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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燕回堂前 “本君舍不 ...

  •   放置香料的屋子在沈少君居所旁,祝筠说虽然以前制的香不奏效,但可作为前车之鉴。沈少君稍有犹豫,旋即命人取来以往的配方和余下的香饵。
      直到下人络绎不绝地将盛着安神香的锦盒摆到祝筠面前,祝筠才明白沈少君那片刻的犹豫是为什么——从屋内到院外,各式配香数以百计。
      沈少君坐在大堂看祝筠逐一品鉴,徐徐讲道,“实不相瞒,我受噩梦困扰已久,夜夜需以安神香助眠。可这些香实难奏效,故三五日便会调换。经年累月,所配香料几百余。可惜,无一只香予我梦里安宁。”
      祝筠闻了两味,不得不承认,其中任何一味都是极品安神香,随口道,“恐是心病,非安神香可医。少君梦中为何所忧,为何所扰?”
      不想话一出口,沈少君面色瞬间清冷许多。
      祝筠伶俐地察觉到沈少君的反应,立刻致歉,“是我失言了。”
      “过会儿就要为王姬奏琴,我留手下人助你。”沈少君抱着手炉起身。
      “唔,不必麻烦,我自己一人就行。”祝筠笑道。
      沈少君望着立在门边的祝筠有些恍惚,风卷过他鬓边的发,像河边的随风依依摆动的芦苇。
      “那我午时再回来寻你。”沈少君走过门边,背对着祝筠说道。

      沈少君出院门时,将仆人一并带走。此时小院里只有祝筠一个大活人,他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就在他感慨昨夜陪将军做戏不得好眠,准备趴在桌子上补个觉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铁索摩挲的声音。他对这类声音很敏感,松弛的弦一刹那紧绷得能发出声来。
      声音是从院子外传来的。祝筠记得这个小院在路的尽头,东边是一堵墙。墙外是另一位少君的居所亦或其他,那便不得而知。
      不是祝筠有心打探,实在是二人的说话声不大不小的硬要往祝筠耳朵里钻。四下无人,祝筠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便借着树攀上隔壁墙头。
      大户人家会见重要宾客往往安排在正堂,而不速之客,则会将人引至偏厅。东墙外正是偏厅的前院。
      “幽州城并非法外之地,太学弟子萧珩扰乱秩序、当众诋毁王姬,是不敬之罪。应查明是由,谴回大都交大安府审理。曹先生请回吧。”
      这冰冷到毫无人情味的声音祝筠再熟悉不过,当年在临江小筑门外还咬了这尊门神一口。也无怪乎祝筠对俞宗臣偏见甚深,毕竟每次看见他总是在盛气凌人的说教。
      阶下的曹先生就是昨日替自己解围的老人家,也正是萧珩要救之人,他的手脚依然被锁着,却怎么看都不像作恶多端的坏人。俞宗臣说白了就是个靠脸发迹生意人,比起曹先生学富五车,那真是芝麻和西瓜的差距。而就是这么一粒芝麻,竟然踩在西瓜头顶耀武扬威,祝筠实在愤愤不平。
      “呸——”祝筠悄悄朝俞宗臣啐了口唾沫,心底里默默给俞宗臣头顶安了四个字——狐假虎威。
      “阿珩是个好孩子,他只是不知道内情,是老朽没教好他,他不该为老朽送命。请俞少君手下留情。”曹先生佝偻着脊背,苍老的声音恳请道。
      “曹先生桃李天下,寒门学子一条心。今日若放纵一个萧珩肆意妄为,他日曹先生的学子不得将幽州城掀了!”俞宗臣严斥。
      “俞少君——”巍巍如泰山的老人忽然跪下,卑微的匍匐在俞宗臣脚下,“求少君转告王姬。吾愿用这条苟延残喘的贱命换阿珩一条生路。但求王姬开恩。”曹先生沉重的头颅磕在石阶上。
      祝筠感觉像是被一拳痛击到,不禁握紧拳头狠狠捶在瓦砾上。瓦砾哗啦碎了一地。
      “什么人!”俞宗臣疾鹰般的眼神转过来。
      祝筠嗖得埋下头,就像鸵鸟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沙里。
      祝筠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能确定搜索猎物的鹰眼有没有放过这片领域。但他竖着的耳朵很快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幽州城何时轮到你做主。俞宗臣,你僭越了。”
      当面直呼俞少君名讳的男人,唯有大家主。
      “问大家主安。”俞宗臣作揖请安。
      祝筠摸索着探出脑袋,他看见俞宗臣背对着自己,恭敬的低着头弯着腰。视线再往前移,正想为大家主喊一声“威武”的时候,却堪堪和大家主高昂的视线对上。
      祝筠浑身一颤,从墙头摔了下去。祝筠不确定大家主是否看清自己。他飞快爬起来,扑进香料堆里,假装自己一直在为沈少君调制安神香,心底默默祈求大家主眼神不那么灵利。

      祝筠觉得自己的心脏大约是兔子化身的,上窜下调搅的五脏六腑一团乱。祝筠真心想让神识化出一只手,将兔子摁在地上别乱动,因为他现在耳畔全是兔子乱撞的声音,休提分神留心墙外头的人说些什么。
      祝筠忽然想起将军来时的嘱托——勿逞强。自己是来为将军寻回春藤的,眼下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安啊长安,如此八卦何以对得起将军的期许。
      祝筠仰天惆怅。忽地,院门“吱嘎”开了。
      心头的兔子一头撞在木桩上,倒地装死不动弹了。
