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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拉拢 ...
春居苑融在夜色里。
马车停稳时,苑前的灯笼已亮起。应韫踩着踏凳下来,迎面是潮湿的山风,带着林木的清新。
她看着昏幽光线的角落里一个挺立的人影。
“孙统领。”应韫叫了声。
孙一事沉默两下,还是回了头,上前请安,想了想汇报道:“殿下,那位公子安排在何处?”
“听竹轩吧。”
孙一事听了,心中想到,听竹轩是一个清净的地方,只有一条路进出,倒是便于监视。看来公主并没有那么愚蠢,信一个陌生人。
孙一事正准备告退,却又听到公主的吩咐。
“今夜护卫轮值,你亲自排班。”她侧过脸,火光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尤其是听竹轩那边,我要知道每一个靠近的人——包括咱们自己的人。此事做好了,我帮你调去前线。”
“调去前线”四个字透过夜色钻进孙一事的心尖。
他喉结微动,若是三年前,他定会单膝点地,谢主知遇,可他在皇城守了三年。
此刻听着公主清浅婉转的声音,只会压抑心中那点盼头道:“公主莫要折煞微臣,昔日为国守门,今为公主守车马,皆是守一方平安。”
良久,应韫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对战场的渴求,她看出来了,于是继续道:“孙一事,京东路沂州人也,梁虏南侵,中原板荡,父母皆殁于离乱。十七岁投效行伍,于南燕初年血战北梁四载,战黄天,袭虏舰,焚巨舰,生平十五战,以军功累迁经略招讨副使,然边境稍宁,诏将军还正安都城,至则授殿前司金枪班都指挥使。”这是在家破国亡后,她在狱中知道的,今日却记得尤为清晰。
因为在北梁大军攻入皇宫时,是孙一事提一杆红缨枪,满脸是血的拦在霍乱的宫闱,头也不回的对自己说,“殿下快走!”,而后再度冲进北梁士兵的队伍里,一枪又一枪.刺中敌人的薄弱,直到最后一眼,她于回廊遥遥一望,数十弯刀刺穿他的甲胄,他脊背挺得笔直,抡起长枪最后一击,最后杀了一个北梁士兵。
想起这些,仇恨短暂从她脑海中隐去,唯有敬谢。
“可三年后,也就是今年,二十三岁的孙将军却是挂靠团练使的闲散寄禄官。”
孙一事双眼失焦,公主的声线清浅婉转,此刻好似擂擂战鼓在敲击他的胸膛,两军对战的画面再次重映,他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怀念那段抛头颅洒热血的日子。
“白日里我就说过,”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落得很轻,很慢,“您在这里,大材小用了。”应韫看着孙一事低下的头颅,“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眸子里是浅浅的琥珀色,眼型圆润,照着相书上说,生这样眼睛的人,最是心软,更何况此时那双眼里真挚极了。
孙一事握紧了手中的漆色长枪,他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比起在皇城中消磨一生,不如赌一个机会。只是他从没想过,这个机会会是公主给的。
他抬眸,烛火在灯笼里一颤一颤,公主眼中那点亮光也一颤一颤,他忽觉浓重的悲伤。
“只当是场交易?”应韫微抬下颚,不闪不躲。
“好,孙某愿为公主效劳。”
公主走时,孙一事仍驻留原地,他看着那个纤丽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晨更深露重时,他接到指令,于东华门外警戒。等到东华门外,他才知道自己此次是为公主出行作护卫。
起初他不大高兴,自己一个前线厮杀的将军就算不能做指挥使,何故当个护卫?后来太阳升起,公主车辕出宫,他瞧见一个眉眼婉约的女子探出窗,掀开帘子探身同大家伙打招呼。
她迎着朝阳而来,也不比朝阳逊色,一出现,一切就蓬勃生机的不像话。
“今日大家跟着我,保准吃香喝辣,等回来可别与同僚说哦,我怕他们嫉妒!”
她的笑起来露出小巧整洁的贝齿,就这么一下子,这些由殿前司各班直、皇城司、内侍省组成的队伍早起的怨气全没了。
“好嘞,多谢公主!”
