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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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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姣姣,宋家竹亭。
有个人坐在月下,冷清得看见的人都觉得委屈。
段堂深走近,看见了地上几处斑驳漆黑的痕迹,无言,递过去一支烟。
那人低着头,接过后点燃,语气淡淡,只是声音有些低哑,“你怎么在这儿。”
“真没想到,宋家这种地方还有为了个女人,兄弟反目成仇的烂俗梗。”段堂深探下身,给他点烟,“怎么样,爱上兄弟的女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人的手指在月光下依然白皙修长,掐下嘴里的烟,吐着烟雾。
眯眼,“好像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无能为力。”
“那怎么不知道及时止损的道理?”
那人掐灭烟,摇摇头,“真的喜欢,再怎么及时止损,只要看多一眼,还是会喜欢的。”
俗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不过如此。
段堂深看了他一眼,笑,“看不出啊,宋家个个都是情种。”
沈浣溪自嘲般笑了,美人痣在红艳的眼眶旁衬得分明。
尼采说:在世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间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宋家人从来不是深情,与其说是情,倒不如形容成一个在暗夜里迷失已久的人对方向的一种渴望吧。
因为一切杯中的水,一切洗身的脏水,都是这些人深情的理由。
人间欲望纵使,穷人求富,富人求利,欲望头上一把刀,金钱,得获,感情,都能称为活着的意义。宋家像潘多拉宝盒,又像一片沼泽,不挣扎是等死,挣扎是死得快一点,但如果有个方向能拽一拽,谁不想要?
同样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的羁绊像与生俱来的。宋宴眼里只有舒澄清,舒澄清为了宋宴算计了所有人,连自己的病都算进去了,不但保下了兆天,还把宋宴摁在宋家,连宋修都无话可说。
沈浣溪对她甘拜下风。
只是笑而不语。
“西边乱,有什么难处就说一声。”
沈浣溪仰头望月,“你能有这么好心?”
“互相帮助是传统美德,”段堂深看了他一眼,“所以,趁现在你还没走,帮我搞一个人吧。”
沈浣溪轻笑,摆最温和无害的脸,说最心狠手辣的话:“好啊。”
段堂深低笑,原本来抚慰情伤的人,转眼却干起了利益买卖。
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好好的一个反派,专心搞事业不好吗?草什么深情男二的人设。”
也是,灯火已阑珊。
太遥远的人,还是别去触碰了,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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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宴从宋家出来,挂断心水园打来的电话,转头看了一眼宋家的方向,总感觉宋家本部不太吉利,不然为什么他每次从那回来总是会遇到不好的消息。
心里暗下决心,往后一定得看紧人,不然这小兔崽子迟早把他弄出心脏病来。
下了飞机,飞驰回到心水园,看兰姨一群人严阵以待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他一边抬腿快步往里走,一边把西服外套脱下递给宋巡,“澄澄呢?”
兰姨低头,“在卧室露台楼梯上。”
宋宴蹙眉,脚下步伐加快,脸色阴沉。
卧室露台外有座外楼梯,从这走下直接可以到后花园,此时舒澄清正蹲在楼梯拐角处,周围站着几个佣人正看护着她。
舒澄清身上只穿着白色睡衣,双脚赤裸,隐约渗着血丝,右手蜷缩着,手臂上缠着几圈绷带。左手边趴着一团白色毛绒的生物,正一点点向她挪动,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她的手,想要她摸摸它。
但很可惜,她眼里幽幽的,带着抵触。
喵喵感知到她的抵触,委屈的嗷呜了一声,伸出爪子附在她手背上,却瞬间被她甩开。
这样的举动往来了几次,喵喵已逐渐靠近她,舒澄清似乎也放弃抵抗,任由着喵喵毛茸茸的毛蹭着她,两眼茫茫不知望向何处,一动不动。
宋宴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互动。
他听见兰姨说:“您走后不久,夫人就醒了。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我带她去饭厅吃饭。本来还好好的,可我进了一趟厨房出来就听见了一阵小提琴声,我赶上二楼时,夫人像失控了一样砸了琴,琴弦蹦断了,划伤了手臂。您的电话打不通,我直接把纪医生叫过来了,纪医生不在,后来是纪落花小姐过来处理的。医生走后,夫人就一直这样蹲在那,谁都靠近不了,只有喵喵能待在那。”
宋宴缓缓拾阶而上,靠近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温厚的掌腹抚摸着她的脸颊,望进她的眼里,发现她满眼通红,“崽崽,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怎么眼睛怎么红?”
