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看见我》候场

26、如果 “秦老师，

　　“秦老师，你还在听吗？”
　　秦空从回忆中被拉回来，看到许歌正担忧地望着自己，两人离得很近，危险的距离。
　　“抱歉。”秦空后退一步，“我在听，你继续。”
　　许歌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我自己的瞎想，你快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嗯，你也早点休息，辛苦了。”
　　许歌看着门关上，秦空刚才苍白恍惚的神色仍在眼前。
　　那是一种恐惧的情绪，瞳孔微缩，面容紧绷，避之不及。
　　许歌低头看向手心的糖，能让秦空避如蛇蝎的理由，恐怕只有一个。

　　中午，还没来得及开拍，天空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很多人定了闹钟起床，看到外面的天色，在群里冒个泡后又沉沉睡去。
　　许歌从早晨就没睡过，雨是从上午十点开始下的，原本晴朗明媚的阳光被阴霾吞噬，闷雷从天边滚来，雨点重重砸下，他看到秦空向雨中走去。
　　微信上报备的提示音渐渐平息，雨势平缓均匀，秦空却一直没有回来。
　　许歌站在窗边看着秦空走远的方向，从最初的震惊，已经拉锯成了压抑的沉重。
　　被雨淋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黑夜，山林，独自一人。
　　那是他四岁的经历，在漆黑的山林，他躲在山坳里，大雨滂沱，有泥水从他的头顶流过，耳边只有无尽的雨声，放眼望去全是恐怖的黑色，他窝在那里，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吓得直哭却不敢出一点声音，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快跑，躲起来，千万别出声。
　　从那之后的很多年，许歌耳边总能听到滂沱的雨声和陌生人阴森叫他的声音，但也总会有个声音在保护他，就像护身符一样，支撑他度过那个对他来说堪比地狱的夜晚。
　　现在19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好了，一切都好了，可看到秦空这样，他才意识到，他好不了，因为有他，秦空也好不了，一切都好不了。
　　许歌从窗前挪开脚，一步步向卫生间走去。
　　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手心攥着糖的地方猩红一片，他看着红色的糖纸，闭上眼，脑子里就是秦空在雨中负重前行的背影。
　　淋浴打开，喷头里的冷水兜头浇下。
　　许歌在想，如果没有他，秦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四岁的许歌并没能给当时的秦空带来任何帮助，相反，却在之后的十九年甚至未来更多的日子里，标记了他的痛苦。
　　不管是下雨，还是这颗糖，都在提醒他，在喜欢秦空这件事上，他已经不配了。
　　“如果我没有喜欢他该多好。”
　　许歌这样设想着，那他就不会去想接近秦空，不会知道这些，不会因此而难受。
　　但如果不喜欢他……
　　许歌觉得窒息。
　　关掉喷头，深吸一口气。
　　简直要了他的命。

　　雨水淅淅沥沥，一直下到了黑夜。
　　宋嘉杨从房间红着眼出来，看到隔壁和隔壁的隔壁都亮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打在地上，让她稍稍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
　　跟妈妈通电话时，她的眼泪就一直没停过，直到最后被再三叮嘱不能表露分毫，才努力堪堪忍住。
　　现在看着门缝的光，走到小厨房，关门给姨妈发消息。
　　——我哥回来了，姨妈你放心吧，我给他煮碗姜汤送过去。
　　微信回得很快，秦女士在这样的夜晚似乎永远不睡。
　　宋嘉杨吸吸鼻子，将小厨房的门关好，拿起厨具忙活起来。

　　许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四岁的他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山里的路非常不好走，他个子小腿又短，稍微厚一点的枯枝败叶都能把他绊个跟头。
　　鞋子已经跑丢了一只，跌倒的时候划破了膝盖和手臂，掌心火辣辣得疼，但他不敢停，小时哥哥让他快跑，让他躲起来。
　　从坡上踩空滚下去，外套被满地的树枝勾破划走，嘴巴鼻子全是血，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掉到坡下常年累积的厚厚的落叶里，脑子里是小时哥哥趴在缸里让他快跑的样子。
　　躲起来……
　　像躲猫猫一样吗？
　　他努力爬进那个脏兮兮的小山坳，再次醒来，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而头顶就是陌生人叫他小孩儿的声音。

