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如同蝴蝶瑟 ...
-
烛火渐明渐暗，两人合衣，同睡一榻。
毕竟，他们是新婚夫妻。
这一夜，算是奉旨圆房。
而明日，他们还要一起进宫，以得胜归来和新婚夫妻的身份拜见陛下，接受朝廷的庆贺。
顾宝丞穿着轻薄衾裙，扮成女子身份，和男子同睡一床，这男子还是凶戾的战神。
他难免有些紧张窘迫。
顾宝丞忍不住悄悄去看身边人。
魏偃洗沐换衣平躺在床，毫无喜悦和躁动，只有执行任务的漠然。
而这份平静冷漠，也渐渐让顾宝丞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魏偃吹灭了烛火。
他翻身，眉心轻皱。
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被一支箭射中左臂，因只是皮肉伤，他又忙着回京，便不曾张扬。
伤口让亲近之人匆匆包扎，白日时疼痛尚且能忍，但到了晚间，万籁俱寂，沉闷而尖锐的痛意便阵阵涌上。
他为了避伤，只能翻身向右，面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顾宝丞察觉到他面对自己，登时绷紧了身子。
魏偃……也是男人，难道是夜里起了欲念……
顾宝丞在脑海中过了过大致思路，决定先说清楚：“将军，我尚且年幼，恐怕……不能尽人妻之事……但日后长大……”
魏偃闭眸：“你年纪尚幼，也承受不住，先养养身子再说吧。”
顾宝丞脸色涨红。
他不由想到方才魏偃身着睡袍时的模样……
并不需仔细观察……
只是粗粗一扫，也能察觉到那处勃发的张力。
他身子承不住，并非一句口言。
万籁俱寂，魏偃呼吸渐渐平息，似乎已经安睡。
顾宝丞缓缓松了口气。
正如他所料，他这位雄霸西北，凶名在外的夫婿，近期大约不会和他有同床打算。
没有亲密接触，再加上那药遮掩了他喉结发育等男子体态，短时间内，他的女子身份不会暴露……
侯府很大，有很多院落，过了这些时日，他就可以借口搬出去，搬到一所僻静的院落里，和怀安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香炉云烟袅袅，顾宝丞盘算着，竟然沉沉入睡。
他又做梦了。
梦到的场景仍是阴冷逼仄的冷宫，母亲哄着他，为他穿上破旧的裙衫，轻轻道：“宝儿穿上这衣裳，就没那么显眼了，你每日都不要挪开那石板，若偶然被人撞见，你就说你是小宫女……”
顾宝安抚母亲：“母亲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母亲笑了，确保周围安全后，她会为他唱歌谣，给他梳辫子。
他会渐渐放松，但外头但凡有声响，母亲就会如惊弓之鸟，慌里慌张，将扮成女孩的他藏在地砖石板下的密室里。
母亲的慌张渗入他的心头，但密室里唯有黑暗，烛火，和他一人。
顾宝丞在烛火中沉默抱膝，他不知外面会发生什么，心头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还好母亲总是会回来，有一次，母亲摸了摸他的脸颊，忽然叹息道：“你若真的是女子就好了……”
画面渐渐模糊，等到再清晰时，却是大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嘻嘻笑着道：“我怎么瞧着，太子殿下眉眼有些像女子，这种人，也能号令天下吗？！”
“莫要对太子不敬，”有人斥责，但语气却透着贪婪：“太子只是长相昳丽罢了，不过要我说，这样雌雄莫辨的容貌，生在民间，那定是名动京城的极品……”
“殿下的举止也有几分扭捏局促呢，简直毫无人君之相……”
“无人君之相……”
“……”
伴随这句话的回音，顾宝丞不断下坠，直至堕入无边的深沉黑暗。
猛烈的失重感让顾宝丞瞬间惊醒。
