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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结海楼 云生结海楼 ...

  •   秦海楼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黎云生的场景。
      他当时刚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一抬眼就瞧到了迎面走来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个带着笑说着什么,另一个只是浅笑着不时点头附和。
      两个小孩儿都跟跟自己相仿,笑着说话的那个还看了自己一眼,掉头的那位确实目不斜视地走进国子监,与自己擦肩而过也没有侧目看自己一眼。
      他沿着那俩小孩儿走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马车上放下的帘子,一张俊美的面孔自他眸中一闪而过。
      他被那人的脸惊艳得失神了一瞬,随后注意到车轿上的标志。他爹秦寻在他来之前特意找了几大世家的标志给他认,所以车轿上的标志他认得,是将军府。
      他拜别了秦寻,款步走入国子监,扫视一周,默不作声地站到了将军府的那两位小公子身后。
      后来秦海楼跟黎家兄弟成了同年,接触后才了解到,自己和黎二少黎云锦是岁数相同,黎云生大他们俩一岁。
      黎云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总是喜欢撺掇他叫黎云生“哥”,他才不服黎云生那有点闷葫芦的性子,说什么都不叫。黎云生听他们俩吵也不恼,总是会把一本书砸在黎云锦的怀里,然后抱歉地笑笑。
      要是论说过的话,他跟黎云锦说的其实远远多于黎云生,但是很奇怪的是,他为数不多的跟黎云生呆在一起的时候,却往往更轻松些。
      黎云生好像总有那种让人放松下来的亲和气质,即使他在国子监里话并不多,性子并不外向,其他同年对他的评价却是极好,有什么问题也愿意去和他探讨。
      秦海楼觉得自己其实对黎云生是有些隐秘的羡慕的。
      他家就他和一个姨娘所出的庶子秦西楼,他们兄弟俩也不亲近,没有黎家那样人丁旺盛;他脾气也不是很好,也没有黎云生那样的好人缘。
      黎云生满足他的一切向往。
      所以他在考核结束后,还是别别扭扭地用问问题这种借口找了黎云生。
      说是请他吃饭那次是个开端。
      之后各种借口层出不穷,秦海楼与他的向往逐渐越靠越近。
      黎云生及冠那年,黎将军赐字“云生”。
      隔年,他也得了字,秦寻给的“海楼”二字。
      云生结海楼。
      云生结海楼。
      这就是他们二人纠缠不清的一生了。
      四皇子下帖,邀请黎云生和黎云锦去长灯楼吃酒。黎云生走之前来找过他一次,带了一张纸,是上次二人见面时秦海楼留给他的一道辩题。字迹工整清晰,一如他这个人,干净利落,一丝不苟。
      他将纸放到秦海楼的书桌上,便转身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着秦海楼,说道:“我这次去,是跟四皇子商议江南水患之事,定能将此事商量出个结果来。正值初春,你身子虚,多穿些,莫着了春寒。”
      秦海楼将纸张铺平摆好,原想一路送他出府,却被这话给堵回了自己屋门口。
      他笑了下,拿起了门口的伞追过去,说:“春日多雨,我瞧这天也有些阴,你当心半路遇上雨。那我就不送了,黎大少慢走!”
      黎云生颠了下手里的伞,那是把做工看起来甚至可以称为有些粗糙的伞,伞骨并不是很流畅,伞面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云生结海楼”五个字。
      那字迹黎云生并不陌生,是秦海楼的。
      他抬眸,看向秦海楼。
      秦海楼笑道:“一直都这么麻烦黎大少,没点谢礼怎么成?看黎大少也不缺些什么,就想着自己做了把伞……做工粗糙,你生辰那天就没送出手。现在……刚好让你带上……”
      黎云生笑:“多谢,回见。”
      他上了马车,掀起车帘,嘴里轻声哼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月出皎兮……”
      声音随着车轿的远去渐小,秦海楼笑弯了眉。

      “大哥这伞带的倒真是时候。”黎云锦拍着滴着水的衣袖进了屋,看见黎云生放在手边的伞,说道。
      黎云生没说话。
      黎云锦坐下,盯着那伞瞧了半晌,忽地含笑问道:“这字倒是眼熟,秦海楼写的?”
      黎云生沉默。
      黎云锦却是知道他家大哥这就是默认了,他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叹道:“同样是秦家人,怎么秦西楼的字就不如秦海楼的潇洒?”
      黎云生不解地看向他:“原来你还跟秦家二少交好?”
      黎云锦笑笑道:“哪儿来的什么交好,不过去找秦海楼玩的时候见到过几次。”
      黎云生垂下头抿了口茶。
      四皇子盛熙在此时走了进来,说:“让两位久等了,路上遇到了周大人,聊了几句,耽搁了些时间,莫要见怪啊。”
      黎云生和黎云锦作揖行礼,口中忙道“不敢”。
      四皇子一挥手,说道:“都坐,都坐。咱们什么交情,这些虚礼没必要。”
      黎云锦起身,道:“四皇子说笑了,交情是交情,礼数是不能少的。”
      盛熙点点头,自己坐下了,道:“行吧行吧,我受你们一礼也不会少块肉。”
      黎云生说:“此次江南水患,四皇子可有想法?”

