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虺【悬疑】》亓十一

21、交易 他们又凭什

　　她有些不敢置信，又把手掌在眼前拿进推远，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才敢确认，虽然只有大致的轮廓和颜色，但她真的能看见东西了。

　　不是在做梦吧？

　　她下意识伸手去掐自己的脸，很快，五官就因为疼痛得皱在一起，她按着那块才结痂又差点被扯裂的皮肤，青皎疼得龇牙咧嘴，眼底沁出泪光，嘴里也挤出好似抽泣般的气声。

　　但她是笑着的。

　　但疲劳的身体支撑不住她的的兴奋，猛烈的咳嗽带她落回现实，青皎侧过身，打颤的双臂扒住床头，支撑她坐起，她喘息着靠在床头，低头朝下看去，她率先看见身上那件长到腰胯位置的长T恤，以及从领口伸出的输液管，胸口汇入了冰冷感是它正在运作的证明。

　　快速略过过盖在肚子上的薄被，她看到了一团漆黑色在自己动作间隆起的被子在滑出，那东西实在是太黑了，就连窗外投射进屋内的阳光都无法将它照亮哪怕一点，仿佛在源源不断吸噬着周围其他物体的光源，

　　青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过去时，那团漆黑色的东西还体贴地扭动着靠近了她，她着伸出手，终于接受了这条尾巴的存在。

　　不过，这也太黑了。

　　她其实还是幻想过的，幻想过自己的尾巴其实是个漂亮的颜色，这样至少心里还有点安慰。

　　不过从手感来看，现在这样怪异的黑色是因为鳞片在烧焦后碳化了吧？

　　青皎记得自己在课本里读到过，蛇的鳞片是表皮的衍生，更像是人类的皮肤，那些损伤的鳞片不会脱落，而是会在蜕皮更新出新的一层鳞片来，但蛇的蜕皮周期是和年龄有关的，她既不知道自己是一条几岁的蛇，也不知道上一次蜕皮的时间，而且，成精的蛇还需要蜕皮吗？

　　可惜梦里见到的双亲都是人类的样子，不然就能从他们二人的尾巴提前知道自己尾巴的颜色了。

　　想到这里，青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好像做完那个梦后，她对于尾巴的陌生就不见了。

　　青皎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她摸到了自己的凹陷的眼周，很快，眼前模糊的景象又被黑暗取代。

　　但需要一小会，黑暗里，有澄黄的竖立瞳孔看向着她，和模糊的现实不同，此刻，她甚至能在这对蛇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同样细长，几乎是等比例缩小的蛇的倒影。

　　她没见过这双眼睛，但此刻，这视线带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心感，安心地只让青皎觉得害怕，就像突然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两个人一样，就算理智想要质疑，残留在血脉里的点点滴滴也先不让她靠近了过去。

　　那两个人是自己的父母，会生吃兔子和术法，他们显然是妖精，自己是他们的孩子，也是妖精...这件事情就像流水一样自然的在她的脑海里扎根，帮助她顺畅的接受了自己。

　　想想也是，快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她既不需要进食也没有排泄，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像她这样活下去。

　　只是...青皎睁开眼睛，她只手撑在自己的头顶，遮阴下的眉宇是掩盖不住的忧愁。

　　为什么，阿爹和阿娘没有来找自己呢？记忆里他们一家的关系非常紧密，她现在杳无音讯，父母不可能无动于衷。

　　还是说，他们是没办法来找自己？

　　记忆的片段里，阿爹的状态并不算好，那阿娘呢？她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也遭遇不测了，像自己这样，受限被困在了某些地方，还是说已经......

　　我得去找他们。

　　狠狠地揉了把脸，青皎有了新的目标。

　　她的双亲不可能不来找自己，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洋城，她得试着把消息传递出去，或者，只要她能想起父母的名字，也可以像汪丹翎那样去询问别人。

　　名字，名字，他们的名字是什么呢？青皎的脑内一片空白，她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记住，她对父母的名字也一无所知，就连他们的脸，也在睡醒后逐渐变得模糊，只留下了模糊的温暖和幸福，可这，也让她在此刻更加痛恨自己。

　　忽然涌上的委屈化作鼻尖的酸楚，青皎自虐似的用力揉着发烫的眼眶，但眼泪就像被她的动作挤出了睫毛的缝隙，顺着她的指节将整个手背的绷带都浸染得湿漉漉的。

　　[你再这么揉眼睛，当心又要瞎了。]

　　一道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皎倏地抬起头，残留着泪痕的脸上闪过困惑，可在她左看右看都没有在周围发现人影后，神情一瞬间变得戒备。

　　［你是谁？］

　　那人冷哼了一声，说话却仍然是笑意盈盈：[连我都忘记了，你可真是会伤人心是青皎，哦对，你失忆了，那我就原谅你吧。]

　　［你认识我吗?］虽然不懂对方一副纡尊降贵地和她说话，但这么多天里，这是唯一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青皎没法坐视不理。

　　［当然，我当然认识你，因为，我就是你啊~］

　　［你……］青皎皱眉，她莫名觉得自己肩负了某人的期待，思忖过后，她谨慎地问道：［你是姓“倪”吗？］

　　［……］

　　［你好?怎么没声音——］

　　［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第二人格，你受刺激之后人格分裂了!这都听不懂，蠢货!］

　　青皎一下双手一软，咚的一声跌回了床铺上，又难得体会了一遍几天前第1次睁眼时那种心乱如麻的感觉，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以前讲话这么难听？我有精神分裂？难道她身体才刚好一点，精神就出问题了吗？

