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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踏青 往事就像引 ...

  •   祝筠万万没想到,大家主是个说一出瞬间就能干一出的主。他们真的打起马球了。不只有沈少君,还有王姬和大家主。
      祝筠惆怅,自己是来盗仙草的啊。
      此刻场上王姬和俞少君一组,对阵大家主和另一位不曾见过的少君。大家主本是邀请祝筠一队,祝筠婉言谢绝,虽然跟着大宝学过骑马,但这副刚养好的身子骨实在经不起瞎折腾。
      祝筠捧着茶盏东瞧瞧,西望望,竟然发现马球赛的由头沈少君赫然坐在邻座喝茶。他穿着淡雅的对襟大袖衫,看模样并不打算提起那根球杆。
      “在找孙平吗,他的船最早明天靠岸。”沈少君的话自然是对祝筠说的,但他一直看着球场方向,眼神仿佛是落在大家主身上。
      “哦,是嘛。甚好甚好。”祝筠差不多也猜到了,若孙平在幽州,他早就来探望自己了。祝筠并不是很想见孙平,因着将军的事怕牵连他。此时四下张望只是因为心中烦躁。
      “冬雪消融,溪水潺潺,舀来烹茶,别有滋味。”沈少君温声道。
      难得沈少君愿意和自己搭话,祝筠随即道,“我在江北有幸尝过温泉水冲泡的茶,也很好喝。少君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我是随侍王姬的琴师,哪像你快活自在,”沈少君叹息,“倒有点羡慕孙平了。”
      听到沈少君一叹,祝筠顿生同情,悄声问道,“沈少君也是被人送给王姬的吗?”
      祝筠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以前在白玉京连喘口气都要思虑再三,自打跟了将军,脑子从来没快过嘴。果不其然,沈少君脸色变了。祝筠倏地坐直,注意力全部转向场上奔驰的骏马。
      “是王姬看中的我。”沈少君的声音不卑不亢,不大不小也刚好祝筠听的到。
      祝筠再次斗胆看向沈少君时,他的目光好似落在王姬身上。
      祝筠想着自己要做个尽职尽责的调香师,遂劝道,“沈少君不打马球吗?可不要辜负大家主的心意啊。”
      “心意?”
      “对呀,大家主特意为您办的马球赛。”
      “我不会骑马。”
      祝筠望天眨了眨眼,没有再吱声。
      马球打的很激烈,赫连王姬束起长发,飒飒英姿,和当初宴会上高居主座的尊贵女主人全然不同。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恰好被王姬挥杆拦下,大家主策马追赶,王姬亦不退让。那根普普通通的球杆在王姬手中好似周校尉的剑,秀起来让人眼花缭乱,搏得阵阵喝彩。
      据说大家主的白马是草原三十六部献给王姬的宝马,是九州大地跑的最快的一匹马,很通灵性,王姬当做生辰礼送予大家主。
      眨眼的功夫,大家主便骑马追上王姬,和她并驾齐驱。两人球杆相抵,势要一番较量。
      “宗臣他兴致不高,否则你也追不上来。”呼哧呼哧的风中,王姬朗声笑道。
      “你尽兴就好,管他做甚。”穆云上单手拉住马缰绳,回手一掏,马声嘶鸣。
      便是在这一刻穆云上截下马球,王姬来不及反应,冲过穆云上的身位,穆云上挥起球杆将球投进球眼。
      王姬从容地勒住缰绳,马绕着场地小跑半圈回到穆云上身边,“幽州城里也就你能让他如此。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穆云上赢了一球,梳理着马的鬃毛表示赞赏,“他做的事都是你的意愿。”
      “看来,是我惹你不快了……我猜,是为故人之事吧。”
      王姬的脸和大家主贴的很近,这一幕看在祝筠眼里很是惊奇,虽然听不清大家主和王姬说了什么,但大家主的态度显然是给王姬甩脸色,王姬不但没有恼怒,举止间反而是在逗大家主开心。
      祝筠啧啧称奇,眼前忽就浮现出白玉京里最经典的一幕——客来半推半就,客行欲拒还迎。

      上半场的马球赛大家主遥遥领先,王姬虽然落后但已然尽兴。她将球杆丢给身后的侍从,翻身上马,“云上,陪我骑马踏青吧。我怀念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了。”
      “嗯。”
      大家主很利落的翻上马,上的是王姬骑着的那匹马。王姬也没想到大家主会和自己共骑一匹马,面露诧异,只是还没有问出口,大家主就挥鞭驱马了。
      除了祝筠这样不明内情的外人还坐着津津有味的看戏,其他少君们全站起来了。沈少君眉头皱的紧,俞宗臣更是想骑马追赶。
      大家主好似预料到这一幕,疾风中撂下一句话,“都别跟着!”
