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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提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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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 含元殿
今日逢五,应例行朝参。
当今圣人正值壮年,朝参也是隔日一次,而迟珩一类三品下的官员只需逢一或五的日子觐见。
朝参已过,官员当在廊庑下吃了由光禄寺准备的吃食再自行离开。
迟珩正靠在朱色的大柱上小憩,他面前的吃食只有汉宫棋和酪浆动了些。
而周遭三五成群挨座的官员或沉默食饭;或饭后休闲;或在热议近来的新鲜事,其中不乏些关于平康坊的艳词。
“诶,老头!你这步棋不该这么下。”赵鹤岚径直悔了一人的棋,将其安到了另一个让他心满意足的地方。
“臭小子!关你屁事!”两老者同时呵道。
赵鹤岚‘嘁’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抹了抹尚蘸荤腥的嘴角。
他姿态慵懒,倒像只吃饱了鱼泛起困倦的猫。
两位老者将棋子收纳进棋盒里,撑起身来,将位置换到了中书令身边。
江雩及他都够呛了,更别说他那位高权重的老爹了。
看来,只有换出地势寻乐子了。
百无聊赖的赵鹤岚甩着腰间的银鱼袋,直到他看到了在打盹的裴禹,他眼睛里又闪起光来。
他蹑手蹑脚地摸到裴禹面前,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又轻轻扯了下他的胡子,确定他熟睡后便猫着腰捻着银火箸向他的茶壶里掷薪碳,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
“赵少尹这腰可好啊!”京兆府尹裴禹也不嗔怒只是抚着胡子笑呵呵地让赵鹤岚落座自己身边。
“废话吗这不是。”赵鹤岚舌头顶了顶上牙膛,拇指对着自己很是自豪地说道:“小爷我可是齐天大肾!”
裴禹也是个老顽童,赵鹤岚没几句就将他逗得涨红了脸,“希望我致仕的时候你腰还那么好。”
裴禹今年七十又三了,上月才向圣人乞了骸骨,圣人恩准他后年霜降的时候可归乡。
两年?赵鹤岚颤着手指比了个二?
沉吟半晌,赵鹤岚一字一顿道,“老裴头是你逼我的!”
他抖了抖袖子,叹了口气颇为遗憾的说道:“某是英年早婚啊,不然令女遇上我般夫婿不知该多幸福!”
裴禹有一女,而今都二十又五了还待嫁闺中,要是再遇到赵鹤岚这样纨绔的夫婿,他估计棺材板子盖上了都要腾起来阻挡这门婚事。
代入感太强,裴禹已经想攥住赵鹤岚衣襟将他先一个过肩摔,然后再各种武林绝学全全用上了...
“你个龟儿子!”裴禹一生气飙出了剑南道的口音来。
赵鹤岚痛‘嘶’一声,直拍裴禹捏在他耳朵上的手。
“老裴头,上次吃酒你说你们剑南道男人耳朵就是被内人捏软了的!你现在来捏老子的是什么意思?”赵鹤岚捂着吃痛发红的耳朵一脸埋怨。
“懂个屁!”
“你为老不尊,你倚老卖老,你...”赵鹤岚开始像小苍蝇一样在裴禹耳边念叨。
由着他牢骚发完了,裴禹才和他论正事,“案子办的怎么样了?”裴禹抿了口酒,看着飞檐上歇脚的白鸽问道。
赵鹤岚傲娇地甩了句‘没问题。’
裴禹在赵鹤岚肩上拍了拍,“不管你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的怎么样我都挺期待的。”
“破了,我请你吃酒。”正当赵鹤岚一脸激动地摇着他肩头问是否当真的时候,裴禹泼了盆冷水,“不过大概率是后者,我向圣人请奏让你流放播州。”
这次换裴禹捂着下巴痛‘嘶’一声,赵鹤岚洋洋得意地晃着几缕银丝冲他挑衅。
“平了!”