　　可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视力有所好转的时候出现这个所谓“第二人格”，难道说，精神疾病会随着失忆消失，但又会随着她的恢复复发吗？

　　不行，完全落进对方的圈套里，不能凭白相信这个声音，得再多问几个问题。

　　［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惊讶了，没反应过来，我能再问你几个问题吗…喂?］

　　可等她好不容易做完心理准备，打算继续把对话进行下去时，却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你好，你好?］又叫了好几遍，青皎依然没有得到回应，而且少了那个声音后，房间内突然寂静得有些诡异。

　　又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刚才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青皎重新撑起自己，打算再仔细看看周围，可她刚刚坐起身，就有东西落到床单上。

　　要说恢复了视力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她现在看一眼就能判断这是什么东西，不用再费劲用手去猜，从那东西的颜色和形状，以及掉落的声音来看，那大概率是一片叶子，刚才好像卡在了她的头发里，因为她起身的动作掉了出来。

　　是“叶子”先生的吗？想到那个活泼的，会有很多很可爱的小动作的未曾谋面的伙伴，青皎的心情一下轻松不少。

　　先捡起来，之后还给它吧。

　　青皎小小地勾了勾嘴角，手指轻柔地搭上了叶片的边角，可就在下一瞬，喧嚣的声音就重回她的脑海。

　　[谁让你把手挪开的，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跟你说上话的！情况很紧急了，能不能别闹——]

　　受到惊吓的青皎立马抬手，那声音就像电话断触一样停止了，她愣在那里，又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叶子的边缘的同时，脑袋里就再度接受到了女声的轰炸。

　　[你骗我！]但这一回，青皎没有再收回手，后知后觉的愤怒让她向着叶子发起质问，那边的女声短暂停顿了一瞬，随后，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切，怎么就知道了，你真不好玩。]

　　[好玩......?]

　　[对啊，不然你这种货色凭什么能和我说上话，当然凭你够废物，够没用，够好骗啊~]

　　“啪！”青皎用力一掌拍下去，将整片叶子撇在一边，她只觉得心脏绞痛，一瞬间一切感官失灵，等到喘不上气地窒息淹没她的前一刻，青皎才重新夺回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脸挨在床单上，入眼的只有面前的一片血红，她颤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脸，在鼻子下方和嘴角处摸到了仍在汩汩流动的血迹。

　　恍惚间，她的耳边响起了汪丹翎的声音。

　　【青小姐，恐怕你比自己想象还要有价值的多。】

　　这句曾经让她深感不适和恐惧的话，却在此刻成为了吊住她的蛛丝。

　　看着自己的指尖，青皎茫然地眨动着眼睛，突然，她开始猛烈咳嗽，就像要把所有内脏呕吐出来一样，咳嗽声震痛了她的耳膜，青皎捂住了自己嘴，再度睁眼时，那双灰色眼睛的眼白一片血红，仿佛它也即将流下血泪。

　　那双瘦弱的手挣扎着向前，摸向那片被自己抛开的叶子，她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像是要捏紧叶子，又怕是自己会将这东西彻底捏碎。

　　贴在床单的脸颊火辣辣的疼，青皎开始调整呼吸，每一口气的进出，她的口鼻处都会涌出更多的血，但她的视线只牢牢锁定了那片叶子，只要她的手指再往前一点点，那个惹人嫌恶的声音就会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现在能大概推测出对方是通过身体接触来传递心音，这片叶子从一开始就在她的身上，只是后面因为动作产生了位置偏移，才有了那一段时间的静音。

　　这应该就是汪丹翎之前提到过的术法了，现在看来这个术法似乎能强制读取她的心声，所以，那个声音的主人窥听了她的纠结痛苦后，还决定了用欺骗的方式愚弄她——

　　想通这一点，青皎气血上涌，没忍住呕出一大口血，她不得不重新坐起，防止在自己的血迹窒息而已，

　　这里是汪丹翎的地盘，对方避开汪丹翎，用上这种费劲的方法专门来和她说话，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自己没听过这个声音，是城守那边的人？是凶手？还是她不知道其他案件相关人士？

　　抵抗着身体的抗拒，青皎的手指重新触碰了那片叶子。

　　[你是谁？]她的心声冷静异常：[不要再骗我，老实回答，不然我就要喊人了]

　　［哟，你能喊谁？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小废物，居然还敢厚着脸皮回来找我。］那边的声音依然轻佻又傲慢，仿佛和她对话的只是一粒尘埃，但青皎已经不再会被她影响了。

　　［谁知道呢，如果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敢面对面的来和我说话？］青皎的手指在叶片上敲了敲：[藏头露尾，你一定得罪了什么人？是汪丹翎，还是城守?]

　　［叫这么熟稔，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啊。］那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但那又怎么样？我既然用了术法和你交流，他们就找不到我。］

　　[凡是经过，必会留下痕迹。]青皎残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像哨声的笑音：[你用了术法，上面一定会有你的痕迹，如果我交给城守和汪丹翎，你觉得他们能不能抓到你？]

　　[......他们又凭什么帮你？]

　　反问很快，但开口前的那段空白告诉青皎，她赌对了。

　　[就凭你现在不中断这段对话，我就能确认自己很值钱。]不知不觉，她的血止住了，血污黏在她的脸上，却将那双灰扑扑的眼睛承托得格外清晰。

　　[来开诚布公的谈谈吧，你能给我什么，又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