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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仪官 君主宠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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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更接近永真?
虚幻的真理触不可及,现实的尊位却由人高高抬起。
有人领悟了,有人还有些懵懂,只模糊地猜测:明灯女士默则,她想代言永真,训诲世人!
不过,她真能治疗疯蠓病这种不治之症,还能让人们免受感染吗,需要多大的智慧,才能创造这份神迹?
而且……即便神迹实现,那就是“比近真者更接近永真”吗?
众人鸦雀无声,惊愕、恐惧、怀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法赫穆眸中斜出一抹轻视:“各位,请你们、或是你们的主人想清楚问题的答案,得到回答之前,恩主不会见你们其中任何一位。”
说完,他转向蒙恩城城主:“当然,城主大人,恩主把您当作朋友,她想请你和她谈一谈。”
蒙恩城城主一骇,就算她是东道主,众目睽睽下得到明灯女士的特殊待遇,免不了让人多想,何况她又想起了圣律国的事,不由头皮一紧。
不管了。她咬牙,跟上法赫穆的脚步。
……
不久,蒙恩城城主一个人出来了。众人都等在庭院中,没有人离开。
人们都在打量她,发现她神色异常沉重。不过短短时间,这位城主仿佛已经褪去了身上最后的稚嫩,明灯女士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众人接连催促,她才沉声开口。
“是这样……明灯军已经准备好了药物,从鹭鹭邦和蒙恩城出发,向各地派出使者、运送药物。明灯女士说,圣军遵从真言,为救黎庶疾苦,不求回报。”
她话音刚落,噪声骤起。
“有药?!不用买?”
“有多少?有效吗?”
“什么圣军,最北边的鹭鹭邦可是白奴……”
“嗬——那儿驻扎了至少五万人的精锐,贵邦有这兵力?”
蒙恩城城主没有理会嘈杂声。
“明灯女士还要召集全月洲各地的医生,传授制药、除蠓和免疫之法,就在下个月的蒙恩城。我受女士所托,要筹备大会,就不为各位送行了。”
她向周围人颔首示意,径直走了。
院中人们的议论更加激烈。
一场史无前例的“医学大会”将要举办!
“召集全月洲的医生,那也包括奉真地各国……还有圣律苏丹国?”
“明灯女士真的能治疯蠓病!”
“等等,你们就没有想过,明灯女士早就准备好了药!那她不就是先知之人吗——和圣师一样?”
当然,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她,莫含章不会觉得自己是先知。
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蠓疫。
……
阿山多沙漠,山下绿洲,一支队伍结营于此,背对滚滚沙尘。
兵卒在林外巡视,另有几人面色凝重地向沙漠中张望。
满目是死寂的黄。
日头越来越高,汗水从额头落入眼中,激起涩痛。
终于,有什么东西破沙而出,带着一抹虚幻的白,宛如天边降落的云朵。
一个白衣的骆驼骑手正在逼近绿洲。
兵卒开始吹号,弓箭手齐齐张弓。
骆驼骑手丝毫不减速度,迎着号声,越来越近——直到人人都看清了,这骑手是个女子,号声陡然换了一个调子,对准她的箭也纷纷垂落。
她迅捷地冲到兵卒前。
白巾、白袍,身无长物,只露出一对殊异的黑眼睛。
“奉兰缇珂宰相口谕……”
清冷似水的声音,疏离似梦的眼神。
她环顾四下,几个兵卒端正了神色,遮掩住心中的张皇。
死神让圣律国每座喧闹城市都陷入寂静前,她属于苏丹城最盛大的宴会,金装银袍,代苏丹娜赐下蜜酿,多少女人男人为了跪在她面前而大打出手……
然而,有人没有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仪官大人——!”
对待君主近臣,谁敢这么无礼?
出声之人牵出一匹驼马,匆匆上前。原来是丞相府中的宦官。
“好大人,您哪里用费这些口舌?快去见宰相大人吧,它给你带路!”
