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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赌坊 “将军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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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不愧是天下第一的赌坊,万物皆可赌。只要是未发生的不定数,就会有好事者开张台子。譬如现下,赌注压的最多的一台就是“三月三,大家主会向天下宣布一纸神谕”。
“神谕?”祝筠望着摆在最显眼处的赌局一时出神,他听孙平提起过,好像李老板也有牵涉。
“小公子莫不是还不知这幽州城里的大事,”赌坊的伙计见祝筠神色茫然,煞有介事道,“传言大家主要在上巳节上为天下势宣告读一纸神谕,这几日八方势力云涌幽州城,除了你能想到的北燕、魏国、扶安、瀛洲一众皇族,还有许多你想不到的其他势力,无不觊觎这一纸神谕。当官的想借机平步青云,做买卖的想一夜暴富、三教九流想趁此飞黄腾达……”
“神谕里写的什么?”祝筠本没有打断人说话的习惯,但因此事被李老板叨扰的多了,好奇心也被提溜起来。
“嘿哟,这我哪儿知道。我若知道,就不在这呆着了。二位一起下个注呗,三日之后见分晓。”赌坊伙计围追堵截。
祝筠不愿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浪费钱财,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见身旁将军开口道,“一百两,压‘大家主不会宣读神谕’。”
高照声音笃定,音落之时,引得周遭回望,观望者多是抱着凑热闹看哪来的傻子拿银子打水漂的心态。赌坊伙计并不在意一个赌徒押宝的内容,他乐呵呵的接过祝筠身上所有的现钱转身消失在人山人海中。祝筠捏着手里换来轻飘飘的一张单据叫苦不迭,再看将军,似个没事人般转悠起来。
按照将军的说法,自己摇骰子得打对台,打对台可不比一堆人围在一起猜大小,皆是些随随便便就能摇出“六六大顺”、“一柱承天”高手比拼技艺,十两银子一手,赢得快,输得也快。
祝筠坐下的时候,赌台上还没有外人。
“将……哦不……江公子别慌,我曾听人讲过这摇骰子的门路。”祝筠拿起一枚骰子稳稳放进盅底,然后有模有样地摇着,“腕转一周,骰旋两周半,上下颠倒,骰面应该不换。我放进去的时候是六,所以现在还是六!”
祝筠信心满满的揭开罩盅,是四。
“你上下颠倒时,骰子是斜着转的。”高照睥睨道。
祝筠将信将疑,盅倒过来摇着,观察骰子果真是斜着转的。
高照见祝筠细致研究的样子倒是有趣,道,“想我少年时摇骰子,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别说三颗骰子,就算六颗骰子一起转,我打上耳朵就能听出来每一颗在盅里怎么转。可惜,后来伤了右耳,平常声音尚是无碍,摇骰子这种细微声是再也听不出来啦。”
祝筠听了陡升崇拜之意,又蓦地心疼。
“不必悲愤,我只是于听力上泯然众人,你不一样也分辨不出骰子声来。”高照轻描淡写道。
祝筠被噎了一下,情愿方才自己耳朵聋了。
就在二人交头接耳之际,一膘肥体壮的大汉抬脚踏上对座,银子往桌上一拍,骰子就腾空翻了个。
“瞧他左耳戴着贴肩的大金环,想来是关外的马贩。”祝筠小生声嘀咕。
“也可能是山上下来的匪首。”高照道。
“小子,”那大汉一昂头,脸上的赘肉连带着耳环一起晃,“什么规矩?”
“三枚骰子,比大,点数相同为平局。”祝筠道。
“爽快!谁先来!”大汉说话都是带吆喝声的。
“阁下先请。”祝筠客气道。
那大汉也不推辞,抄起骰盅一顿猛摇。祝筠看得眼花,想不通他这么个摇法,又怎么会生出诸多赘肉。
“啪”,骰盅落桌,大汉也不墨迹,登时就掀开了。三个六,十八点,戳得祝筠眼睛疼。
“输赢不重要,开心最重要。”高照拍拍祝筠的肩膀,鼓励道。
祝筠听得出,将军是要他只管摇三三六,勿论钱财。一咬牙,祝筠求签似的摇起骰盅。
二四六。
“哈,小子你这点数放旁人那儿兴许是个大的,可惜遇上了老子,”满脸赘肉的大汉将钱拨回眼前,“继续么?”
