折子，但明显心不在焉。

　　我把朝食摆在燕侯面前，刚要退下，燕侯忽然开口：“马公公，今日外头可有什么热闹？”

　　我说：“回侯爷，今日七夕，城里头有乞巧市，夜里放花灯，热闹得很。”

　　燕侯眼睛一亮，转头看陛下。陛下心领神会，却有些苦恼：“按旧例，宫里得摆七夕宴。”

　　燕侯从头到脚都耷拉下去。

　　赶在未时之前，陛下召见了史将军。

　　陛下要史将军一展易容术，扮成他去开宴。

　　太胡闹了。我想。但是谁在乎呢，我又不是直臣谏臣诤臣，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礼仪朝纲君臣法度让那些酸帽子愁去，我只要哄陛下高兴就行。

　　酉时，宫宴既起，可怜的史将军扮成皇帝，对着陛下的背影望眼欲穿。

　　史将军这一生，真乃成也易容，败也易容。谁说人必须有一门手艺，手艺太过独到精通，该做活的时候躲都躲不掉。

　　我就不一样，我什么都不会，我是个庸才。我只能跟在主子后面出宫玩乐。嘿嘿。

　　但是为什么，尤均这个傻小子又在！

　　“走罢。”一切收拾妥当，陛下起身。

　　七月流火，天气转寒，尤其是晚上，这风吹得人稀冷的。我连忙取来大氅，要给陛下披上。燕侯手一伸，我立马懂了，把大氅交给他，退到一边。看他把大氅展开，轻轻抖了抖，披在陛下肩上，然后绕到前头，低头系带子。

　　他系得很认真，系完也不走，就站在那里，深深地看陛下。陛下垂下眼睫，伸手把他领口往上拢了拢。

　　“外头风大。”陛下说。

　　燕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溶出一汪温柔的池水。

　　尤均摸了摸下巴，在后头小声问我：“陛下和侯爷说什么呢？听不清。”

　　我又翻了个白眼，心想，听不清就对了，本来就不是说给你听的。

　　3.灯会

　　陛下封范氏女薇为郡主，并且挑了个勋贵家的才俊，把她嫁了。

　　范氏今后终于不在宫里了。燕侯近日笑容藏都藏不住。

　　为了送走范氏，陛下舍命出了大血，开内帑取体己在朱雀大街办了一场灯会，与民同庆。

　　天下的灯会，大抵都大差不差。

　　走出西华门，穿两条巷子，就到了朱雀大街。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卖灯的、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汤圆的，还有杂耍班子在街边搭台子，敲锣打鼓，热闹得紧。

　　尤均一出来就撒了欢，跑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举着一个孙悟空的糖人不撒手。我的天呐，谁家十几岁的大男人还吃这个啊！！那表情，跟我老家村里的大傻儿一模一样。皇帝和燕侯已经并肩走出好远，唯有我跟在后头，面无表情地掏钱。

　　尤均咬了一口，皱起眉：“怎么这么甜。”

　　我问他，你没吃过吗？他诚恳点头：“小时候一直关在大理寺。”

　　行。

　　我有点愧疚。我不再当他是大傻儿了。

　　陛下和燕侯停在前面回头看我们，都含着笑。那个眼神，大概和我平时看尤均是一样的。

　　陛下和燕侯又继续往前走，不时指着某盏灯说笑。他们袖子挨着袖子，肩膀碰着肩膀。街上的灯火一盏又一盏，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回二人停下，燕侯动作自然地替陛下拢了拢碎发。尤均愣了一下，低声跟我说：“侯爷对陛下真好。”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

　　尤均又说：“陛下对侯爷也好。”

　　我敷衍地点头。

　　尤均吭吭哧哧，终于憋出重点：“马公公啊，”这声喊得格外语重心长，“您跟了陛下这么久，就没觉得……没觉得，他们感情有点太好了吗？”

　　大哥啊，您才看出来吗？要是当年嫦娥有这么迟钝，也不必飞到月亮去了。

　　走到一个面具摊子前，燕侯停下脚步，拣起一个笑道：“这个像不像你戴过的那个？”

　　陛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拿过那个面具，放回摊上。然后拿起另一个白狐面具，轻轻扣在燕侯脸上。

　　燕侯没躲，任他系好带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了弯，笑意溢出来。

　　“好看吗？”他问。

　　陛下没回答，只是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他耳后停了一停。

　　我假装在看旁边的摊子。

　　燕侯挑了个赤狐的面具，也给陛下戴上。尔后两人走远，我在后面付钱。

　　回头一看，尤均一脸梦游般的恍惚，喃喃着什么肯定是在做梦，扭头往回走。我没有管他，几步追上两个主子。

　　他们就戴着面具在街上走，经过的人纷纷侧目，他们却浑然不在乎。某一刻，燕侯侧首说了句什么，隔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伸手，握住了陛下的手。

　　他们就那么手拉着手，在喜气洋洋的灯火下，在京城的街市里，在人来人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