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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因果 默则回答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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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盏神灯,兰缇珂呼吸停滞,他身旁的少女却没有被面前的奇景打动。
她平静得出奇,迈出几步上前,拿起了灯。
灯一来到她的手中,金光闪动,发出一道毫无感情的吟哦声。
“出我琅嬛,入此坤乾——”
“诞我凰女,御此阴阳——”
兰缇珂听不懂外族的语言,但在少女被光辉浸没的脸上,他看到了一份不属于人世的哀愁。
她对他说:“它是你在找的灯。”
神灯继续无波无澜地吟哦,这次它用了奉真地的语言。
“世间所有,无有我不知;世间所有,无有我不能……”
“可惜,形影难移,因果相生。”
“有所求者,只可求一个问题,和一个心愿。要一个问题,需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来换答案;要一个心愿,需用自己的生命实现。”
原来神灯不是有求必应,它只做最残忍的交易。
兰缇珂直视少女手中的灯光。
“我想问一个问题,如何消除疯蠓病?”
神灯提出了要求:“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医者的仁爱,所以你要给出你的爱。”
兰缇珂不假思索:“如果我没有爱,得到答案也毫无意义。”
神灯闪烁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智者的慧眼,所以你要给出你的眼。”
兰缇珂沉默了一会儿,抽出腰间短刀,刀面折射出冰冷的碎芒,默则的倒影映照在上面。
他抬起头:“如果我没有眼,我无法守候我的光明。”
神灯没有闪烁,它安静了刹那,才再度发出声音:“……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灵巧的技艺,所以你要给出你的手指。”
兰缇珂跪下来,张开手掌。
荒野中漫游的先民制作刀具,是为了割开动物的皮毛血肉,但刀越来越快,人类步入文明时,已经快到可以刺破敌人的胸腔,割下奴隶的肢体——
血已流淌。
兰缇珂砍断了右手小指。
因为决心激切,即便右手断指处血涌不止,漫成猩红的溪流,他左手却还紧攥着刀柄,刀尖死死抵在地面。
那张一贯娴静温和的脸上没有显露出太多痛苦神色,只有棕色眼睛是通红的,流露出不计代价的坚持。
如果需要,他会下第二刀。
此刻,神灯的话语如同叹息:“无所不知,是无所知,无所不能,是无所能……兰缇珂·苏丹伊哲,听好你的答案……”
……
“阿默,你相信神灯的回答吗?”
正在接受包扎的兰缇珂问她。
“我相信。”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压迫血管、捆扎绷带时的力气也没有减轻。
他微弱地笑了笑:“是吗?你肯定还会去做实验……但你务必尽快启程去苏丹城,亲自报告苏丹娜,说你找到了医治疯蠓病的方法,我留在这里,帮你完成接下来的事务。”
她已经包扎完了,满手血色地盯着他。
“……”
好一阵不语,她终于开口:“这都是为了我?”
兰缇珂神情一动,他无法直视她,又一次。
他避开了她的眼神,嗓音带着凝滞般的艰涩:“不,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消解一些为你担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你的确是为了我。”
她很肯定。
兰缇珂比她更肯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每她同他走近,他心里便生起隐秘的喜悦;她的安危、去向、甚至和别人的交往,都能让他心神不宁。
他和她一样想结束蠓疫,但下决心追寻一个不知真伪的传说、愿意为一个答案牺牲□□,只是因为——这是她的愿望。消除蠓疫是她的愿望。
可是,他也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质问:你曾经受苏丹娜之命在宫廷里教导、监护她,你爱上了自己的“学生”?
他该愧疚的。
现在她把话挑明,他仿佛在法庭上等待审判的罪犯,反而感到解脱,他不需要再考虑愧疚与否了。
他等她宣判,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和他拉开了距离。
别走远,靠得近一些,兰缇珂在心中请求。
仿佛回应了他的请求,她停下脚步。
“我听人说,等蠓疫过去,为了提振人心,宫廷中很可能会举办一场盛大婚礼。你知道谁和谁的婚礼才能称得上盛大吗?”
兰缇珂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默则在宫廷长大,与储君为伴,还冠有苏丹娜的姓,苏丹城中对她未来地位的猜测从来没有少过,不少人窃窃私语,苏丹娜爱她如亲生女儿,便会……
不,不会的。
他对她解释:“我们都知道你和……关系不好,苏丹娜绝没有这样想过。”
“但苏丹娜甚至想过提前退位,满足那些‘还政于子’的言论。”
少女说着,微微垂下眼,那双比夜还黑的眼睛里总是清冷的,仿佛爱、情感这些人们热衷的主题一点也打动不了这双眼的主人。
它们只冷静地看着另一些让人狂热的东西:政治、权力、利益。
“还政于子,还权于苏丹……”
她沉吟着,神色更加沉重,或许不愿暴露脸上的愁思,她走到了他背后。
兰缇珂听到身后的声音问道:“为了我,你什么都能做到吗?”