玩笑已过,两人开始一本正经的分析起案件来。
“你这么说前任少尹对案件有所隐瞒?”
“而今人早休政,从前功过也不便妄论。”裴禹拍了拍赵鹤岚的手心,借势塞了一叠纸条在他手心,“年轻人做事风风火火不顾后果,到头来还得有人替你们操心!”
“知道了,烦死了...臭老头。”赵鹤岚走的时候还不忘在裴禹软绵的肚子上轻捶几拳。
“琰卿!琰卿!”
赵鹤岚扯着迟珩耳朵连叫他好几声又猛挠了他几下胳肢窝,后者才后知后觉地撑着惺忪的眼有气无力地问他干嘛。
“就这?平日里叫你多吃韭,关键时候亏这样还怎么追凶?”
迟珩紧绷的俊脸上勉强挤出丝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发青的眼底,“昨晚!”
昨晚两个与小桃红交涉好后便去平康坊寻了处逆旅歇脚,那知赵鹤岚一沾枕头便呼噜漫天,搅扰迟珩一晚清净。
赵鹤岚极为尴尬地干咳两声后戳着心窝子发誓‘下不为例。’
迟珩冷呵一声,“你有下次?”说完便阖上了眼,继续闭目养神。
“琰卿,你和江家人真有缘。”赵鹤岚见迟珩一脸阴云,寻思着找点闲嗑唠唠缓解气氛。
“前日先是江家两兄妹开阵于前收拾了你,再是今日江阁老出列直言你行事莽撞。”他又添油加醋道:“这古怪老头太不给你面子了!”
“说几次?”迟珩攥紧了赵鹤岚的衣襟,“我与江小娘子间兴许只是个误会,昨日小桃红也解释了:那香丸若外包油脂可做蛊香,若直接与空气接触便可能引起生烟爆炸。”
“你个有妇之夫一天到晚都在我面前编排别人年芳二八的小娘子,是何居心?”迟珩一番义正言辞引来在场官员频频侧目,其中不乏江阁老。
江卿隐攥紧了拳头额筋直跳,他默默地将迟珩和赵鹤岚二人载入了心中的小册子。
两人方出大明宫便有一长相很是儒雅白净的男子迎了上来。
这个男子应是目力有恙,径直略过了迟珩二人对着握马鞭的车夫行了一叉手礼,唱完喏之后抬起头来对上车夫因惊讶而突张的鼻孔才知道寻错了人。
“这位兄台!”赵鹤岚清咳一声。
“赵少尹。”
“迟少卿。”
分别向两人行了一拱后,他才开始介绍自己,“某名谢霁林,家行五,乃晋王长史。”
“这位,谢兄?嗯?有何贵干?”赵鹤岚问道。
“足下深情厚谊,非某只言片语所能鸣谢!”谢霁林说话的声音随着他一番慷慨激昂愈发颤抖。
“某不知何以让足下谢?”迟珩一头雾水,但是他扶着谢霁林颤抖的手臂阻止他向自己行长揖却又能感受到对方情绪的激动。
谢霁林解释道自己正是迟珩在修政坊救的那个稚童的阿爷。
“谢兄不必介怀,是某分内之责。”
谢霁林又说了诸多必将迟珩恩情铭感五内的话,他还决定择吉日邀迟珩二人至家中食饭并依习俗让稚子认他们作干爹。
赵鹤岚搓了搓手倒是连声应好,迟珩脸霎白。
“这感情好啊,什么都没做就...”当免费阿爷了,迟珩在赵鹤岚腰间捏了下,他才将后半句噎了回去。
迟珩以公廨为中心百般托词仍然无法浇灭谢霁林的热情,吃饭这事便应下来了。
“少卿可否借一步说话?”谢霁林向四周观望了一下,声音越说越低,很是神秘。
“愿闻其详。”迟珩伸出负于腰间的手示意他‘请’。
约莫半刻迟珩才从一处暗巷出来,而谢霁林早从另一端离开。
“你俩求仙问道?如此神秘,竟不让我听?”赵鹤岚靠在马车边慵懒地摇着扇子嚼着口檀。
幸得他生副好皮囊,要不然此番作态定要被巡街的武侯认为是光天化日之下欲行不轨的浮浪子然后重点关注。
迟珩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戳着赵鹤岚胸口问,“你这是不是少了什么?”