      大家主走进院子,走近祝筠,逼近,然后从大气不敢喘一声的祝筠的肩膀上夹下一根沾着泥土的草,横在祝筠眼前。
      “上次捞你,是你从悬崖上掉下来;这次应该是从墙头掉下来的吧。每次都从高处落下,好巧。”
      “是啊,可真巧。”祝筠苦笑。
      大家主见祝筠低着头不敢正视自己,特意弯腰将自己笑眯了眼睛的脸庞送到祝筠眼皮下,“没摔坏吧。”
      “没有……啊,不是。”祝筠本想狡辩两句,可顺着大家主的话就承认了全部。
      大家主没有再计较,板着脸数落起另一件事,“本君照顾你生意,到了幽州竟然不先来见本君,反而跑赌庄玩了一宿,你这做生意的忒不上道。”
      “呃……我们那里有讲究,登门拜谢不宜过晌午,”祝筠胡诌道,“没成想出门揭了张告示就被沈少君带过来了。”
      “理由不错,”大家主敲打着香盒,“看不出来,你竟然还会调香。”
      “实不相瞒,家父是靠香料生意起家的。父亲言传身教,我也学了些皮毛。”祝筠老实道。
      “进来时看见你捧着香盒在闻,难道你能闻出香盒里香料的成份?”大家主问。
      “差不多。”
      “那你说说本君手里这块香是怎么配的。”大家主将随手拈来的香递给祝筠。
      祝筠碾碎少许,敷于指尖,细品道,“应有远志三钱,合欢皮、定心散、回心草各两钱,茯苓、檀香、龙脑香各半钱。远志入心肺,宁心安神,合欢皮主安神解郁,定心散安神通络,回心草解心悸怔忡,余者做辅料安眠。”
      院子里响起清脆的掌声,大家主侧首笑道,“本君舍不得你离开了。”
      “不不不,”祝筠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慌忙摆手,“我跟将军说好要替他照料宅院,不可背信弃义。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诚信。”
      “管家这份差事最看重与主人家的机缘,你那位高将军身在沙场,生死难料,祸福无依。若哪天高府易了主,你的身契压在高家人手里,你连条退路都没有。”穆云上的语气听似漫不经心,顾思虑却十分缜密。
      祝筠大约是安土重迁,大家主的话只听了前半句就斩钉截铁道,“将军吉人天佑,不会有闪失。”
      “罢罢罢,姑且不与你提将来事,”穆云上十分平易近人的拉着祝筠进屋坐,“就说你这好事的性子,本君还没见哪个管家爬了山头爬墙头,捡回一条命又忙着将命往阎王殿里送。”
      “我……我……”大家主心如明镜,祝筠支支吾吾不敢辩驳。冰冷的手心和颤栗的肌肉被大家主灼热的双手握住,自己惶恐不安的内心在大家主面前暴露无遗。
      “你认识曹奉常?”大家主果然问起此事。
      “曹奉常?是那位戴着枷锁的曹先生?啊,他竟然是位列九卿之首的奉常!”祝筠对阶级的认知天崩地裂。
      “旧时代了,他已不在官位好久,”穆云上抄起手臂悠悠感慨,“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刚来幽州时碰见过,看着不像是坏人……”祝筠闪烁的目光不慎和大家主眼神对上,慌忙退避三舍。
      “确实,他这一辈子没干过坏事。”穆云上喟叹。
      “那他为什么被锁着,还要在俞少君面前卑躬屈膝。”祝筠心窝里头的话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
      穆云上迷离在回忆里的眼神忽然定在祝筠身上,“你还真是无畏,什么都敢打听。”
      “我见大家主待我亲厚,一时间忘了尊卑。”祝筠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回答。祝筠自始至终都摸不透大家主的心思,听大家主对孙平、对俞宗臣的语气冷到不近人情,此刻却能跟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谈笑风生。也不知道他面带的微笑是真心的还是皮笑肉不笑。
      “既然你不认识曹奉常,为何要帮萧珩,还予他入幽州的官券路引?”大家主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抬起右手,两指夹着署名祝筠的路引,好像判官即将扔下令签审。
      祝筠脑袋嗡一炸,“我没有。我若将路引给他,我现在如何入得了幽州。”话至末尾,祝筠也没了底气,因为他的船一入幽州港便有人接应,根本没有掏出过路引。
      “你来送酒,是得了本君的令,无需路引。孙平怕你路上被为难,便画蛇添足的为你制了一份,”穆云上解释过,容颜倏地和善起来,“不过你刚才的反应,恰好说明你不知晓我幽州的规矩。这路引,确实不像你交给他的。但你与他有何交际,能让他拿到你的路引。”
      祝筠仔细回忆一番,“是他搭乘之船为海盗所劫,我将救他起……难道是……”祝筠脑海里突然闪过萧珩拜谢,自己将他扶起的画面,那是萧珩唯一一次能碰触到自己的机会,“他怎么这样,明明我救了他……”祝筠很失望。
      “你说他海上遭遇海盗……”穆云上将手中路引丢进香炉,“我明白了,前两日有一队人马持京都大安府的路引入幽州,他们所持路引原本是萧珩的。无怪乎萧珩作为曹奉常的得意门生,做这顺手牵羊的勾当,实在是师生情谊深重,被逼无奈之举。”
      穆云上突然起身,疾声吩咐随侍瞿万,搜查两日前入幽州的可疑人员。
      祝筠惊异于大家主这敏锐的洞察力,心道果如将军所言,能成为大家主的人都不一般。
      祝筠揣摩了一下大家主的话,大家主似乎对萧珩评价颇高,“大家主莫非认识萧珩?”