祝筠虽输,并不气馁,至少摇出了一个六,而且三加三是六,二加四也是六,摇出三三六还是很有希望的,遂应道,“继续。”
不出所料,祝筠遇上的是个行家,一连五把,回回三个六。祝筠自是没这个本事,银子流水似的淌进别人怀里。祝筠越发吃不消。
“无妨,你且继续。”高照闭目养神的眼皮开了条缝。
对家很兴奋,遇上了个大冤种,一副要将祝筠啃的只剩骨头的模样。但这一回开盅之后却傻了眼。
三个一。
小的不能再小的点数。祝筠随随便便就能摇出比这大的点数,但祝筠不以为意,还是很认真的摇三三六。
于是,又一连四把,对家中邪似的回回三个一。祝筠也纳闷,撇了一眼将军,仍翘着儿郎腿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只是他的脚靠赌案极近,祝筠忽然通晓,在对家落盅桌面一震之时,将军的脚漫不经心地踹一下桌子,盅里的骰子就会翻个面。
卑鄙,但祝筠很满意。
对家大汉似乎有所发现,再一次骰盅落桌的时候,他露出一丝猖狂的笑意。祝筠在等着将军踹桌子腿,但将军的脚并没有动。“啪”骰盅打开——三个一。
“不可能!”大汉跳起来,“咋没翻个?”
祝筠窃喜,但他忍着没有出声。摇了几回,也算明白既然这骰子是斜着转的,落盅也有讲究,朝前一歪或者朝后一歪,骰子面就不同了。祝筠试了几回,发现向内一旋时更加为接近,而且这个动作看着很霸气,颇有赌侠风范。于是祝筠就借对家创造的机会,逞了一把威风。
祝筠轻轻抬起盅缝,好似有个三,再抬,还是个三,整个移开,六!
“三三六,大!”祝筠兴奋地跳起来。
“哼——”那大汉颇为不爽,丢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祝筠只摇了十一次,远小于平均概率,此刻万分期许将军的夸赞。
高照神色平静,“不错。”
祝筠正琢磨自己技艺越发娴熟,或是摇三个六,大赚一笔也不是问题,就见围观人群里走出一位庄家,“二位斗骰子久了不若换换花样,雅间有牌九和叶子牌。”
“打牌需得算计,不若骰子掷着快意。”高照道。
“掷骰子看运气,但打牌讲究运筹,乐趣不同。”那位庄家执意劝道。
“我家小公子是推牌九的高手,只是若对家身手平平,运筹亦寡淡无味。”
忽然被提及,祝筠有点坐不住。
“在下不才,愿陪二位尽兴。”庄家揖手道。
“也罢,小公子,我们换换口味。”高照起身。
祝筠见不可推辞,亦随之来到二楼雅间。
“将军是不是你的手段被发现了。”祝筠小声嘀咕着。然后扭头就瞥见一脸严肃的庄家随手带上门,再一回头,高照很不见外的坐在雅间的主位。
楼下熙熙攘攘不甚热闹,雅间内却分外静谧。祝筠很担心此时从梁上跳下一圈大汉把将军围住,赌场使诈,必是要卸条胳膊作为教训。没成想,那位前面似阎罗的庄家,关上门后,竟噗通跪在地上——
“勋卫府兵曹参军褚师参见将军。”
祝筠被庄家郑重的大礼惊了一着,原以为来者不善,不曾想是将军的属下。
“参军不必多礼。想来京中信你已收到,且与我说说你探听到的消息。”祝筠在侧,高照毫不见外,当场切入主题。
褚师没有开口,先打量一眼祝筠。祝筠瞬间明白要回避,于是扯开绳子,垂下围帘,自己守在外围。但既是做戏来着,总不能自己回避到门外,倒不如一个手刀将自己劈晕,知道的越少,命越长。正纠结,将军倒是先开口让祝筠留侯在屋内。
屋中人揖了揖手,“回春藤确在幽州。当年大公子,就是王姬的夫君,受困牢狱,性命堪忧。王姬向巫氏一族求得世间仅存的一枝回春藤,千里奔赴长元。可惜劫囚失败,大公子刑场殒命。至于回春藤,有传言说是与大公子陪葬,也有人道为大公子遗物收在王姬身旁。但王姬与大公子情深意笃,无论哪一种情况,从她手中求取回春藤,都难如登天”
回春藤?祝筠觉得这根藤名字不错,将军此行,竟是为一根藤来的。
高照很少叹气,这回他确长长叹了一声,“的确,本就是千金不换的神药。偏偏还在最不缺钱的赫连王姬手里。”
神药?是谁病入膏肓,值得将军亲自出马?