“什么?”迟珩这话问的莫名其妙,赵鹤岚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今天明明有带脑子啊!”
少了将我是浮浪子纹身上的刺青。
车马辘辘向长安县去,赵鹤岚整个人恹恹地枕额在微颤的车壁,紧攥左胸外的朝服很是虚弱地叫唤着自己不行了,仔细一看嘴还有些微撅。
“琰卿!”赵鹤岚一路上用这种渴望地颤音搅扰迟珩八百次了,他晃动着迟珩的肩膀,“琰卿你知道抓心挠肝什么感觉吗?”
“琰卿!你知道吗?本来是三个人的话本子,为何我却不能拥有姓名!”
“琰卿!”
...
“闭嘴!”
“琰卿!喜欢和一个人说话,就算把嘴巴闭上,也会从眼里流出来。”赵鹤岚用手肘抵着车壁撑着脑袋,‘咻咻’地冲迟珩吹着哨子。
迟珩握紧了拳头很是不耐烦地再次吐出闭嘴二字。
见他还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样子,丝毫不想退让的赵鹤岚使出了自己的强势杀手锏,“你要再不说,我晚上就遣人将翠果送你府上。”末了,赵鹤岚还不忘阴森森地哼哼两声。
迟珩怫然不悦,怒瞪赵鹤岚,眼睛里迸出的九天寒冰能在赵鹤岚身上扎两个洞。
去岁上元佳节,迟珩跨坐高头大马上顺着人流往平康坊看蹋歌会,可能是当日未给诸天神佛上高香,一圆润女子压断酒肆二层栏槛从天而降将他从马上砸落,两个人还抱着在地上滚了几遭。
‘眼冒金星,感有仙女在怀;神志清醒,原是天猪砸人。’这是赵鹤岚当场捧腹大笑嘲讽他的原话。
最让迟珩崩溃的是,这姑娘竟每日举着‘以身相许,非迟珩不嫁’的旌旗在胜业坊蹲点他上值、下值。
这就好比悍匪架着把刀刃泛寒的大刀在你脖上问你要钱还是要命。
迟珩是惜命的。
他捏着酸胀的眉心沉吟良久,“说的是摘星楼的事情。”
赵鹤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方才谢霁林告诉迟珩,他与尚池署的兰长恭是旧识,那日他安抚好受惊的内眷后便去拜会了兰长恭,两人一同去勘验了摘星楼的焚后现场。
“黑烟是先从虢国夫人赏景的那方室飘出的,且那日火势熊熊波及甚广定是用了大量的油起势,可又是如何避开尚池署盘查的呢?”赵鹤岚蹙眉轻‘嘶’一声,绞尽脑汁回忆着。
“问题出便出在虢国夫人身上。”
赵鹤岚瞪圆了眼,咽了口口水,“虢国夫人与他们一伙的?”
迟珩无奈哂笑,“是虢国夫人的车驾。”
“接应陈羽生的同伙是趁乱混入了车底,随着虢国夫人的车驾一同入了曲江。”
“而那日死伤的不仅有修政坊的武侯和里政,还有替虢国夫人驭车的三个车夫。”
赵鹤岚:“有了小桃红你还怕逮不住陆燃?”
“你觉得这个女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我阿娘说,越漂亮的女人说话越不能信。”赵鹤岚眯着眼想了下小桃红的样貌,“她!我倒是觉得挺诚恳!”
迟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