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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日 陆六挥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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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应来客的马车自是没有孙平那画着踆乌图腾的马车宽敞,祝筠被左右护法夹在中间,比在船上时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还郁闷。外人在侧,祝筠要和两位“镖客”讲话,需得摆出管家的架势,这是打死他也万万不敢的。祝筠憋得发疯。
将军说是接到朝廷密令,祝筠不了解幽州,猜不透将军来幽州是为何事。祝筠虽有些忐忑,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他最焦虑的是,明明将军在船上时还和蔼可亲、有说有笑的,一上岸竟比汪洋大海还深邃。
虽说幽州港的巷子建得不大合理,但路铺得相当平坦,街市竟然还专门划出供跑马的路。须臾一柱香的功夫,给安排的落脚地就到了。祝筠没大没小地先行跳下马车。
宅子布置的别具一格,篱笆围起小院,青翠的萝蔓攀上高枝,没有高墙,打上眼还能看见邻里间宅院。不过如此暴露,将军大抵是不喜的。
“这一片是外宅,王姬和大家主的客人都安置在此,”小厮推开院子的篱笆门,石板路撒扫的整洁,“正房供祝公子下榻,余下的偏房给随从休憩。朝食、飧食皆由婢子伺候,公子若有需要亦可随时吩咐。大家主有意留祝公子参加上巳节的活动,还请祝公子勿要推辞。”
祝筠大喜过望,如此就有借口留在幽州陪着将军,遂谢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小厮将人送进屋便告辞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门带上。
高照环顾一周,拍着梨花木的太师椅,翘腿坐下来,捏着茶壶揶揄祝筠,“啧啧,我才离开几个月,你就攀上了高枝。”
祝筠经不起玩笑,连忙拎起茶壶为将军沏茶并解释道,“将军哪里的话,我就是正经沽酒做生意。话说回来,北山那块矿石,还是承大家主的恩才能带回上京。”
高照接过茶碗,眉头蓦地一凛。
祝筠见状立即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哪句话,只是思绪还没转起来,身子就先以茶碗为中心转起来了。祝筠被一屁股甩在太师椅上。祝筠回过神来,将军已然立在眼前,原本放在茶碗下接茶的手瞬间变作奉茶的手。
祝筠还没来得及跳起来,就闻高照一声低呵,“喝茶。”
夭寿啦!将军那么金贵个人给我奉茶!
祝筠手抖到能听见茶碗盖咣啷咣啷跳动的声响。
“嘿祝公子,”房门敞开,离开的小厮忽然折返回来,“方才小的忘说了,酒钱得明日清点后方能结算给您。”
高照闪开,祝筠托着茶碗正对小厮,“不急,不急。”祝筠干笑两声,心道原来如此,将军是要把戏唱到底。
不得不说,陆六做将军的随从比祝筠有眼力见的。祝筠惊魂甫定,陆六就踩着小厮的背影把门给闩上了。
祝筠噌地跳起来,给将军让座。
高照没有坐回去,而是脱了外套,看样子是打算休息,“这几天需要你跟着我,最好形影不离。”
祝筠点点头,眼睛里全是求之不得。
“人前,说我是你的护卫。老六也是。”高照又道。
祝筠支应着接过衣裳,然后收拾起床铺。
“将军,若是此行没有遇上我,你们可怎么办啊。”祝筠忽而回头自鸣得意道。
这题陆六会,他解下腰间大刀往桌上一摆,“那就劫一艘商船,把刀架在管事的脖子上,逼他就范。”
祝筠被吓得打了个寒战。
“将军,冉大哥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嫌累。”
“我不信。周校尉呢?”
“他要留在军中指挥。”
祝筠望着陆六彪悍的模样,万念俱灰。
“我和长安宿这屋,老六,你去偏房休息吧。”
若非祝筠沉得住气,此刻已然手舞足蹈地感激将军安排。
“干吧拉瘦的,这小子能护你?”陆六鄙视。
“我能给将军打掩护,不然你要将军跟你睡偏房?”祝筠针锋相对。
陆六瞪大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我也可以睡这!”