      “有什么不对吗?”祝筠后知后觉地站起来,逮着还算说得上话的沈少君问道。
      “比君王之心更难揣测的,是大家主的内心。他们和我一样,都猜不透。”沈少君环视身边的少君们,感叹道。
      祝筠点点头,深有共鸣。
      ——————————
      幽州没有广袤的草地,但有山恋起伏、千里莺啼,纵马登高别有一种揽千山在怀的豪情。
      赫连依坐在穆云上身前,恍惚间感慨时光流逝,当年不及自己腰身的小弟已然膀阔腰圆可以独当一面了。
      “如果暮容知还在,他说什么都会把你拉下马。”赫连依道。
      “你和尽隐大哥是不是也没这样骑过马?”虽然共乘一骑难免碰撞,穆云上还是很刻意保持距离。
      “偷偷骑过一次。就是让阿知教你习武那次。”
      虽是二十多年的旧事,穆云上听过仍然激动,连带着慕容知的那份一起控诉,“我记得,当时你们一个说去东宫,一个说进宫看望姑母,没想到你们竟然背着我们去骑马。啊啊,尽隐大哥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我记得好像顺路,是我逼着他骑马带我。那会儿我坐他身后,抱着他,感觉风都是暖的。”赫连依笑道。
      “那你现在觉得风是冷的还是暖的。”穆云上嘟着嘴问。
      赫连依笑笑,哄孩子似的回答,“暖的。”
      “那还差不多。”穆云上满意到。
      往事就像引子,顺着看过去,被埋葬的记忆就会苏醒。“你说,他们会有来生吗?”赫连依问。
      “或许会吧。”穆云上答得很温柔。
      “草原的巫师说,人走的时候唯有完整的身体发肤才会有转世灵魂,他们那样凄惨的死去……”
      “阿依,”穆云上打断,“所谓巫师神祈不过是帝王拿来统治人心的工具,他们讲的话自己都不信,你有何必往心里去。”
      “他们不会有来生了。”赫连依掩面而泣。
      “逝者已矣。我们替他们好好活下去,好吗?”
      轻云薄雾,青山翠巍,马蹄踏时疾风起,风落离人泪已干。
      ————————————

      祝筠闭着眼睛摸到房门时,心里是久旱逢甘霖的激动,但被蹂躏一整天的祝筠实在没有精力去品味这份喜悦,他就像被蒙上眼睛拉了一天磨的驴,筋疲力竭的倒在床榻上。
      “嘿,小崽子回来了,跟怎么干了仗似的,连点生气都没有。”戏谑的声音一听就是陆六那个光头。
      陆六围着祝筠问长问短,就好像熟睡到三更,耳畔有只蚊子嗡嗡嗡得吵,祝筠既想挥手赶开又使唤不动这双手。
      倒是将军善解人意,“六儿,别恼他了。他若真打听到有用的消息,眼睛睁得比你还大。”
      祝筠听见将军也在,尽力开口咕噜几句,“多谢将军理解。将军白天补了个好觉,可苦了我拿手撑着眼皮,才没睡在马球场上。将军您的仙草没找到,但遇到了个奉常,就是街上遇到的被锁着的老人家,他就是萧珩要救的人……萧珩不会死了……”
      祝筠的意识里话是完整得的说了,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陆六趴在他耳边都没听清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什么仙草,什么奉常?”陆六摸了一圈脑袋,没懂祝筠呜噜呜噜说什么。
      高照听得明白,一边拭剑一边道,“奉常是燕国官制里的礼官,沿袭西秦旧制。纵览秦燕两国国史,唯西秦王在位时,授河西曹氏曹熙以奉常之位。曹熙若能逃过长元之乱,算起来应有半百之数。”
      “他不是去什么少君那里调香的,怎么又扯出个曹熙?”陆六豁开腰刀,在云荷交椅上盘腿坐下。
      高照依然在认真的擦拭剑刃,“当年长元之乱,西秦旧官被屠戮殆尽,北燕编纂的秦史对此不过‘韩氏虐戾,天道灭之’寥寥几笔。曹熙活着,就是一本活着的史书。对我们而言大利。”
      “管他西秦怎么被灭的,咱北方的劲敌是燕国。就算撬开曹老头儿的嘴,知道的详细些,咱还能拿北燕灭秦去声讨人家?”陆六道。
      “陛下曾暗中派人打探神谕。算起来神谕流传起来的时间恰好是秦末燕初、陛下初登大宝之际。曹熙或许知道些。”
      “怎么着,咱去把姓曹的绑了?”陆六拍刀。
      祝筠被这刺耳的声音惊醒,他兀得爬起来,弄出不小的动静。
      “什么情况?诈尸?”陆六看着睡蒙了的祝筠。