“今日要跟着公主殿下吃香喝辣了!”
大家的声音此起彼伏,洋溢着开心,就连他也情不自禁的笑了。
热腾腾的包子豆浆随后附上,一水儿的赏银。
嗯,同僚确实会嫉妒。
那刻,他心里那份因被贬而生的萎靡气息好像也暂且压制下去,觉得今日这份差事,好像也不错。
可眼下,朝阳没了踪影,只剩寂寥黑夜。
夜渐深,应韫却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看着阿箬送来的册子,那是今日随行所有人的名录,从护卫到内侍,从宫女到杂役,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入宫年月,密密麻麻列了几页纸。
阿箬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添茶,忍不住问:“殿下,您看这个做什么?”
“找人。”应韫头也不抬。
“找谁?”
“给他报信的人。”
她改道是临时起意,除了阿箬和孙一事,只有随行的护卫内侍知道。可常离还是出现在了那条路上,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通风报信。
而且这个人,就在她身边。
阿箬不知为何公主怀疑那个少年,但哪怕只是一种感觉,她也要以公主安危为重。
“殿下,如此的话,把他留在春居苑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把他送出去吧。”
应韫摇摇头,“送他走了,便不知道到底是谁告密了,既然他来了,便总得留下点东西。”
应韫翻页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夜色。听竹轩的方向隐在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重伤未愈,被人看守,像一只笼中鸟。
前世她以为一切都是常离的谋划,接近她、骗取信任、灭南燕。可现在想想,他一个北梁人,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就算国力上北梁胜南燕一筹,但没人里应外合,如何成事?
“阿箬。”她站起身,“我去一趟听竹轩。”
“现在?”阿箬惊道,“殿下,已经亥时了,您——”
可应韫已经披了衣裳往外走,“你不用跟来,守着屋子,有人问就说我歇下了,还有,看到可疑的人记得跟孙统领说。”
阿箬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
听竹轩位属偏院。
从正院出来,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碎石小路走一盏茶的功夫,才能看见那几间矮房的轮廓。四周种满了竹子,夜风一过,沙沙作响,衬得这地方越发幽僻。
院门口守着两名护卫,见公主深夜前来,都很诧异,连值夜的困顿也散了。
应韫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一个护卫,没解释,只问:“人怎么样?”
“回殿下,大夫来看过,上了药,烧退了些。”护卫压低声音,“一直昏睡着,没醒过,也无人前来。”
应韫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少年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应韫在榻边坐下,看着他身上已换上了新的衣裳,不远处有张椅子,放着划烂的衣衫和竹编的箱笈,里头还余了基本没被水流冲走的书,此刻湿哒哒的。
她一一检查过,手上沾染了暗红与水渍,没有翻出任何有用的东西,又或者是任何能证明这少年身份的东西,闭了闭眼,再度回到床榻边,一双眼如夜色中的捷豹,盯着床上的少年久久不动。
少年似乎昏睡过去,呼吸平缓,应韫干脆揭开被褥。
被褥下,少年衣衫单薄,胸口脖颈都缠着纱布,她袖中匕首再度滑落,她眼中压抑不住的怒火滔天而来,随着利刃尖头再度靠近那伤痕累累的胸膛。
“澍儿…”极轻的一声呢喃在空旷的屋子回荡,应韫心神一凛。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乳名?这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名字。
手上的刀刃抵在衣衫外,留下小小的窝痕,应韫冷静下来,将匕首入鞘,罢了,留着他还有用。
如今他为鱼肉,我为刀俎,杀了他也是易如反掌。
应韫走出屋门,护卫递给他灯笼,灯笼的火焰小了些,应韫便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却不曾想,屋内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的人影。
“孙统领。”应韫叫了声。
孙一事沉默两下,还是回了头,上前请安,想了想汇报道:“殿下,那位公子安排在何处?”
