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看见我》候场

28、成长 “

　　“好！卡！”
　　草丛里隐藏的工作人员集体活动起来。
　　秦空甩一甩溅到头上的泥土，撑着身子从许歌身上爬起来。
　　“秦老师辛苦了，没受伤吧？”副导演赶紧跑过来将干净的毛巾递上去。
　　“没事。”秦空接过毛巾，转身向身后看去，却见许歌仍旧埋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空心头一跳，弯下腰贴近他，“受伤了吗？”
　　许歌小小地调整呼吸，摇摇头，偏过脸慢慢爬起来，秦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因为离得很近，竟然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许歌老师还好吗？有受伤吗？”副导演上前一步，却被秦空挡住了步伐。
　　“我没事，”许歌深吸气，没敢看向秦空，绕过他向场外走去。
　　这个变化让秦空有些在意，然而没时间细究，整场最后的这个爆炸救人的镜头，在变换机位后就开始了第二遍的拍摄。
　　飞扑，压倒，爆炸，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冰凉的嘴唇……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
　　拍摄时要求的细节越来越多，许歌从地上爬起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第五遍结束，秦空压在他身上，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他无法控制的颤抖。
　　自己嘴唇贴到的耳廓是冰凉的，手掌碰到的侧脸也没有温度，有举着手电筒的同事路过，灯光扫过来，他嘴唇惨白，只有瞳孔黑漆漆的，却没有光。
　　秦空在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时拉住了他。
　　许歌反应迟地停下脚步，歪头看过来，脸色极差。
　　“哪里不舒服？”
　　许歌摇摇头，不等秦空再问，就用力将手臂挣开，脚步尽量平稳的向场外走去。

　　拍摄转到室内。
　　各部门准备很快，A组还在拍着室外，B组就已经在准备着室内的景。
　　许歌坐在已经布置好的太平间门口，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排三连的座椅，他坐在最中间那个，手肘支在膝盖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四周的人忙忙碌碌，只有他似乎是凝固在了时间里，没有任何反应。
　　秦空在里面准备，他赤裸着上身，戏里的钟抑后背已经被炸开了，这一场，他只要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毛巾，道具准备好了吗？”瞿导站在担架床旁，环视四周，“我的男主呢？许歌？张扬？”
　　“许老师就在门外呢，应该是在酝酿情绪，我去叫他？”副导演说着往门口挪了两步，瞿导见状摆摆手。
　　“那先来一条吧，录音组注意话筒位置，”瞿导走到录音师旁边，“多费费心，我的感觉，没准儿就这一条了。”
　　半小时后，各部门就位。
　　“45镜1次！Action！”
　　“No sound! No camera!Ready!Action!”

　　“扬子，扬子你听我说，队长走得光荣，你别把罪都怪自己身上。”
　　“扬哥，扬哥你冷静点儿，你这样队长就是走也不放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张扬眼睛直愣愣盯着门，听不懂周围在说什么，他都知道啊，他们说什么他都知道。
　　“我想进去，行么？”
　　“那你千万冷静,算我们求你的，扬哥，扬哥求你……”
　　张扬安抚着拍拍周游的肩膀，他很冷静，甚至有些想笑，他怎么了，怎么他们就那么紧张呢？
　　没人能拦得住他。
　　张扬推开门，里面站在床边的，是他们的大队长，看到他过来，抬手示意他不用行礼，就侧身走开几步，将原本挡在后面的钟抑露了出来。
　　张扬动了动嘴，试了几次，这声哥也没叫出口。
　　他艰难地咽了下有些干涸的喉咙，一步步走过去，除了腿软倒没倒下。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钟抑那声吸气。
　　张扬扶着床跪到他耳侧，头侧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说，“哥，你想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过来问问。”
　　钟抑一动不动。
　　张扬嘴唇抖得厉害。
　　他将耳朵贴过去，就像之前钟抑将唇贴在他耳廓那样，屏住呼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听着。
　　钟抑一动不动。
　　“……哥？”
　　简单的一个音，尾巴却变了调。
　　张扬不知道自己哭了，是眼泪打在钟抑脸上了，才惊觉不对，匆匆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去擦他的脸。
　　毛巾就在床头放着的工具盘里。
　　张扬将它叠整齐，死死咬着嘴唇，细致地去擦钟抑脸上的迷彩。
　　他手抖得厉害，呼吸紊乱眼睛通红。
　　心脏似乎是随着那声爆炸就碎了，现在空荡荡地跑着风，但风中夹带着雪粒子，挂扯着伤口四周的血肉，无法呼吸，却因为感到疼而活着。
　　活着……
　　为什么他还活着？
　　用他哥的命来换的，根本不值得。
　　“哥，”张扬哑着嗓子，轻轻推了推钟抑的胳膊，“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哥我知道错了，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就一次，求你了就一次……”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了哥，我求你了……”
　　张扬跪在那儿，扒着床杆就像扒着救命的稻草，他把头死死地抵在床沿，一下一下近乎惩罚地撞着，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哭声越来越大，每一声哥都撕心裂肺，每一句我错了都悔恨无比。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为什么要赌气，为什么闹情绪，哥说的话为什么不听呢？
　　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为了他来队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他妈的！张扬！怎么就把自己最爱的人！害死了呢！
　　大队长背过身去，眼泪淌下来又咸又苦。
　　张扬的每一声哥都让人心颤，每一句错了都让人怆然。
　　哭声没有任何的掩饰，绝望又压抑，持续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钟抑的离开，不单单让张扬觉得天塌了，也让张扬死掉了。
　　他用了最惨烈的方式，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经历了最痛苦的成长。
　　原来从男孩儿变成男人，可以只用一晚。
　　张扬成了钟抑。
　　用钟抑最不想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