      “你别动不动就绑人,跟山匪一样。”祝筠就像被欺负又不敢出声嚎叫的奶狗,窝在被子下。
      “嘿,老夫从军前就是绿林好汉,干着劫富济贫的买卖。”陆六为自己竖起大拇指,好不骄傲。
      “啪”——利剑回鞘的声音,高照放下佩剑,“你别动不动就吓他,说正事。”
      “胆子还没针眼大,这要是我的兵,一脚踹飞了。”陆六嗤之以鼻。
      祝筠不予理会,“将军要动曹先生?还请将军三思。曹先生虽然开罪王姬,但一直被大家主罩着。幽州城内,大家主位份与王姬平齐,是个不好得罪的人。”
      “嘻,我说幽州怎么还有这么怪的人,带着枷锁还能在城里逛,原来是有头头罩着。”陆六道。
      “将军,时值三月三,新入幽州的许多人都是冲着神谕来的。我听孙平说起过,当年大公子就是因为神谕丧命,所以王姬绝对不会让神谕问世,令大公子枉死。请将军不要去趟这趟浑水。我们找到回春藤就好。”祝筠紧张高照安危,规劝道。
      “等等,大公子是因为神谕丧命的?”高照眉头皱起,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辞。
      祝筠点点头,“孙平说的应该不会错。”
      高照起身徘徊。李骥曾告诉他,当年西秦王以谋逆罪处决大公子。而王姬身边人的说法则是大公子因神谕丧命。为何消息对不上,是谁隐瞒了真相。
      “将军……”祝筠上次见将军眉头皱的这么紧,还是查徽州败军案之时。
      “你且休息吧,昨夜辛苦。六儿,随我走一趟。”
      高照佩着重剑,带着陆六不知去往何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可以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歌声。天色渐暗,祝筠再也支撑不住,伴着若隐若无的歌声沉入睡梦。
      ————————————
      幽州每年的三月三都是一场盛事。在幽州城西北,伴随着旭日升起,盛大的上巳节祓禊祭礼就会拉开帷幕。那里有一条朔河,一条与众不同的河。其它河流溯流而上,源头是天山,而沿着朔河向源头走,会来到广袤的草原。
      曾经,有一人沿着朔河北上,遇见了他一生的羁绊。
      离祭台不远的小土坡,大家主一袭青衫坐在石头上,那匹白马悠闲的低头吃草。
      “公子,都已经准备妥帖了。”穆云上身旁,瞿万恭敬道。
      大家主居高看得清楚,祭台和往年一样修缮的庄重伟丽,下人们忙碌洒扫,巫师们重复着流程确保当天不出一丝纰漏。其实,西秦王在位时,那方祭台就存在了。只是当年帝王祭天用的祭台,现在成为幽州百姓祓禊祭礼的祭台。
      “我始终不愿将尽隐大哥安葬在那里,”穆云上眺望着祭台西北的殿宇——曾经的皇宫,而今的陵墓——他举着酒壶像是对瞿万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如果不葬在那里,又该如何将他收敛下葬。”
      “公子,您怎么和王姬一般多愁善感起来。”瞿万揖着手,侍立在侧。
      “尽隐大哥真是让人钦佩啊,如果他还在世,我会永远离开阿依,”穆云上干了一口酒,然后补充道,“哦,还会带着慕容知一起离开。”
      “二公子听到您这么说,会跳起来揍您的。”瞿万笑时,慈祥的像个长辈。
      穆云上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清醒了,“混进城的那几个人抓到了吗?”
      “他们的行踪追到长乐赌坊后就断了。我已吩咐几位司理制备画像寻人,还望公子宽限一日。”瞿万倏地严肃起来。
      “赌坊不干净了,祓禊过后封了吧。”穆云上从容道。
      瞿万稍有犹豫,片刻后道,“封了也好。明日过后,留它亦无用。”
      穆云上摆摆手,倚着槐树又回到微醺的状态,“你去吧,按我说的做。”
      瞿万颔首,转身离开。
      穆云上抽出腰间的玉箫千言,随心吹奏起来。淡雅的青衫映衬着火红的珊瑚穗,箫声飘扬音中似有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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