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安》雨山雪

122、小团圆 祝筠觉得不

　　官家消息是七月末昭告的，高照的鄂北大军直逼后凉国都，后凉王紧急求和，愿向大魏称臣，进以岁贡。魏帝欣然应允。此一战使鄂蜀至巴越一带边防加固，也敲山震虎的提醒北燕，大魏经世积累，不会因徽州的一场败仗而一蹶不振。西北大捷，消息不胫而走，举国欢庆。

　　“哈哈哈，太他妈爽了，”陆六敞着膀子开怀大笑，“自打吃了北燕的败仗，老子憋屈了一年。这回总算出了口恶气！直接打的他小凉王向咱称臣。哈哈，这一年边塞的风没白吹，这一口口沙子没白吃！”
　　“老周，凉王的求和书送回京了吗？”高照溜着马，不急不慢地走着。
　　“参军亲自送回京了。后凉王为表诚意，派大皇子入京为质。”周凌回复。
　　“嗳头儿，咱们这趟回去是不是能加官晋爵。”陆六觍着脸问道。
　　“能！”高照举起重剑，“传我令，回鄂北后奏请陛下论功行赏。”
　　士气一度高涨。
　　大军此刻行至湘花岭，为鄂蜀越三地之交，过此岭北上，便由蜀入鄂，南下便到了越州。此地路连三州，贩夫走卒多，流窜的盗匪也多。
　　大军翻过湘花岭，正要下山，就见数十悍匪将大户人家的车马给围了。几个婆子家丁守在小姐车前，实是螳臂当车。
　　周凌见状，抽了弟兄一杆长枪，一马当先冲下湘花岭。陆六见周凌势单力薄，亦要提刀助阵，却被高照的剑鞘拦了下来。
　　“六儿，你这灰头土脸的光头冲上去能把人家姑娘吓住。”
　　“嘿，还真是。”陆六横刀作镜，见自已一把胡茬，满脸的灰，掉地上找不着的脏，人家姑娘也会嫌弃，昂了昂脖子，“得嘞，这英雄救美的风头就让周校尉吧。周校尉，好好干，别丢了咱鄂北军的脸㖏。”
　　那边周凌持一杆长枪，策马踏进贼匪的包围。长枪一挥，瞬间挑翻两个马贼。小喽啰拿着刀挥舞上来，周凌掉转马头，冲着不知死活的小喽啰就踏了上去。小喽啰倒了一片，抱着残肢在地上打滚。
　　“老周这人啊，看着白白净净话又不多，一上战场，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陆六赞叹。
　　“人家以前是仗剑天涯的侠士。心怀天下才从了军，哪跟你一样，打仗只为升官。”高照道。
　　“头儿你这话就不对，甭管是为了情怀还是为了升官，咱能打胜仗就是好兵，对与不对！”陆六摸着光头道。
　　“对！”
　　匪首劫下姑娘跑的远，但也没全然不顾弟兄。见两位弟兄缠住周凌，回头举起弩。
　　高照站的高，匪首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伸手取来弯弓。陆六递上箭筒。
　　引弦。瞄准。出。
　　两根箭矢锋芒相对，凌空而遇。敌方的箭矢当场断作两截。匪首惊惧，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这余威尚存的强劲一箭正中眉心。
　　“好！”陆六喝彩。
　　匪首翻下马背。马受了惊，驮着姑娘飞驰起来。姑娘抱着马，跌跌撞撞，不知奔向何方。
　　周凌一见情况不妙，旋身踢翻两名纠缠的贼匪，策马追了上去。
　　周凌的马很快，不多时便截了上去。
　　“手给我！”周凌伸手冲姑娘大喊。
　　姑娘哪敢，先是被劫，又被撂在飞奔的马背上，能有理智抱住马脖子就很勇敢了。
　　周凌尝试够旁边马的缰绳，但缰绳被姑娘压在了身下。
　　高照再次举起弓箭。这样的距离，高照有信心击倒马匹，但姑娘势必会因此受伤。倘若周凌没有办法停住那匹马，便只有这一种方法。
　　姑娘毕竟是深闺养出的金枝玉叶，撑这么久已然不易。眼看下一刻就要力竭翻下马，周凌半蹲上马背，伺机跳上那匹马，一边抓住姑娘，一边牵起缰绳，把马停下来。
　　“嘿头儿，你可别说，这么看老周还真有大侠那股子味。”陆六抱起手臂，也作壁上观。
　　高照收起弯弓，“周校尉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周凌将姑娘抱下马。姑娘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道了声感谢。
　　“瞧见没，这还聊上了！”陆六乐呵呵地指着。
　　“诶，不可污了姑娘家的清名。”高照制止。
　　姑娘家的婆子丫鬟家丁拥了上去。
　　“我们随小姐回乡探亲，来时还一派清平，不想回去就糟了匪。多亏侠士出手相救。”旁边一婆婆说着就要跪下来。
　　“快请起。戍边安民本就是我的责任，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凌上前搀扶。老婆婆颤颤巍巍起了身。
　　姑娘再三谢过周校尉，又远远朝岭上将军拜了一拜。
　　“大户人家，知书懂理。”陆六比了大拇指，随高照晃悠着下了岭。
　　车马走远了，鄂北军也浩浩荡荡的下了岭。
　　“老周，弟兄们可都看着呢，独占功劳，不地道哈。将军可是帮你挡了一箭的。”陆六拍着周凌的肩膀。
　　“我，没有。”周凌红着脸道。
　　“那姑娘看着不错，问人家名字没？”陆六贴着脸悄悄问。
　　“救人就是救人，问那么多做什么。”周凌抖开陆六的脏手。
　　“唔，哥哥见你该成家了，想替你做个媒。这么看来，你连人家家住何方也不知道了。”陆六打趣。
　　周凌白了陆六一眼。策马到将军另一侧。
　　“行了六儿。这事儿以后也别提了，传出去，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高照道。
　　“得嘞。”陆六拉起缰绳，安分许多。
　　“张冉那小子在你那儿表现的怎么样？”高照问。
　　“这小子牛气了，真要论功行赏，能封个百夫长。”陆六得意地夸赞。
　　“是么。”高照点点头，忽而抬头问了个十分值得深思的问题，“他能管得住人？”
　　“哟，这还真不好说。”