他轻叹着回答:“我永远追随你的正直之心,阿默,苏丹娜能看出你为伟大而生,我也能,我更知道你心怀悲悯……”
他忽地一颤,一只布满伤痕的手覆住了他的面颊。
手掌中微薄的温暖渡过来。
他开始害怕。
因为他渴望这只手抚慰他的全身,驱散失血带来的寒冷。
“为了我,兰缇珂。”
圣人贤哲把理性视为最高尚的操守,劝诫人们摒弃低级的感情和欲望。
但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
……感情和欲望同样高尚。
离开地下时,她没有留恋那些珍宝和艺术品,只带走了几摞书、一包植物种子,还有那盏灯。
兰缇珂不知道为什么神灯在她手中熄灭了光彩,成为了一盏朴素的金灯,也不知道她出于何种目的带走它——不过,她有权处置包括整座地下宫殿的同族遗产。
她操作机关,关上了通向地下的石门,既然她不想公布这座因她开启的巨大藏宝室,兰缇珂会让跟他过来的属官、亲卫保守秘密。
半个月后,仪官默则回到苏丹城。
她当面向苏丹娜报告控制蠓疫的重大进展,这位身先士卒的医生终于找到了治病的良药,圣律国民众所剩不多的希望为之点燃了,宰相兰缇珂亲自前往全国各地,配合她扑灭疫病。
两个月内,蠓疫在月洲历史上首次得到这样彻底的控制。
人们狂热地认为默则受永真恩赐,称她为“世间唯一身蒙真福的医生”。
苏丹城中许多大型活动也得以恢复,一次祈祷仪式后,苏丹娜向“真福医生”默则提及该如何对她论功行赏。
默则回答苏丹娜,她想有两份奖赏。
第一,她想要苏丹娜授予她一个军号,让她能在危难时守卫人民。
第二,她想要苏丹娜把全国最智慧的男人赐给她做丈夫,助她为君主贡献才能。
不久,在正式的庆功宴上,苏丹娜满足了功臣的两个心愿。
新立的军号是“国之明灯”。
赐下的丈夫是宰相兰缇珂。
听说那一晚,苏丹娜宫中传出君主和储君激烈的争吵声。
——宠臣的野心、膨胀的欲求、君与储的矛盾,它们争先恐后地占据这个故事的主导地位,唯一不能否认的是,那是后来所有血腥篇幅的开端。
莫含章终于转醒,上一回答题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
清醒的时候,她几乎不回忆过去,她不把答题经历当做自己的“人生”。即便这一段段“过去”的确有完成答题之外的意义,她越来越了解人、了解人世间发生的一切。
了解不算好事,对人的了解减少了她的警惕。
假如她能更谨慎一点,上一次的答题经历可能不至于那么糟糕。
蒙恩城医学大会前夜,悬空花园中星幕低垂。
这里曾属于蒙恩城城主过去的政敌,转赠给莫含章后,用上了新技术,花木愈盛。
莫含章在爬满绿藤的小径上走了走。
距离她发出召集已经过去八十天,来到蒙恩城的医生已达千人。蒙恩城靠近奉真地,医生中不乏来自奉真地诸国的人。不过,据谍报消息,圣律苏丹国的医生没有到。
她暂时无法为圣律国单独分一份脑力。
明天就是大会的第一天,万事俱备,成千上万的人将目睹一场消除疯蠓病的神迹,但她不能笃信自己和明灯军的未来一片明朗。
五百年过去,奉真地诸国的统治者为了各自的利益,独奉圣师——形成了一整套律例和思想规范,三十年前,就是因为当时统治圣城的“近真者”血统遭到质疑,导致了战乱,最终家族覆灭、圣城易主。
奉真地难以突破的信仰体系,再加上种族、肤色、乃至性别的优劣划分。
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她是天命所归?
莫含章回到住处时,法赫穆站在昏暗灯光下,衣衫单薄,他正凝视着她的衣架,上面挂着专为出席大会而设计的贵重衣铠,镀有一层闪亮的金和银。
这是一套“圣衣”。
“法赫穆。”
谁允许你进来的?
法赫穆转过身,面上神色慌乱,棕色眼瞳里微光闪烁,一副卑弱之态,但说不准他眼里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对她的畏惧越来越少。
他解释道:“恩主,原谅我,刚刚我做梦时感觉头很痛——真的非常痛,醒来后还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所以才过来,想要……”
莫含章打断了他。
“我不是医生,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被感染。”
法赫穆反而露出一个微笑:“是的,请您原谅,我不该打扰您……不过您还没有睡下,我想我可以提醒您早些休息。”
莫含章没有理睬他,径直打开柜子、掀起药盒。
“甘荚提取物,少量服用,可以止痛。”
她递出一个药瓶,一如平常地慷慨满足周边人的需要,不过法赫穆想要的不是药物。他收下药瓶,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