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顾宝丞环顾四周，微垂床幔，锦绣衣裙。
他盯了那衣裙半晌，轻轻闭上眼眸。
宫人侍奉顾宝丞梳妆，忍不住赞道：“公主生得如此美貌，等再长大几岁，定然名动京城。”
顾宝丞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嘲勾起唇角。
是命吧。
他扮成女子，非但没有让任何人起疑，反而比大多数女子还清艳动人。
他做不成储君，做不成君子。
甚至……本就不该做男子。
顾宝丞抬眸，目不转睛望着镜中的自己。
顾宝丞，你就涂脂抹粉，瑟缩在这女子的衣裙里，熬过这一世吧。
*
武宣侯府的早膳甚是丰盛，魏家虽是边将，也是世族之家。
魏偃坐在桌旁，冷硬漠然，顾宝丞肩头轻轻一颤，默默坐在离他远些的位置。
上辈子，顾宝丞在冷宫拘着，哪儿晓得用膳礼仪。
因此出来后每次和旁人用膳时都心生畏惧胆怯，唯恐丢了体面。
如今重生了，仍积习难改，尤其是坐在气场凛冽的武宣侯身边，更有几分局促。
魏偃挑眉。
他的新婚妻子极美，却如同蝴蝶处于惊恐之中，瑟缩着漂亮双翅，不敢舒展片刻。
陪嫁的宫女上前，为顾宝丞布菜。
两个宫女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为顾宝丞夹菜：“初春有寒气，公主该少吃寒物。”
“公主身形单薄，脾寒胃虚，应先饮热粥两盏……”
顾宝丞忍耐着，谁知桌上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魏偃冷冷道：“沈悬，这两个奴婢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
沈念立刻道：“按照侯府家规，若以下犯上，应军棍五十，赶出侯府。”
“奴婢不曾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啊……”听到军棍五十，两个人立刻想起武宣侯治家如治军的传言，吓得脸色惨白：“奴婢冤枉……”
家将沈悬领会魏偃眼色，冷声道：“夫人用膳，你们指指点点，不是目无尊卑吗？”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魏偃淡淡打断，看向顾宝丞道：“是不是目无尊卑，要夫人说了算。”
顾宝丞一怔，偏头，魏偃仍面色平淡，但他心中却是一暖。
这两人都是楚贵妃赏赐给他的，当时出嫁，他想要自己选人，但楚贵妃却以照顾不当为由，执意不允。
她们二人很快摸清了顾宝丞的脾性，渐渐尝试拿捏。
顾宝丞正在想如何辖制她们，没曾想，魏偃送了她们一个下马威，又顺势抬了自己的面子。
顾宝丞道：“她们经此一事，也长记性了，若下次再犯，再罚不迟。”
两个人诚惶诚恐谢恩，安安静静伺候着顾宝丞，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顾宝丞饮了几口红豆马蹄羹，他不爱饮甜食，犹豫片刻还是道：“这汤羹喝不下，恐是要剩下……”
宫中规矩多，他在东宫时每顿饭都会被楚贵妃送来的常侍耳提面命，一饮一食，受之于民，殿下不可剩不可弃。
久而久之，他用膳甚是慎重。
但楚贵妃却饮食奢靡，以巨资造宫台。
魏偃抬眸看向顾宝丞，顿了顿道：“夫人在自家用膳，一切自便。”
顾宝丞一怔……自家吗……
从前，他在冷宫，但冷宫不是他的家，风吹草动，他慌忙躲入密室。
后来，他在东宫，东宫也不是他的家，诚惶诚恐，一举一动都唯恐招惹麻烦。
再后来，他去了封地，暗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不到半年，他就被挑出了错，找到了罪名……
没想到重生一世，倒有人随口对他说……此处是自家……
*
