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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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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宋宴望着那团画纸陷入沉思时,他的思绪突然被一阵铃声打断,手机显示着宋其琛的大名。
他接通了,“什么事?”
“楚河说碧海湾的项目放一放,反而让我去搞UPC。”电话里的宋其琛气得不轻,“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欠,他明知道UPC的执行人是谁,非得往我心窝子戳。”
宋宴站在窗边手机外放,身子靠在窗台边,指尖轻轻摩擦着皱巴巴的画纸,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宋其琛情绪有些激动,说了半天也得到回应,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听见电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问:“你在干嘛?”
这时,宋宴已经把照片重新放回相框里,腾出手来拿手机,却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的决断没什么不对。”
今晚是圆月,月光极好。
宋宴仰头望着月亮,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宋家的神仙多着呢。宋其琛,你不应该再跟我讨论宋家的事的。”
宋其琛讥笑,“你倒是角色进入很快啊。沈浣溪接了个人过来,听他说是舒澄清以前的心理医生。”
宋宴迟疑了片刻,敷衍着,“我知道了。”
电话里叹了叹气,“行了,你也别因为是他找的医生就闹别扭,他这也算变相妥协了。”
他笑而不语。
片刻,冷哼了一声,“当爸爸的,还能生儿子的气不成。”
“啧,这话是你说的。”
之后,宋其琛又开始说起沈浣溪的事,或许真是被楚河刺激得不轻,否则一个以往清明出了名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话痨呢?
宋宴陷入沉思,漆黑的眼眸中有月光涌动。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他走出房间,看见来人是兰姨,点头示意她可以说话,听完之后把手机拿起往外走,“差不多了吧你,再说我都感觉你要爱上我了。就这样吧,没空理你了。”
宋其琛控诉:“你现在就是一个无业游民,有什么有空没空的?”
“我挂了。”
“等会儿,伍小胖想去心水园看看她。”
宋宴迟疑着。
下一秒,他说:“下次再说吧。”
宋宴拒绝了他,直接挂了电话,脚步加快回到卧室,舒澄清正坐在床上,六神无主。
夜风循着阳台门灌进来,涌进她的白色睡衣里,像一只飘忽的蝴蝶飞舞,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生病以来她瘦了不少,房间里开着两盏昏暗的床头灯,笼罩着一阵安谧的意味,只有她,是纯粹的白,衣衫尽白,脸色也白,整个人都是一种骨瘦如柴的苍白。
见状后,匆忙奔过去,走近一看,发现她满眼通红蓄满眼泪。
他赶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把人搂进怀里,痛惜的抚上她的眼,缓缓地,有温热的液体渗入他的手心,像沙子遇到水一样让他溃败,“崽崽是不是做噩梦了?”
舒澄清的眼神涣散,迷茫地看着他,半响,犹犹豫豫的,向他伸出手,然后攥紧他的白衬衫,把脸凑近他心脏的位置,指节泛白,全身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
暗淡的光线中,冰凉的泪水更入骨三分。
宋宴全身僵硬着,觉得骨头都在痛。
一点点搂紧她,眼底剩下灰色。
啧,真的是,要命。
那个痛到发疯的人,分明已经到了以痛止痛的地步,而只有在他的怀里,才是她心魔坠死的永死火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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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宴在宋家被称为“小宴爷”的许多年里,他在宋家就意味着追随和服从。这其中的意思大概就是,无论是否认同、是否异议,最终结果都会选择遵循他的决定。宋家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名字,习惯了这个人的杀伐决断,而这也意味着听从宋宴这件事情,是无需用理由去说明的,是绝对不必去异议的。
他的存在就是对的,就是信仰,以及头顶的道德。
而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人,在宋家复杂的背景下,手握宋家的命脉以及实权,没有利用暴力的势力对抗,凭一己之力安全退出宋家。
宋宴心知肚明,那是有个人在背后替他挡下了一切。
但他更清楚,每个人都得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而他自己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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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飘零久,柳丝长,桃叶小,深院断无人到。
一个月前宋宴带着身边的小兔崽子离开了心水园,离开了G城,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一路上听过长江水由细腻婉约的小调转作荡气回肠的荆州楚歌,由一唱三叹的峡江号子化为直上云霄的高原牧歌。
舒澄清一直很听话,癔症会有的过激行为她一个都没有,乖乖的揪着宋宴的上衣袖尾走遍了各地,连宋宴都诧异她的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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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几个月前宋宴来的时候不一样,那个白雪皑皑的院子变了个样。
正是午后休憩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推开门时,文奶奶正好在晒豆子。文奶奶坐在院子侧廊的阴影下,跟牵着漂亮姑娘的,灰头土脸突然出现的孙儿两眼相对,惊得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宋宴笑着走近,“奶奶。”
文奶奶看清楚人,愣了一会儿神,可高兴坏了,“四儿啊?是四儿回来了?”
宋宴把舒澄清拉到跟前,教着她叫人,“这是奶奶,跟我一起念,奶......奶......”