“听竹轩吧。”
孙一事听了,心中想到,听竹轩是一个清净的地方,只有一条路进出,倒是便于监视。看来公主并没有那么愚蠢,信一个陌生人。
孙一事正准备告退,却又听到公主的吩咐。
“今夜护卫轮值,你亲自排班。”她侧过脸,火光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尤其是听竹轩那边,我要知道每一个靠近的人——包括咱们自己的人。此事做好了,我帮你调去前线。”
“调去前线”四个字透过夜色钻进孙一事的心尖。
他喉结微动,若是三年前,他定会单膝点地,谢主知遇,可他在皇城守了三年。
此刻听着公主清浅婉转的声音,只会压抑心中那点盼头道:“公主莫要折煞微臣,昔日为国守门,今为公主守车马,皆是守一方平安。”
良久,应韫只看着他,禁军看着他那双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对战场的渴求,她看出来了,于是继续道:“孙一事,京东路沂州人也,梁虏南侵,中原板荡,父母皆殁于离乱。十七岁投效行伍,于南燕初年血战北梁四载,战黄天,袭虏舰,焚巨舰,生平十五战,以军功累迁经略招讨副使,然边境稍宁,诏将军还正安都城,至则授殿前司金枪班都指挥使。”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北梁大军攻入皇宫时,提一杆红缨枪,满脸是血的拦在霍乱的宫闱,头也不回的对自己说,“殿下快走!”,而后再度冲进北梁士兵的队伍里,一枪又一枪.刺中敌人的薄弱,直到最后一眼,她于回廊遥遥一望,数十弯刀刺穿他的甲胄。
这样的人,不会是北梁走狗,这一点,便足矣。
“可三年后,也就是今年,二十三岁的孙将军却是挂靠团练使的闲散寄禄官。”
孙一事双眼失焦,公主的声线清浅婉转,此刻好似擂擂战鼓在敲击他的胸膛,两军对战的画面再次重映,他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怀念那段抛头颅洒热血的日子。
“白日里我就说过,”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落得很轻,很慢,“您在这里,大材小用了。”应韫看着孙一事低下的头颅,“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眸子里是浅浅的琥珀色,眼型圆润,照着相书上说,生这样眼睛的人,最是心软,更何况此时那双眼里清澈见底,温柔真挚。
孙一事握紧了手中的漆色长枪,嗓音也变得低沉:“凭公主这番话,孙某愿为公主效劳。”他好像应该相信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公主在怀疑什么?”
“我不希望孙统领多问,只当,是场交易吧。”应韫闭了闭眼,无声离开。
孙一事驻留原地,他还记得今晨更深露重时,他刚接到指令,于东华门外警戒。等到东华门外,他才知道自己此次是为公主出行作护卫。
起初他不大高兴,自己一个前线厮杀的将军就算不能做指挥使,何故当个护卫?后来朝阳升起,公主车辕出宫,他瞧见一个眉眼婉约的女子探出窗,掀开帘子探身同大家伙打招呼。
江南雨多,可她就像这片地上的朝阳,哪怕蒙蒙烟雨,她一出现,一切就蓬勃生机的不像话。
“今日大家跟着我,保准吃香喝辣,等回来可别与同僚说哦,我怕他们嫉妒!”
她的笑容感染力极强,这些由殿前司各班直、皇城司、内侍省组成的护卫,随之笑声郎朗,早起的怨气刹那全没了。
“好嘞,多谢公主!”
“今日要跟着公主殿下吃香喝辣了!”
大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朝气。
热腾腾的包子豆浆随后附上,一水儿的赏银。
嗯,同僚确实会嫉妒。
那刻,他心里那份因被贬而生的萎靡气息好像也暂且压制下去,觉得今日这份差事,好像也不错。
可眼下,朝阳没了踪影,只剩寂寥黑夜。
夜渐深,应韫却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看着阿箬送来的册子,那是今日随行所有人的名录,从护卫到内侍,从宫女到杂役,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入宫年月,密密麻麻列了几页纸。
阿箬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添茶,忍不住问:“殿下,您看这个做什么?”
“找人。”应韫头也不抬。
“找谁?”