　　许歌从梦里惊醒。
　　外面雷雨又叫嚣起来，风吹得铁窗啪啪作响。
　　他惊恐地打开床头灯，呆愣了片刻，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了秦空的窗口。

　　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歌将门打开。
　　门口，秦空看向他，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秦空进屋将门带上，许歌侧身靠在门口的橱柜边让出位置，低着头不说话。
　　秦空走到他对面。
　　刚才开门时借着光，看到他脸色惨白，额头似乎带着汗，这会儿又低着头弓着背，不禁放轻了声音，“真的害怕了？”
　　许歌肩背一抖，似乎是被吓到了，又慢慢点头。
　　秦空胸口有些压抑，侧头看向其他地方，就看到他窗子没关，雨水被风吹进来，枕头的位置已经湿透了。
　　“是不是被雨淋到了。”
　　秦空尽量平和地说，慢步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
　　风雨声一下子变小，屋子更安静了。
　　许歌仍旧低着头不动，光着的脚在地上被灯照得惨白。
　　秦空默默将鞋子放在旁边，好一会儿，缓缓抬起手臂，将手放在他的脑后，小心翼翼地揉了一下，低声说，“不怕，我在。”

　　凌晨四点，秦空看着许歌睡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唯一的光线便是外面时不时劈开的闪电。
　　秦空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记忆像镰刀一样劈砍着他的神经，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
　　他双手颤抖，眼角猩红，那天所有的细节，争先恐后折磨他，等待他的崩溃。

　　“只要你爸爸放了他，我们就放了你。”
　　“在那之前，先给少爷洗个澡，哈哈哈哈哈哈！”
　　秦空被泼灌进来的冷水砸得跌坐在缸里，透明的圆筒玻璃钢被注进水，缸壁湿滑，他站起来努力伸胳膊踮脚也只能到三分之二的高度，连爬出去的可能都没有。
　　秦空冷静地站起来，背过身用后背承受坏人故意砸在他身上的水，等到水满到他的腰，他们才冷笑着停下，说是让他享受享受，离开了这间破屋子。
　　坏人针对的是他爸爸，从屋里的布置来看，他们早有准备，那么在他和父母一起来这里度假之前，应该就已经被盯上了。
　　秦空知道自己还是有用的，只要他们的目的没达到，那自己就不会有性命危险。
　　他想试试逃出去。
　　却没想到，一个小孩儿跟了过来。
　　秦空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也被抓来当人质了。
　　然而小孩儿进来后半天都只有他自己，小手里只能攥住一颗糖，看到他后对着他甜甜的笑，问他叫什么也不说，只是嘴里叫着哥哥，伸着小胳膊要给他。
　　就是那颗糖，最后警察在那件破碎的衣服里，找到了那颗糖。
　　秦空不只千百次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他第一时间让那个小孩儿快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然而他没有，他自作聪明的觉得自己有救了，让小孩儿去拿一旁的石头，从之前坏人倒水搭好的梯子爬上来扔给他。
　　他那么小，成人梯子的间隔怎么可能爬得到，更别说手里还抱着石头。
　　终于，在要爬到第二阶时连人带石头一起摔了下去。
　　外面传来坏人说话的声音。
　　他突然惊醒，拍着缸壁叫他，让他快跑，躲起来，千万不要出声音。
　　秦空永远记得，小孩儿因为摔倒鼻子和嘴巴流了血，听到他的话奋力爬起来从门口跑出去，然后他就听见坏人大骂着追过去。
　　他被另一个留下的坏人从头顶用棍子打，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祈祷那个小孩儿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被抓到。
　　那晚大雨倾盆，他蹲在冷水里瑟缩，祈祷了一晚上，最终在一声惊雷中，等到坏人狞笑着将那件破碎的外套仍在他的面前，告诉他这就是他的下场。

　　有水渍砸在地板上。
　　秦空皱眉闭上眼睛。
　　心肺都疼。
　　他松开紧紧握着的右手，在从那之后的每一个雨天都在想，那个小孩儿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山雨里，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绝望，是不是吓坏了。
　　如果他在该有多好，告诉他不怕，他在呢；告诉他，他错了；告诉他，求他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然他比死了还难受。
　　可是，哪有如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