她对他微微颔首,又看向驼马:“有劳。”
宦官一拍驼马后臀,驼马当即扬蹄,向林中奔去。白衣仪官手中缰绳一抖,骆驼紧随其后。
穿过绿林深密,可见一座低矮的小山,山石嶙峋间,有一道整齐的平面,俨然一扇紧闭的巨门。
大约十数人聚在门下讨论。其中,一道素袍的身影十分瞩目。
宰相兰缇珂,他是少有不必美饰华服便能让人觉得高贵的贵族,因一身圣贤的气度,他的属官、随从们对他更为恭敬。
蹄声阵阵。
宰相便抬头,弯起睫羽纤纤的眼,浮现出笑意。
一泓清泉似的眸光泠泠闪动,把酷烈阳光折落了,浅棕肤色便渡上一层更朦胧的色彩。
“阿默。”他喊道。
能这样亲昵地称呼仪官默则,仅限于苏丹家族,更具体来说,仅限于苏丹娜和宰相。
骆驼骑手疾风般掠到了人们面前,扬起一片尘土,紧接着,她勒住骆驼,都没让骆驼跪地,直接从驼峰上跳了下来。
面巾在半空中扯落,露出底下一张冰冷的脸。
“大人,你实在应该想一想,我怎么可能抛下满城的病患,来这儿找一个传说?”
她冷声质问宰相,在场无人指责。
宰相轻问:“那你又为什么来?”
“为了你,兰缇珂宰相,无论我多不相信,我都会来。”
她这么说着,专注地盯着他,眼神亮极了,却似乎……一点温度也没有。
兰缇珂觉得自己心中掩藏的一切情感,都在她的目光下都无处遁形。
他不能再问了,这只会让他难以自持,他几乎无声地轻叹了一声。
“阿默,我想请你看一看这些文字。”
他领着她到了斑驳高耸的石门前。
门上并无装饰雕刻,一串奇异的字符深深嵌在石中,字符笔画排布规律,必定是成熟的文字,只不过,它们不属于月洲任何一个民族。
站在字前的仪官明显怔愣了一下,片刻过后,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触碰文字。
兰缇珂蹙眉,命周围属官、扈从全部退开。
少年仪官浅色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遥远,她说:“的确是海对岸的文字。”
“为什么和……她们留下的书籍不同?”
“海蝎”留存下来的书籍十分稀少,但圣城的明珠宫中藏有部分海蝎文孤本,圣律苏丹国自掌控圣城以来,派出成批的学者去明珠宫研究,兰缇珂当然也看过那些书。
“因为门上是贵族用的字体。”
她收回放在门上的手,为宰相翻译道:“‘告后来者,此为假门,满月落时,向东千步,凰血为引,可入真门’。”
不知多少个千年之前,在那些海外来客还没有被称为“海蝎”时,她们就踏足月洲,深入沙漠,留下了一座密室。
或许还有一个关于神灯的传说。
在流浪诗人的口中,在迁徙部落的故事里,无边沙漠深处有一座秘府,里面藏有一盏长明之灯,无油而燃,知道世间的一切秘密和真相,也有让天地颠倒、时间倒流的力量。凡找到它的人,可以向它问一个问题,以及——让它完成一件心愿。
那么,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海蝎”的密室里究竟有什么?
“今天刚好是满月。”兰缇珂耐心地询问身边的少女,“‘凰血’是什么动物的血?”