“那个给他报信的人。”
她改道是临时起意,除了阿箬和孙一事,只有随行的护卫内侍知道。可常离还是出现在了那条路上,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通风报信。
而这个人,就在她身边。
阿箬不知为何公主怀疑那个少年,但哪怕只是一种感觉,她也要以公主安危为重。
“殿下,如此的话,把他留在春居苑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把他送出去吧。”
应韫摇摇头,“送他走了,便不知道到底是谁高密了。”
应韫翻页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夜色。听竹轩的方向隐在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重伤未愈,被人看守,像一只笼中鸟。
“我要钓出他身后的人。”她说。
“他身后有人?”阿箬想不通,拿来一把烛剪,轻轻剪掉烧焦发黑的烛芯,烛灯的火焰立刻重新明亮起来。
应韫看的眼睛发酸,但揉了揉眼睛后,又开始翻下一个册子,“一定有,他一个人做不成那些事,一定有人帮他。”
“那奴婢帮您一起看。”
“好。”应韫看着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短暂的走了神。
前世她以为一切都是常离的谋划,接近她、骗取信任、灭南燕。可现在想想,他一个北梁人,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就算国力上北梁胜南燕一筹,但没人里应外合,如何成事?
她想起城墙上那双冷眼,又想起今夜他突然的醒过来,突然的叫起自己的名字,有些不放心。
“阿箬。”她站起身,“我去一趟听竹轩。”
“现在?”阿箬惊道,“殿下,已经亥时了,您——”
可应韫已经披了衣裳往外走,“你不用跟来,守着屋子,有人问就说我歇下了,还有,看到可疑的人记得跟孙统领说。”
阿箬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应韫边走,心理便又想起那声澍儿,没来由的让她心慌,所以她必须去看看。
-
听竹轩位属偏院。
从正院出来,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碎石小路走一盏茶的功夫,才能看见那几间矮房的轮廓。四周种满了竹子,夜风一过,沙沙作响,衬得这地方越发幽僻。
由孙统领专程安排的护卫守在院门口,见公主深夜前来,都很诧异,连值夜的困顿也散了。
应韫没解释,只问:“人怎么样?”
“回殿下,大夫来看过,上了药,烧退了些。”护卫压低声音,“一直昏睡着,没醒过,也无人前来。”
应韫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少年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应韫在榻边坐下,盯着这张脸,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芯子烧出一截灰,久到窗外的竹叶声似乎都停了。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前世她最喜欢摸这里。每次他皱眉,她就伸手去抚,说“年纪轻轻,怎么老爱皱眉头”。他会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一下,笑着说“澍儿抚平了”。
那些温柔,那些笑意,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澍儿……”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应韫的手僵住了,但很快便发现他没有醒。只是在梦里无意识地喊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这一次,她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了。
“澍儿……对不起……”
应韫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城墙上的人一模一样的脸,听着他说对不起,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于是收回手,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好好看着他。”她对护卫说,“一醒来便通报我。”
她有话要问他。
而待她离开后,那个躺着的人立即停住了呢喃,平缓的躺在床上,好像一切不过是偶然罢了。
回到正院时,阿箬还守在屋里,见公主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应韫脱下外衫,递给阿箬,“睡吧,明日还有事。”
阿箬接过衣衫,欲言又止。
应韫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不想说。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又浮现在眼前,一双是城墙上阴寒冰冷的眼睛,一双是今夜湖边茫然无措的眼睛。
它们长在同一张脸上,可它们不一样,可为什么不一样?
应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次日清晨,应韫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急切。
“怎么了?”她坐起身。
阿箬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殿下,那位公子醒了。他要见您。”
应韫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倒是很主动。
“他说什么?”
“他说—”阿箬犹豫了一下,觉得这话十分的奇怪,“他说想当面谢公主救命之恩。还有……”
“还有什么?”
“他问,他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公主。”
应韫的手指微微收紧,自己捅了他一刀,他便怀疑自己是报复他?她倒要好好听听他是怎么解释的。
“让他等着。”应韫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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