      秦海楼再看到那把写着“云生结海楼”的伞的时候,恰逢大雨倾盆。
      伞面破了一角,那五个字却完好地露在外面,上面滚落下雨珠。
      雨滴从伞面过,落进水洼中,荡起涟漪。瓢泼大雨中应当听不到这雨珠落下的声音,可是秦海楼就是听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把伞上,那把伞骨尽碎的伞上。
      大都最繁华的街道是灯火通明的。
      只不过以往是因为靡靡之音,今日是因为断瓦残垣。
      长灯楼塌了。
      塌得毫无预兆。
      上一秒还热闹非凡的长灯楼,下一秒就轰然倒塌,只有一楼零星的几个人赶得及跑出来。
      秦海楼跪在一片废墟中,身旁是他挖出来的碎砖木瓦。他愣愣地呆坐在原地,寒风一吹,骤然回魂。他抖着手捞起那把已经残破不堪的伞,拥在怀里。
      他怀里揣着那把破烂的伞,不知疲倦的掘出碎石,丝毫不在乎自己已经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谁忍心看到翩翩佳公子在雨中淋湿呢?
      秦家的家丁侍从不忍心,但是上去一个,就会被秦海楼喝去一起搬倾塌的朽木。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雨下的那般大,砸在人脸上。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来了,呜咽哀嚎忽地遍野。
      这样的夜,有谁分得清脸上那斑驳的是雨还是泪呢?

      “岑大人。”下朝后,秦海楼叫住了岑养策。
      岑养策驻足,虚拜一礼,道:“老朽还道是谁,原是秦公子。”
      秦海楼原本和黎家兄弟都是四皇子的好友,四人私下常一起喝酒,可惜三年前四人一下就少了仨。
      黎家兄弟和四皇子是被埋在深处的,他们推断,说他们其实都走到一楼了,就差那么几步就能出来了。
      秦海楼都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府。
      他回神敛眸,双手行了一礼,说道:“岑大人,可否一叙?”
      岑养策忙扶了他的胳膊,说:“秦公子请。”
      秦海楼跟岑养策就这样相互搀着到了廊中无人处。
      秦海楼不待岑养策先开口便道:“覃尝与户部尚书钱大人论兵部军饷之事,最终谈下了比去年多一成的军饷。往年,真是劳岑大人和黎伯父自掏腰包了。”
      岑养策忙道没有。
      两人又寒暄几句,秦海楼这才拜别了岑养策。
      秦万舟搀着秦海楼上了轿,有些疑惑地想开口说些什么。秦海楼看了他一眼,他识趣地闭了嘴退了下去。
      秦万舟面上不显,心里却疑惑未消。
      秦海楼不是个喜欢与他人寒暄闲聊的主儿,为什么要拉着岑养策扯东扯西了那么久?
      他按捺下心里的疑云,默念了两遍自己是仆,敛下眉眼跟在车队后面。
      一路无言。

      岑养策赶回自己的住处,遣散下人,自己从衣袖中摸出了一张叠成方块儿的纸,在书桌上铺平。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通篇几乎都是平常的问候。但是岑养策却看得十分认真,字字句句都没落下,整个人几乎趴到桌子上。
      最后一个字读完,岑养策哀叹一声,仰倒在桌子上。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起身,把信的一角沾了蜡烛烧了,寻了自己存的那份兵部的名册找出来,翻开,在几个名字上圈了圈。
      他抖着手圈了名字,又翻到下一页,他双眸里含着泪,满腔的不忍与愤慨落在纸上,洇了字。
      纸张模糊中依稀可见个“榷”字。

      秦万舟接过尚书府送来的信,还颇为疑惑,不过他没说什么,送了信。
      秦筱站在门外,见秦万舟出来了,问道:“主人有信?”
      秦万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显而易见的事儿根本用不着问上一句。
      但是他还是点了下头。
      “是……哪儿的?”
      “秦筱,”秦万舟皱起眉头,“你问得太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结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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