侯府内院，陆晚风滑着轮椅出门，轻笑着调侃魏偃：“昨夜新婚滋味如何？那公主年纪虽小却是个美人坯子，说起来还是你赚了。”
陆晚风和他从小相交，也算半主半友。
但陆晚风没规没矩，显然从来不把他当主子。
魏偃斜睨了他一眼：“孩子而已，哪儿能看出美丑？”
陆晚风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和这不知妻美的人理论。
魏偃压低声音道：“壶雁二州的局势，你要盯紧了，莫要让楚家那小子借机生乱。”
“楚腾那小畜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们打下来的地盘，他的人连管都管不好。”陆晚风哼道：“借着百废待兴，竟然在壶州抢掠百姓，我们的人已止住了乱子，没闹出大动静，将军放心。”
魏偃冷笑。
楚贵妃之弟楚腾带兵雄踞西北山脊重镇，一览众山小，在这等大好据点蹲了两年，朝廷屡屡让他出征突厥，收复五州，他都彷徨犹豫，以时机未到为由拖延出征。
如今魏偃兵行险招，击退突厥，一举收复了壶雁二州，自然是狠狠扇了楚腾一巴掌。
得胜后，朝廷表面上对他又夸又赏，但又匆忙命楚腾接手二州，又命令他回京和公主成婚。
自然是，极为忌惮他拥兵在外。
两人又议了片刻军事，陆晚风看魏偃唇色苍白，突然想起一事：“差点忘了……你的伤……”
魏偃左臂被箭射中后仓促包扎，为避口舌事端，来京城也不曾携带军医……
魏偃抬手止住，朝顾宝丞的方向做了个眼色，道：“无碍，莫要张扬。”
陆晚风坐在轮椅上，轻笑：“都一夜夫妻百日恩了，还防着呢？”
魏偃缓缓道：“她来路不明，自然该防。”
在冷宫悄无声息了十年，从和皇帝相认，到引诱皇帝赐婚嫁于他，都顺理成章恰逢其时。
那般无害怯怯的模样，总让人心生怜意，但魏偃不相信，此人真的如同表面看起来那般，脆弱可欺。
陆晚风向来心思细密，缓缓眯眸：“也许是楚贵妃的人，装可怜罢了。”
魏偃不语。
顾宝丞是真的孤立无依，还是和楚贵妃勾结阴谋，在进宫时，他自会试探。
这次回门，就是个好机会。
此时，有家丁走来：“将军，去宫中的马车已备好了。”
魏偃和顾宝丞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直奔宫中。
春来日暖，街头巷尾百姓不少，马车走走停停。
魏偃无意瞥见坐在身侧的妻子，她今日盘发簪玉，露出了大片洁白脖颈，愈发衬得肤若凝脂，面如白璧。
脑海里突然冒出陆晚风的点评。
以她的姿容，绝色美人，当之无愧……
冬去春来，正月又恰是热闹的时候，坐在车里，顾宝丞便听到外头一阵阵的喧闹嬉笑声。
顾宝丞心中一动，忽然对外头生出几分好奇。
魏偃从书中抬眸，瞧见顾宝丞透过车帘看市井，她探着脑袋明明满是好奇，姿态却是收敛克制的。
魏偃按了按眉心，淡淡道：“车内有几分闷。”
贴身家将沈念会意，上前，打开车帘和车窗。
和煦的春风气息，携了片片落花，扑面而来。
马车向前，顾宝丞沉默望着初春万物竞发的京城。
窗外，一树玉兰开得正盛，如云似锦。
众人围着玉兰树，争相一睹风采，甚是喧嚣吵闹。
顾宝丞望着那些人群，许久移不开眼眸。
魏偃忽然开口道：“玉兰处处皆有，此处有何不同？”
“将军呐，这可是五百多年的玉兰呢，每年都是初春时开，只开十余日。”沈念瞪大眼睛：“可以挂红绳许愿，很是灵验，每年都会有很多外地游客都会来此处，属下这个不在京城长大的人都知晓，将军不知晓吗？”
在外的沈悬笑道：“将军忙着呢，哪儿能像你这般探听啊？”
顾宝丞静静望着玉兰花枝下虔诚许愿的人们。
他在京城如惊弓之鸟般活了一辈子，从不知晓这玉兰。
他不知人间乐。
但知晓又如何呢？
他如今，连许愿的心念都失去了。
可偏偏就是有许多人，在春日簇拥着，一家人携手笑闹，一日一日，平凡喜乐。
顾宝丞转过头，不再去看窗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