　　八月初八，高照率大军凯旋。
　　祝筠忙帮沈叔徜张罗茶馆的事，忙昏了头，直到前一天才得了消息，还是听送菜的农妇说的。
　　祝筠挑灯将府邸里里外外收拾个干净。翌日起了个大早，却不想赶到宣华门的时候，街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
　　约么朝霞散尽，远处隐隐传来鞺鞺鞳鞳的马蹄声，人群沸腾喧哗起来。祝筠踮着脚尖，朝城门的方向探头。
　　最前面的那个，人高马大，玄铁铠甲反射着耀眼的明亮，隔着十里长街就能让人拜服在他的威严气魄之下。祝筠睁大了眼睛，嘴不由地张大，心底的澎湃瞬间化作呼声震耳。
　　“将军——将军——”祝筠没有挤进前排，只能蹦起来招手。
　　至大军的马蹄踏入宣华门，人声鼎沸至极，祝筠的喊声很快被欢呼声湮没。将军朝右手边的百姓挥挥手，又冲左手边的百姓笑了笑，接着转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自己。
　　祝筠觉得不能白来一趟，一定要让将军看见自己。于是一路跟着大军的步伐，一边跑一边招呼将军。
　　百姓们也跟着将军向前移，毕竟瞻仰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这种事情谁都不想错过。
　　被挤到后排有后排的好处，后排人稀疏，祝筠跑起来也快。祝筠是螃蟹一样横着跑的，注意力全在将军身上，未料身侧杵着个人，不留神就拱了上去。
　　祝筠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孔，就被捂住了嘴巴，拖到了小巷子里。
　　“放开我！”祝筠拍打着来人，喉咙里发出呜咽不清的呐喊。
　　“长安，是我！”
　　那人放开手，笑嘻嘻地转到祝筠面前。
　　祝筠定了定神，重逢的喜悦漫上眉梢，“冉大哥！怎么是你！”
　　一别经年，惊喜来的太突然。祝筠雀跃地扑上去，虽然铠甲有些硌得慌，但还是抱得紧紧的。
　　“瞧你高兴的，跟个猴子似的。”张冉把头盔解下，盖在祝筠头上。
　　“还不是一年没见，想你们想的。”祝筠晃晃脑袋，觉得头盔忒重，给摘了下来。
　　“啊呀，一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张冉摸了摸祝筠被头盔压的蓬乱的头发，“刚才将军见你在人群里横冲乱撞的，担心你刮伤，让我送你回家。”
　　“啊，将军看见我了！”祝筠觉得心里暖的像团火。
　　“你也不看看谁有你蹦得高。”张冉比划的很夸张，就像祝筠方才蹦上天似的。
　　“嘻嘻，冉大哥，我怎么觉得你胖了？你是不是打仗的时候偷懒了。”祝筠端详着张冉的脸问道。
　　“打仗累啊，累得多就吃得多，吃得多就胖得快，”张冉看祝筠捧着头盔费劲，就收回了自己怀里，“倒是你，在上京城养尊处优，怎么反倒瘦了？”
　　祝筠捏了捏自己的脸，“哪有，和从前差不多，冉大哥看差眼了吧。”
　　“或许是吧。嘿，长安，我跟你说，这回我跟着将军，可是立了功的，至少能封上百户。以后我就是张百户了。”张冉昂首挺胸，无比荣耀。
　　“哇，厉害呀！”祝筠手舞足蹈地赞叹。
　　“老周也立功了。将军说虽然不至于升作副将，但校尉的级别是会往上升的。”张冉又道。
　　“那将军呢？将军会有封赏吗？”祝筠紧追着问。
　　“这就不晓得了，”张冉想了想道，“将军本来就是一品大将，最多赏个封号吧。”
　　“啊，将军原来就这么厉害啊！”祝筠惊道。
　　“不然你以为呢？”张冉撇撇嘴，将祝筠拎回府。