小兔崽子呆呆的望着他,一脸疑惑。
文奶奶笑着拍手扬了扬手上的灰尘,牵过笨姑娘的手,笑得心满意足,“这就是程澄吧?哎哟,这娃娃长得真好看。”
舒澄清却不给人面子,皱起眉头,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夸自己就把手往回抽,抱着宋宴的手臂,整个人缩到了他身后。
文奶奶被拒绝得猝不及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疑惑地望向孙儿,眼神犀利。
宋宴对上她的目光,坦荡的把笨姑娘搂进怀里,咧着嘴笑,“奶奶,这娃娃漂亮。”
舒澄清这会儿的模仿能力登峰造极,看着他笑,也傻傻的跟着笑,于是这俩人就像两朵太阳花似的把文奶奶笑得心都化了。
院子里只有两人就静悄悄的,突然多了几个人就能感觉到吵,文爷爷午觉被吵醒了,一肚子火,怒气冲冲从屋里出来,只见婆孙三儿人就站在门口那傻乐呵。
文爷爷吹鼻子瞪眼,喊得中气十足:“干嘛呢你们?”
宋宴装乖娃娃,规规矩矩喊人:“爷爷好。”
文爷爷跟文奶奶眼神对视了一眼,眼光落在旁边灰头土脸却漂亮的女娃娃身上,打量着,发现这姑娘跟一个故友的模样逐渐重叠。
文奶奶把舒澄清牵到他面前,眼神含着为难,“这是程家那小丫头。”
文爷爷笑了,看着舒澄清,眼睛炯炯有神,发出爽朗的笑声,眼里的探究变成了怜惜。当年的事,是他一手促成的,他对这姑娘,心怀愧疚和心疼。
宋宴笑眯眯,用最轻松的语气告知老人以事实,“澄澄生病了,现在不认人。”
文爷爷闻言,浓眉一皱,横了自家孙儿一眼,看着她异样的孩童般的模样,脸上略过一些异样,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很快敛了心神,自以为慈祥地向舒澄清招了招手。
小兔崽子一直呆呆的在模仿宋宴的笑,笑着笑着就笑岔气了,突然咳嗽起来。
宋宴无奈,轻拍着她的后背,顺着气,并没有走过去。
文家三代就出了文墨一个女孩,文爷爷对女娃稀罕得紧,文奶奶看着自家老头那副女儿奴的模样直摇头,叹气,把人往屋里赶。
爷孙四个坐下来聊了两句,文爷爷这次没让宋宴进书房挨打。因为舒澄清一步不移的跟在他身后,文爷爷实在没找着机会。
客厅的风扇有些老旧,吹动时会有咔咔的声音,舒澄清握着文奶奶给的玩具小汽车,听着宋宴跟文爷爷的谈话,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宋宴,模样十分乖巧。
宋宴大概地跟爷爷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极力雕琢温和的语言,眼看着老爷子的脸越来越黑,心里无奈,事实残酷,担心爷爷的责备心里越发没底。
文爷爷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训斥:“胡闹!这人生病了还带着乱跑!”
宋宴神色如常,反而身后的舒澄清吓得抖了抖,手里的小汽车掉到了文奶奶装豆子的斗箕里,嘴巴撇了撇,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
文奶奶瞅着孩子的大眼睛泪眼汪汪扑闪扑闪的,手上厚重的老茧附上她的耳垂,嘴里念叨了几句吉祥话,眼睛笑眯眯地安抚,“没事没事,没说你,不是说你。”
说完,又连忙起身去找曾孙留下来的棒棒糖,献宝似的哄着她,好不容易才把女娃娃哄干眼泪。
宋宴坐在旁边,望着舒澄清跟奶奶的互动,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
这是这几个月来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不抗拒旁人的接近。
文爷爷躺在摇椅上,撇了一眼宋宴,“病了就好好养病,别乱跑了,在这踏踏实实住下吧。”
宋宴看着笨姑娘笨拙的拆糖纸,沉声应了一声。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也热闹了起来,临近黄昏,文奶奶已经摩拳擦掌,从屋里拎出了个大红色的购物包,牵着舒澄清就往外面带。
宋宴故意没有动,想看看舒澄清的反应,结果这人果真是个谁给糖就跟谁走的小白眼儿狼,含着棒棒糖低着头就乖乖的跟着文奶奶走。
“奶奶,”宋宴叫住了奶奶,“您要去哪?”
文奶奶说:“程澄当年离开的时候才刚会嚼米饭,这回来了我得给她做点好吃的啊。我带她去旧市场那买点菜,看看她喜欢吃点什么。”
宋宴蹙眉,有些为难。
文爷爷晃着摇椅,吹着口哨逗鸟,看了一眼宋宴,挑眉,“让老陈开车送你们去。”
宋宴仍然不放心,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文爷爷制止住,“老陈开的是军牌车,能有什么事儿?”
他心知爷爷是故意支开舒澄清,只能作罢。
果然,舒澄清一走,文爷爷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往他身上砸,沉声怒斥:“混账!你把文家当什么了?”
宋宴冷笑。
对嘛,这才是爷爷该有的态度。
文爷爷面目铁青,“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想要什么女孩没有,我随便找一个都比那傻丫头强,你何必为了当初你父亲的一番戏言如此较真。”
宋宴眉眼冷了几分,“爷爷,你不要这样说她。”
文爷爷把拐杖敲得咯咯响,“不要怎么说?我说的是事实!”
他垂眸,“她不是傻丫头,她只是生病了。”
“生病?那她要是一辈子都好不了呢,你也要跟着她一起葬送自己的一生吗?我文天的孙儿即使人道纨绔堕落,但好歹四肢健全,她……当初我处心积虑让你出去就是为了毁掉你自己的吗?”
老人目光如炬,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近乎严厉阴狠,“上一辈的恩怨不清不楚,可她到底是程家人,她的父亲是程渊。文小四,你给我听好了,南荔哪家的姑娘都行,唯独刚刚那个,不是我们家配得上的。”
宋宴默默,不做声,脑中混沌,嘴唇干涩,心里更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