“凰是守卫日月的神鸟,也是统治者的象征,‘凰血’可能是指……统治者后代的血。”
少女忽然沉默了。
“和曾经的‘近真者’一样,海对岸的君主凭借血脉里的天赋受到尊崇。没有‘梦游’的能力,就不认为是‘近真者’;没有巫的天赋,一定不是统治者的后代。我母亲和我没有巫的天赋,我没有‘凰血’。”
兰缇珂不免惊讶,一是为打开密室的苛刻条件,二是为她对同族文化的熟知。
十岁的默则被苏丹娜带回苏丹城,从此居住在宫廷,和储君一起长大,幼时来自母亲的“海蝎”记忆理应慢慢淡化,那些海对岸的遥远故事,更会在日复一日的学习、辩论、宴会中,自然褪色。
事实并非如此。
兰缇珂看着陷入思考的少女,心中涌起一份不合宜的伤感。
她会常常遥想海外的同族吗?
她把被视为邪魔传说的“海蝎”故事埋藏心中,从未告诉任何人,又是怎样的孤独?
“阿默,我还是想……恳请你试一试,你觉得‘凰血’指某些特别的血脉,但这也只是一种假设,对吗?——她们毕竟是你的亲族。”
她点头允诺。
满月西沉在墨蓝的天空,旭日将出,将一线亮色洒在东方。
“海蝎”的女儿刺破手指,将血滴落在空地上,兰缇珂没来得及为她包扎,沉闷的响动从地底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剧烈。
地面开始抖动,她稳稳地站着,直到一面石板破开了沙土。
石板上有只展翅的赤鸟,沙尘四起间,赤鸟沿着轨道转了一个圈。
门开了。
石板从中分开,连绵的台阶通往地下,这便是真正的沙漠深处。
少女沉吟片刻:“可能有危险,你的亲卫还在外面待命,要叫人过来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了他的回答。
“跟紧我。”
看来她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就算对着一国宰相也不例外,她先一步走下台阶。
兰缇珂跟在她身后,随着台阶向下。眼前黑暗沉沉,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
她有时显得冰冷。
兰缇珂倒不怪她,或者说,他从来不会怪她。阿默从小是一个冷淡的孩子,聪慧过人,但不爱笑、也不怎么说话,她不乐意和同龄人一起玩,更常跟在他和苏丹娜身边。
也因她实在太敏锐,小到日常开支,大到官员任用,都能为苏丹娜解忧,苏丹娜对她无比宠爱,最好的东西都放到她眼前。为此,卡希圣都往往都要忌恨,她自己却对外物毫不在意。
这孩子是个贤人,苏丹娜常说。
长大后,她得到了苏丹娜的姓氏,还有庄园、林产、近臣的官职。
这时这个少女早到了可以议婚的年龄,她才开始拾起珠宝香料、披上华贵的衣物、偶尔说上更多的话。
她仍然不笑,但很快,整座苏丹城都拜倒在她脚下。她口中的诗句人人传阅,她的私库里礼品堆积成山,人们为了见她一面,把通往王宫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君主宠幸、举国盛名、千万人前后追捧,仪官默则自若地享有这一切。
谁也不会想到,蠓疫爆发后,她最先请命研究解药,乃至后来离开苏丹城,亲自去疫区监控。
她对苏丹娜说:“等待死亡从来不是人的命运。”
宠臣成为了舍身救人的勇者。
人们痴迷于她,忌恨于她,又依赖于她,敬畏于她。
也……爱慕于她。
地道的黑暗仿佛屏蔽了俗世喧嚣,兰缇珂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追随本能,伸手向前摸索,触到一片温暖,他仿佛不敢惊扰,先轻轻碰了碰,才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
黑暗结束了。
地道尽头,一座堂皇的地下宫殿呈现眼前。
这里的灯由某种发光矿石制成,遍布天顶和地面。色彩绚丽的浮雕画环绕厅堂,其上描绘日月星辰、鸟兽人群,栩栩如生。
一切都在述说着一个陌生却光辉灿烂的文明。
兰缇珂跟随她继续向上走,宫殿有许多房间,有的放置珠宝、有的陈列书画,有的封存植物遗骸、悬挂动物尸骨。
在顶层的房间里,兰缇珂看到了那盏灯。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它孤独地闪耀着永恒不灭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