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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用膳 朝堂大事, ...

  •   陆锦领着宫人将膳食布好,岚风从食盒中取出装凉茶的小瓮,里头的冰块已融了大半,化开的水顺着瓮沿淌到案几边角。

      侍立的小宫婢忙用帕子去拭,几滴水珠却已溅上封蘅的衣角。她瞧着岚风那慌张模样,都替她心急,想着备个凉茶这等寻常事,竟是好不利落。

      瓮口浮起浅白的寒气。岚风执木勺将茶汤舀入盏中,深绿的茶沫在冰裂纹蓝釉浅盏里微微漾开,涩冷的凉意扑面而来。

      拓跋弘饮了一口,眉头微蹙,想是不曾料到这般苦涩,却吩咐岚风:“给阿蘅也斟一盏。”

      封蘅连连摆手:“不必了,我不渴。”

      早在昭宁宫时她已经尝过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比之汤药还要有些难以下咽,看来记忆中的曼妙不一定为真。

      拓跋弘倒是真喜欢,饮尽一盏又让岚风续了一杯。待宫人皆退下,才抬眼问她,“既然不情愿,又何必去仁寿宫?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倩露特意到昭宁宫传话,我还能躲得过么?”封蘅如实回答,顺手拿过他面前的浅盏,“太庙不比宫里闷热,这茶性凉,既饮了两杯,也就够了。”

      “为何不喝?”

      “啊?”封蘅抬眼望向他,“太苦了。”

      他偏要封蘅再舀一勺给他,又尝了一口,“确实很苦,同从前的味道一样。”

      从前是这般苦涩?封蘅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记得从前喝过这凉茶,更不记得拓跋弘在公主府喝过,也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念念不忘。

      她后来想,定是从前尝了一口就不喜欢,忘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听闻后宫诸人都去求情了。”他装作不经意提起,封蘅听来却是十分刻意。她点头,“是,各位姊妹挂念陛下,舍不得陛下受半点委屈。”

      “你没求情,反而被太后怪罪,既来了太庙不好生思过,偏带了凉茶来与朕用膳,待此事传遍后宫,你怕是不好做人罢。”

      拓跋弘放下汤匙,慢悠悠地说:“是说你恃宠而骄,不把后宫规矩放在眼里,还是借故邀宠,心机深沉故意为之?”

      封蘅心下一沉,拓跋弘既知道她不情愿,是太后要她认错,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认了受了都无妨,如今又何必一再嘲讽,她原本安分度日,是拓跋弘连累她在先,怎么能反过来说这样伤人的话!

      众人皆去求情,这是妃嫔的本分。若她是寻常妃嫔,也不过被太后斥责两声,此事便罢了。她偏偏被太后用来当拓跋弘的挡箭牌,太后素日疼她,她这么做,不为拓跋弘,只为报答太后,才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可谁知他根本不领情。

      “臣妾知错。”封蘅垂眸,再不想争辩什么,她觉得好徒然,连解释或翻脸的力气都没了。

      “不必如此。”拓跋弘猛地握住她的手,“此事与你无关,乙浑更与你无关。你心里想的,不就是安分在宫中度日,一步一句都不肯行错说错么?朕不需要你受委屈,你可明白?”

      “陛下!”封蘅惶然无措地看着他,见他神情坚定深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实在看不懂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满脑子都是要落荒而逃。

      她用力缩回手,结结巴巴地说,“臣妾,臣妾该去外头跪着了。”

      言罢仓促起身,拓跋弘也随着她站起来,低声呵止,“阿蘅!”

      他话还没说完,封蘅却因起身匆忙,被案桌的一角绊住,身子直直地跌下去。拓跋弘为了不使她摔倒,宽大的衣袖扫过案桌揽住她,又偏偏扯住了她的衣角,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封蘅猝不及防地落在他怀里,拓跋弘顺着案桌边缘被她压倒在席上。

      她回过神来,四下杯盘散乱,一片狼籍。

      外头宫人闻声急急涌入,见到两人这般狼狈模样,不禁面面相觑。

      明霜忙吩咐人取来干净衣裳和清水,封蘅红着脸由着岚风整理衣衫鬓发,岚风不解还偏要问出来,“陛下和夫人这是做什么?”

      她近来大胆,竟在拓跋弘面前掩袖轻笑,封蘅睨了她一眼,她却吐吐舌头,半点儿不知错。

      拓跋弘早已整理妥当,冷哼一声,“此话该问你家夫人,如此冒失刁蛮,举止放纵,不知急着做什么!”

      封蘅哑口无言,只得灰头土脸地跟着他回到正殿。

      两人刚跪下,便见内侍江虞前来宣旨,太后要拓跋弘明日准时早朝,特意提及乙浑大人如何求情云云。

      拓跋弘冷了脸,向陆锦递了个眼色。陆锦会意往偏殿去,不多时返回,将一卷帛绢呈上。

      帝王声音稳重,丝毫不见怒意,“回禀太后,朕醉酒误政,愧为人君,有负社稷大业,辜负母后一番教诲。”

      江虞听了这话,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拓跋弘掷来的罪己诏。

      “回去复命吧!”

      “奴婢……奴婢不敢……”

      “你要抗旨?”

      江虞惶恐叩首,终是捧着那卷帛绢退了出去。

      封蘅这才知他早有打算。待拓跋弘重新跪在拜垫上,岚风阖上殿门,她才缓缓问,“为何这么做?”

      他明知道把过错推在她身上足以挡住乙浑的责难,明知太后早已想好万全之策,纵使她不情愿,也只是因为不想在妃嫔面前出风头,并非受不得这点委屈。

      她的委屈事小,他这一纸罪己诏……事可就大了。

      太庙虽有烛光,却怎么照都显得幽暗。

      因这幽暗,故更觉沉重。

      拓跋弘半晌不语,仰头望着前方道武帝的画像,良久才说,“你是个姑娘。女子只需安守闺阁绮户,朝堂风雨……你担不起。”

      封蘅不接话,一时不知他是在赌气,偏偏要与乙浑对抗,还是出于对她的些许心疼。

      那么苦的凉茶都可以泰然饮之,却非要与乙浑针锋相对,只是无论如何,他这么做,尽是得不偿失。

      “《左传》里有句话,不义不昵,厚将崩,乙浑定会自取灭亡,陛下为区区小事下罪己诏,天下臣民以何寄望主上?乙浑势焰滔天,日后陛下处境必更加艰难……又如何对得起母后一番苦心斡旋?”

      拓跋弘侧首看她:“汉家姑娘,到底熟读经义。不义不昵,厚将崩,若不让人知晓,如今乙浑权势已大到能逼天子写下罪己诏……日后又如何除掉他?”

      封蘅呆呆望着他,竟不知他做的是这般打算,未免过于急切了。

      又何必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

      他的眼睛扫过那一排尊贵威严的画像,停留在先帝的尊像上,“母后不愿犯险,故拿你做借口,真是妇人之仁!你须记得,朕是天子,终有一日要做个了断,夺回大权!”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灼烫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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