　　祝筠为了让将军进门就吃上热腾腾饭，甚至没让大宝回家看娃。大宝打赌说将军不会回来吃饭，祝筠不信。
　　“将军一会儿回来吃饭吗？”祝筠问张冉。
　　“不吧，他先得进宫面圣。”张冉说。
　　“将军中午回来吃饭吗？”祝筠又问。
　　“当然不，陛下肯定留将军在宫里喝酒。”张冉回答。
　　“你瞧，我就说吧。”大宝端了几碗面来。
　　“那将军晚上会回来吃饭吧。”祝筠趴在桌角问。
　　“谁知道呢，我又没生得一双千里眼。”张冉满心欢喜地吸溜着面条，同时不忘夸赞大宝的手艺，“好吃，是我想念的味道。”

　　祝筠的欣喜劲儿愣是撑着他等到了深夜，张冉起夜时才发现傻猴子搬了张摇椅候在西院门口。
　　“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这会儿都没回来，今晚必不回了。约么是将军喝大了，宫里给送回侯府了吧。”
　　祝筠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怅然回房了。

　　一夜好梦，祝筠心情也平和许多。厨房里备好饭菜，祝筠提着扫把收拾院子里零星的落叶。
　　“嗒嗒——”街上传来马蹄声，祝筠竖起耳朵，然后开门声随之而来。
　　是将军！祝筠撇下扫帚，飞奔到前院，果真见换回便装的将军风尘仆仆踏进院子。
　　“将军！”
　　祝筠本能的想扑上去抱住他，可见着将军枭鹰一般的眼睛，忽然又怯生生地站住了。
　　倒是高照一把薅过祝筠，揽进怀里。
　　“高兴的劲儿昨天都霍霍光了，今天这么矜持。”
　　“唔。”祝筠顿时觉得脸热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贴近将军胸膛的温度，还是自己脸羞红的烫，大概这就叫近乡情怯。
　　“高了。”高照的手在祝筠头顶比量着，满意地点点头，又不满意地摇摇头，“怎么瘦了？”
　　“想将军想的。”祝筠撇撇嘴，蚊子般的声音哼唧着。
　　“你说什么？”高照是真没听清。
　　“将军这次回来，还走吗？”祝筠直起身来问。
　　“应该不会留太久。戎马一生是我的归宿。何况北有强燕，虎视眈眈的盯着，带兵打仗不能懈怠。”高照很认真的回答。
　　“那下次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祝筠鼓起勇气问。
　　“你？干吧得跟瘦猴子似的。边塞的风会把你卷跑的。”高照搓着祝筠的脑袋笑道。
　　“不怕，风大时我背块石头。”祝筠灵光地回答。
　　“背石头得力气，有背石头的功夫，还不如放开肚子多吃点。”高照回手搭在祝筠的肩上，揽着他肩膀一起回屋。
　　将近一年的时光没有回府，宅子还是当初的模样，就是前院变成了花圃。
　　“上京之中可有人为难你？”高照关切道。
　　祝筠笑眯眯的摇着头，“谁不知道我是将军的管家。而且侯爷也不时照顾我一二。”
　　“明德呢，我记得出征前他住这儿。”高照看向后院。
　　“他上个月还在，突然有一天就收拾走了，问他出什么事了也不说。”祝筠道。
　　“由他吧，”高照看向祝筠，神色蓦地严肃，“我昨日留宿侯府才知你在江北摔断了胳膊，北山矿石的事本该朝廷的人解决，实是难为你了。以后万不可那般冒险。”
　　祝筠脑子里一时间涌出好多不得不去理由，但见将军一脸严肃的关心，只喃喃道，“知道啦。”
　　大宝端上酒菜，张冉闻着饭味起床，周凌安置好马匹从后院穿到前堂。祝筠兴高采烈地布置碗筷，将军府邸的人终于又聚在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