舒澄清预料之中的没反应。
他去拉她的手,轻轻揉着,缓缓摊开她扭曲的手。
像哄骗小孩一样,“跟我走好不好,崽崽,天晚了,会有坏人来抓乖崽崽的。”
宋宴伸手从她的腿间和腰上揽过,把她公主抱起,从外楼梯向二楼走去,推开卧室的阳台门,把人放到柔软的床上,他能感觉到她在抖。
他坐进床边,揽过她,她的头安放在他的肩膀上,抚过秀发轻轻安抚着,像极了一个父亲安慰睡梦中惊醒的女儿,“没事的,阿宴会陪着你。”
良久,舒澄清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松开人,看见她眉眼皱在一起,动作机械的摇了摇头,然后就听见她断断续续的说:“被丢掉的小孩......坏人也......不会......”
宋宴有些不敢置信,这是她这么久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虽然说出来的话不连贯,但他却听懂了。
会被大人丢掉的孩子,都是坏掉的,所以坏人也不会要。
他眼里发涩,心头很酸。
你从来不是被大人丢掉的小孩。
你不知道。
你分明,是阿宴此生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人。
突然一滴泪滴在他的手臂上,宋宴怔怔,随即便感觉有不断有泪滴落。
悲伤来得无声无息,又来势汹汹,转眼间,夺去人的神志。
舒澄清悲伤得太激烈,喘着气,像疯了一样推开他,推不开便要抬手打人,动作毫无章法,眼里的痛意更是肆意。
不断地哭泣,哑着声,悲痛。
他抱着她,身体僵硬着,不敢置信。
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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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宋宴接过兰姨送上来的晚餐,回到床边放下,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的睡颜,转身走出卧室露台,从阳台旁的外阶梯拐进一间画室。
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这是一间画室,因为兰姨对外都说是心水园的储物室,且不需佣人打扫。
他推门进去,一片漆黑,往前走,拨开厚厚的窗帘让月光射进来。
冷清的月光照在墙壁上,房间里放着许多画板画架,摆放杂乱无章,却没有半点腐化的锈味,一看就是经常被人精心打扫过的。
雪白的墙面没有华丽的墙饰,甚至墙灯都没有,落错摆挂着许多照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如果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的人会震惊于数量之多。
定睛一看,不难发现这些照片和画板上的画都属于同一个人,一个眼里装满孤傲和刚烈的人。从年幼到成年,从稚嫩干净的眼底到平静澄明的眼色,从小学后街的一个转角到英国某著名的T台。
这是关于一个人的事无巨细。
宋宴在其中一个画板面前缓缓落座,画板上还裱着画纸,画纸已经很旧了,有些发黄,四个角有些微微翘起。
纸上只画了一只眼睛,线条并不是很顺畅,看得出画者的画技十分青涩。
他突然间,想起了那年的“重逢”。在孤儿院路口前见到她的时候,一辆车失控,她抱着文墨滚到了草坪上,在她怀里的文墨受了惊正哇哇大哭。
那年她七岁,离开文家已经五年了,全然不复以往他印象那个小奶娃。
但即便这样,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回到程家的第三年,第一次上台拉小提琴,穿了一条小小的小粉裙,脸上不再是冷漠,笑容很淡,让人感觉像冬日许久未见的阳光,和煦,且不易靠近。
那一年舒澄清演奏悠扬琴声时,他正被舅舅坑去某个海岛小国收账。
他记得很清楚,照片递给他时,他脚下躺着一个人。
猩红的鲜血淌在脚下,他却在笑。
这一屋子不可告人的秘密,全是关于他对她,所有感情的有迹可循。
回忆突然被窗下的一团纸打断,宋宴起身往窗边走,弯腰捡起了一团的不知名白色物体——一张被揉成团的素描纸。
旁边的相框被破坏了,随意扔在地上,他手上的纸团明显是那扣下来的,摊开来看,是一张照片。照片平平无奇,程家附近的建筑,穿着校服的舒澄清领着小提琴箱,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似乎并无不妥。
兰姨说澄澄出现异常前曾进过这里,他不确定是否跟这张照片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