“在下有一计,但十分冒险。”屋中人刻意压低声音。
“但说无妨。”
祝筠也竖起耳朵听。
“幽州城的大家主是当年王姬身边的三公子,如今王姬的夫君和二公子已逝,王姬便将所有的愧疚和爱护都给予三公子。若我们拿捏住大家主,或可以此要挟王姬换得回春藤。”
褚师提起大家主时,祝筠就很惊觉,再言要绑架大家主,更是捏了一把冷汗。
“我曾听人说王姬的身位不亚于一国之君,你的主意就好比绑架一国的王后去要挟国主。你觉得国君会将自己的软肋置于人前任人拿捏?”高照反问。
“就是就是,”祝筠想到当初坠落云霄峰,是大家主将自己从滔滔江水里捞起来,便忍不住钻进来说几句,“大家主并非软柿子,他那些随行侍卫个个都是草原上的勇士。而且我们在王姬的地盘上,这里到处都是王姬的眼线,怎么能轻易将人绑了去。”
“别的时候自不容易,但三月三,上巳节祓禊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属下打探过,当日祭坛上只留祭司和大家主二人,我们伪装成祭司,便可轻易拿下大家主。再加上近日多方势力为寻神谕涌入幽州,纵使被怀疑也可嫁祸他人抽身。”褚师道。
“可这是小人行径,令人不齿。”祝筠挺身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褚师甩袖道。
“若露馅,会令整个魏国站在王姬的对立面。将军三思。”祝筠觉得此事即便有九成把握,也十分危险。
“竖子,你可知这回春藤是为谁所求!”褚师喝道。
祝筠自是不知。
“褚参军,”高照起身道,“此事尚需绸缪,勿要妄动。”
“是。”
高照在雅间里徘徊几步,“方才我在楼下见一赌局,关乎神谕,但我听说神谕在王姬手中,觊觎之人只敢暗中寻觅,如何会抬到明面上来?又怎会生出大家主宣读神谕的传言?”
“将军固守边疆自是不知,自从太傅之孙李骥在上京城中吐露陛下冀望神谕,被隐没二十年的神谕之争便已浮出水面。李骥因父罪避祸离魏之时,对其围追堵截之徒不在少数,他靠着一路乔装、隐于流民之中才到达江北。起初孙少君并不搭理他,直到后来一位姓祝的公子给他庇护。”
祝筠想起初入江北李老板造作的姿态,果然是事出有因。
褚师顿了顿,继续道,“这位祝公子生的俊俏,与大公子神似,王姬对其一见倾心,不日便会纳其入府,封为少君。据说大家主对他也颇有好感,甚至千里迢迢从幽州折回江北,欲以一纸神谕为聘,接他入府。喜日就定在三月三。”
前半段听着还有理有据,这后半段简直无中生有。祝筠抬头触及将军诧异的眼神,生怕将军信以为真,跳起来分辩,“离谱,简直离天下之大普!王姬统共见我一次,还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她这样的贵人,怎么还会记得我。大家主那一段更是无稽之谈,我若有神谕做聘,必献给将军。”
“你、你就是那位祝公子?”褚师傻了眼。
“是啊,”祝筠大方的承认了,“皆是谣言,不可轻信。还三月三呢,我若不来幽州,难不成王姬跑去上京要我。”
高照一皱眉,“那你怎么会出现在幽州?”
“我卖桂花酒啊,三月三有宴,大家主让我亲自送来。”
“啊,我又有主意了,”褚师拍案而起,“如果说,我是说如果,祝公子成为祝少君,就有机会探得王姬的秘密,如此一来,便可与我们里应外合,无论是回春藤还是神谕……”
“不可能!”祝筠忽地想起午间的梦,倒似个预言,祝筠虽不知将军作何想,亦不愿忤逆将军意,便另辟蹊径道,“孙平同为少君,所以我清楚,外人眼里少君的那些风光都是表面的,他们实则不过是王姬用来纪念故人的人偶,王姬捧之可如珍宝,弃之可如敝履。即便孙平执掌江北,他所知神谕之事也只是九牛一毛。王姬根本不会将任何秘密透露给他。每一位少君皆是如此,即使是深得信任的俞少君,于王姬而言,亦是外人。更何况你的主意还是建立在谣言的基础上,若我们自作多情,王姬并无此意,我们又当如何。”
“祝筠说的有理,”高照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倚着,“我曾听人提起过,草原部落笃信巫师招魂之说。赫连为她那位亡夫屠了长元,为何却不曾听闻王姬寄信神佛之力,兴建寺庙,祭祀招魂。”
褚师摇摇头,“这一点属下不曾想过。但将军若想寻个机会接近王姬身边之人,倒是还有个办法。年后,常随王姬身旁的琴师沈少君频频重金邀请调香师调制安神香,各式安神香皆难和沈少君之意。我们可以调香为名,接近沈少君。”
高照点点头,“听着不错。”
褚师又道,“但此法有个弊端,必得拿出个像样的安神香才成。”
一听调香,祝筠眼前顿时亮了起来,“这个我会!”
毕竟,调制香料是祝家的立家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