“就两张床。”高照言。
“我睡地上。”
“传出去会被骂虐待智障。”
陆六放弃争辩,提刀离开。
祝筠背着高照,得意地冲陆六吐舌头。那陆六是大小混军营长大的,这点小动作瞒不过陆六,陆六挥手一劈,杀了祝筠一个回马刀。
祝筠被惊得呆若木鸡,半晌蹦出一句话,“我想冉大哥了。”
舟车劳顿,高照吩咐稍事休息,晚上还要见个人。但朗朗白昼祝筠根本睡不着,尤其隔着两层轻纱帘蔓还能听闻将军的气息。虽说船上有和将军同吃同睡一个屋檐下的经历,但那会儿毕竟还有陆六,现下虽觉亲切,竟有些不自然。
“将军,竹叶您有看吗?”祝筠眨着眼睛。他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偏偏想起了西院那片青翠的竹子。
“我……还没。”高照本不想说谎,但是若说自己看了,会不会尴尬。高照忽然发现自己这张长了二十几年的老脸竟然也有皮薄的时候。
“哦。”祝筠有点失落,但那么多矫情的话将军不看也罢。
那一声“哦”不知怎么就失落到了高照心底,“但是‘墨’我看了,老周还真在驻地寻到炭矿。托你的福,这个冬天将士们没挨冻。”
祝筠不自觉咧嘴一笑,慢悠悠讲道,“其实那本书是在大家主的草庐里看到的。我后来想,或许是他故意让我看的。大家主这人好奇怪,他似乎很凶,又似乎很善良,他或许也会身不由己。”
每每提起大家主,高照心里总是一声咯噔,“能成为大家主的人,背地里都藏着手段,你不要被他的表象骗了。”
“可是……”祝筠本想说,上次坠崖,是大家主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但祝筠又不想告诉将军自己涉险之事,“对了,将军可知江北那矿石查出什么眉目。”
“景和给我写过信,涉及朝廷隐秘,”高照枕着双手,“不过,既是你送回来的石头,与你说说也无妨。”
祝筠来了精神,翻身爬起来竖着耳朵听。
“那块矿石看着普通,一群酸臭文官供着争辩三天无果,被京畿军的仇大统领一板斧劈开了,果真没开出玉石来。工部的人就丢了一半进炼炉,也没炼出金银来。然后齐大丞相就严谨的分析了一下,燕国为此矿不惜大动干戈,说明此矿必与国本息息相关,朝廷采矿,若不为金银铸币,必是为了兴兵筑甲。可尝试将此矿炼为兵器,试其锋刃,试其坚韧。于是,工部就招徕铁匠,将一半矿石碾为齑粉和着铁淬炼出一把匕首。”
“如何?”祝筠瞪圆了眼睛。
“那匕首砍在侍卫佩剑上,竟能砍出印痕。”高照平静道。
祝筠大悟,“我听说书人讲后凉军有神兵,难道他们的兵器都是用这种矿炼出来的!”
“或许吧。”
“王姬独占江北,仍肯让出北山与燕军驻扎,说明她知晓北山矿藏。大家主帮我时曾特意帮我留下矿石,他应该也知道。所以将军您是为兵器的事来幽州的?”祝筠自知僭越,仍忍不住问。
“不是,”高照微不可察地一声轻叹,道,“睡吧。”
幽州城不比江北繁华,亦非上京那般庄重,虽有宵禁,但也推迟至日落后一个时辰。祝筠本不打算虚度一下午的光阴,但数着将军的鼻息,睡意就湮没了额头。
在船上晃悠久了,梦里也是晃晃悠悠的。就像醉酒似的,竟然梦见将军将自己献给王姬,让自己为朝廷刺探王姬的机密。虽说自己本就有意为将军鞍前马后,但将军要求自己出卖色相接近王姬,祝筠脸耷拉得比驴脸还长。但凡女人做到王姬那个份上,纵有七情六欲也不会有真爱了,男人在她手中沦为玩物,伺候的好,一时间风光无两,哪天腻玩儿腻了,能留副完整的骨头架子运出幽州就谢天谢地了。
梦里的场景照搬临江小筑初见王姬时,将军立于一侧阿谀献礼,王姬居高临下打量着新宠。祝筠被盯得的全身发毛,一个激灵惊坐起来。
“嘿哟,这小子还有点警惕。”陆六逗小猫似的勾勾祝筠下巴。
祝筠嫌弃地扭头,原来梦里直戳戳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就镶在眼前这个光亮的脑袋下,不做噩梦才怪!
“老六你白长一个辈分,天天挑逗一个后生。”高照沉眸继续浏览手中卷轴。祝筠打挺跳下床时瞟了一眼,是幽州的地形图。
“冉子皮糙肉厚还缺根弦,你这管家逗起来会吹毛瞪眼怪有趣。”陆六跨坐在桌旁。
“长安,来吃饭吧。”高照收起图纸招呼道。
祝筠支吾应着,夕阳透过窗棱晃着眼睛,忽然有些自责,将军如此偏袒自己,梦里怎么会那样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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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之春乍暖还寒,出门时还需穿件氅衣。祝筠心知将军白日里休息必是夜里有安排,果然饭后就拎着自己出门了。
“将军,您要去哪里,我带路。”以前都是祝筠跟在高照身后,如今翻了个,祝筠不自然到走路都会顺拐。
“只管玩儿你的,时候到了我自会与你讲,”高照随和道,“还有,你不必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我在别人地盘上不会动刀动枪。”
“哦。”祝筠此刻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祝筠此刻好似走在无边的荒漠里,会遇到古城亦或绿洲全看机缘。君心似海深,祝筠后脑勺又没多生一双眼。南辕北辙,惹将军不悦,祝筠还没那个胆量承担他的雷霆之怒。
大概步伐太沉重,高照有意缓和氛围,“我北上这一路听说不少你在江北的丰功伟绩,说你编了一支琴舞,舞女轻盈若燕,可于琴弦上翩跹起舞,足下音律时而悠扬,时而铿锵,直叫人拍案称奇。”
“小把戏而已。”祝筠回头才发现,将军只是在自己身侧半步远,并非想像里那般僭越。
前方丝竹悠扬,寻声望去,廊下有云袖轻舞,将军之言原来是触景生情。步伐渐进,祝筠忽然发现舞女中有一熟悉的面孔。
那舞女蛮腰似柳,云步踏肩,忽而执扇回眸,舞蹈戛然而止,“祝筠!”