      “听人提起过。毕竟他是幽州城第一个愿意跟着曹奉常读书的人。”穆云上回答。
      祝筠本想若大家主赏识萧珩,或许可由大家主出面求得王姬网开一面。但听大家主的回答后,祝筠发现自己简直异想天开。
      “那官衙会怎样处置他?”祝筠追着问道。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穆云上随口道。
      发落回燕都!
      大安府那群谄媚的官员定不会饶恕萧珩。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祝筠不理解大家主为何能说的那么随便。他刚才明明还谴责了俞少君。大家主既然能瞒过燕军将自己救下,为何不答应曹先生的请求,放萧珩一条生路。
      祝筠堵在门口,心急的时候声音带着颤抖,“大家主刚才明明亲口说曹先生无罪,萧珩只是为恩师鸣不平……虽然他当街质问王姬属实不敬,但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要了他性命。”
      “本君何时说要他的命?”穆云上眉头一皱。
      祝筠愣了。
      “本君刚才跟曹奉常说过,只是将那萧珩关些时日,小惩大诫,让他长个记性而已。你这个墙角是怎么蹲的?”穆云上负手而立。
      “……”
      祝筠确实没听到。至于为什么没听到,祝筠凝视目光投向心头那只该死的兔子。兔子若无其事的爬起来,伸出后腿搔搔耳朵,然后迈着矫健的步伐悠然自得地钻回窝里。
      “嘿嘿。”祝筠觉得自己傻站的太久,特意发出两声缓和一下气氛,结果氛围更凝重了。老天爷啊,行行好,让我回到犯傻之前吧——祝筠在内心深处仰天长叹。
      穆云上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看见祝筠贴在门框上,手指扣着门板缝快要埋进里面,想来是被自己走这一趟吓傻了。
      穆云上拍着祝筠的肩膀捧腹大笑,“过来跟本君说说你打算怎么调安神香吧。”
      祝筠十分感恩大家主的宽宏大量,不计较自己方才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
      别的不敢说,香料这一领域祝筠可谓见解独到,说起来头头是道,“这些香随便夹起一块都是极好的,所以我大胆猜测沈少君急需的并不是安神香。我看那沈少君每日弹弹琴,无所事事,大概就是闲的胡思乱想才会被噩梦缠身,给他一把锄头,让他一天时间把整座府邸花园的地翻一遍,保准他累的倒地就睡,连梦都懒得做。”
      “哈哈,”难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这般编排赫连王府的少君,穆云上开怀笑道,“你这想法甚是大胆有趣。”
      “我说的是真的,”祝筠认真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就睁得圆溜溜,“我刚离开白玉京那儿也会做噩梦,将军还请郎中给我配安神药喝。那会儿将军对我就很好,但心里总是不踏实,也睡不好。直到我住进将军府,每日收拾宅院、理账、查庄子,事情多起来就渐渐忘了以前的不愉快,睡得就香了。”
      “听起来有点舍本逐末。倘若高照整日对你喊打喊骂,你也没得心思睡好。”大家主的话总是很理性。
      “咱这不讨论沈少君嘛,王姬对沈少君和将军对我一样好,我不做噩梦了是因为我忙活,他做噩梦不就是因为他百无聊赖。”
      穆云上似是被说服了,点点头,“好像有点道理,她虽然以前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也没有夜夜梦中以泪洗面。”
      “啊,沈少君病得这么重。难为他还要为日日王姬抚琴。”祝筠蓦地同情起沈少君。
      “是啊,他都这么忧郁了,再让他锄地翻土太残忍了。”穆云上附和。
      “锄地就是我随口一说,他那么金贵个人儿怎么能干这种粗活。我就是说让他别整日杵在屋子里,运动起来,譬如蹴鞠、划龙舟、打马球。”
      “冬土未融,春江水寒。打马球是个不错的注意,刚好城郊的草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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