“哇,说曹操曹操到!”他乡遇故知,祝筠快要跳起来。
“你相好?”高照挑起半截眉梢。
“不是。我喊她姐。”祝筠解释道,“她就是在江北跳琴舞的风亭玉。”
祝筠本想撒腿迎过去,但还是偷偷撇一眼身侧的将军,用眼神小小请示一下。将军善解人意,微微颔首,祝筠便脱缰似地跑过去。
“前些时候我给孙平去信,他说你已痊愈,那会儿我还害怕你再拉不开弓,今儿见玉姐轻盈更胜,总算放心了。”祝筠手舞足蹈,全然不似杵在高照身旁时六神无主。
“我很好。”风亭玉笑盈盈道。
“燕人没有再为难你,那两个丫头走了吧。”祝筠四下张望。
“我既已来了幽州,她们自然不再跟着。”见祝筠一脸惊奇,不等发问,风亭玉便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了。
原来是大家主传令召回沧海山庄的乐婢为王姬献艺,孙平借机将风亭玉的添在名单里带到幽州。只等上巳节后,孙平再安排送回魏国。
“可是,这样你就回不到江北,余生只能背井离乡。”祝筠惋惜。
风亭玉抚扇一笑,“家国、国家,魏国便是我的家乡。”
“玉姐此言颇有巾帼风范。”祝筠钦佩道。
别过风亭玉,二人溜达上街。约么时辰不早,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回家,说书的戏台子拍下最后一抚尺,听众纷纷离去。食店的生意还不错,忙活一天的夫君最喜带些点心回家讨娘子和孩子欢心。
街边摊的糖炒栗子很香,祝筠多看了两眼,没想到高照竟掏出铜板买了一包。小贩刀铲挥的贼六,大概舞刀弄枪也是把好手。钱货两清,小贩提起铲子在板上刻了两道痕,祝筠见这么小的货摊也懂记账,啧啧称奇。
高照接过栗子时顺便探了一下路,“听说城内有一大赌坊,号称天下第一坊,夜不闭户,灯火通明,不知离此处多远。”
小贩收了赏钱,殷勤的指点道,“阁下说的可是长乐赌坊。走过这条街右拐,南首门头最亮堂的就是。二位若要去试试手气,我可得提个醒,那地儿是千贯钱进,一文钱出的地方。”
祝筠接过板栗,不明白将军唱的是哪一出。他亲眼瞧见将军收起的图纸画得明明白白,却还让自己漫无目的溜街。街上嘈杂,祝筠忍住没多问,磕着板栗老老实实带路。
长乐赌坊名声确实响亮,站在街对面就能听到坊里“买定离手”的吆喝声。
“会么?”高照开口惜字如金。
既在赌坊门口,不需多问也知道将军的意思。祝筠深谙其道,但恐将军厌极三教九流之徒,谦逊答道,“会一点。”
“赌坊里有个我要见的人,”高照望着赌坊“天下第一”的招牌,低声道,“但幽州城内遍布王姬眼线,方才那位卖板栗的伙计就是其中一个。”
祝筠捧栗子的手一抖,僵着脖子瞟一眼将军的神情,但又怕自己的反应太突然,倏地收回目光。
“我只买一包糖炒栗子,他却凿了两道痕,可见他要记录的是我们两个过往的陌生人。”高照指间转着两颗板栗,啪得捏碎其中一个,完美地抛进嘴中。
“我该怎么做?”祝筠哈着气息轻问。
“我不认识那个接头人,那人也没见过我。但以掷骰子为号,掷出三三六,他就会上前核实身份。”
高照说的稀松平常,祝筠听着就好似庄家手里的骰子通灵性,将军想要摇出个几个点就能摇出几个点。
“我不在行,所以靠你了,你有一整晚的时间。”高照拍着祝筠的肩膀鼓舞道。
“等等,”祝筠本想说,将军您既然摇不出来点数,当初为啥选那么个接头暗号,别个金簪或者袖子上绣个花不香么;再者,您都摇不出来,凭什么觉得我就能摇出来,起手就能摇出三三六的那不叫运气好,那叫出千,咱要真在天下第一的赌坊里面耍手段,还能有命出来么;还有啊,人家开赌坊图得是钱,谁会干坐着陪你摇骰子图一瞎乐呵,咱要霉运上身,老老实实摇一晚上骰子得斥巨资,祝筠心有千言,但见将军停下脚步眉头一拧,敢说出口的只剩一句,“我没带很多钱。”
“无妨,可以赊账,”高照狐狸似的瞄了一眼祝筠的衣袖,“赫连家的票据,可比银票实在。”
祝筠心疼的捏了捏袖子里还没捂热的票据,一狠心,踏进长乐坊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