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黎明》小亭闲听雨落花

11、京中信 “大都。”

　　“黎三公子，”江倚楼掀开帐帘走进来，把手里的信递给黎朝白，说，“柳六六送来的信。”
　　黎朝白在和好不容易逮到人影的林魁谈论最近新看的兵书，闻言看向江倚楼，伸手接过信问：“柳六六人呢？以往不都是他自己挨个帐子跑一趟生怕给人送错地方么？”
　　“不知道，他把信给了我就急匆匆回去了。”江倚楼顺手翻了两页黎朝白放在桌子上摊开的兵书，说。
　　黎朝白把信展开。
　　是他爹黎洛轩送来的。
　　没什么叙旧的话，信的开头就直奔主题：
　　见字如晤。
　　近来大都诸事看起来颇为顺利，六公主已然完婚，天子认为自己将陈将军绑在了自己身边，心情颇好，连身体也好转了不少。近日西北旭岚山开化，水量有些多，地方官递了折子，意思是希望天子派人疏水，以免房屋被淹。天子原本不为此事所动，不过大皇子请命去勘察一番，天子这才允了。
　　简单给他介绍了一下大都的情况，黎洛轩就提到了他和黎远归，叮嘱他多去探望探望黎远归，别让春寒侵了体。
　　黎朝白把信叠起来，放进了床边的一个匣子里。
　　他与黎洛轩和黎远归的信件，都被他收进了那个匣子。
　　他看向已经坐下占了自己位置的江倚楼，说：“燕了了他们不是在青沙江住下了么？你怎么还不去跟着他们，还在跟着我？”
　　江倚楼闻言抬眸，不解地说：“你不是知道看着你是我的任务么？”
　　黎朝白看了林魁一眼。
　　林魁也知道自己这军书是没法讨论下去了，于是起身示意，出去训练了。
　　黎朝白这才坐在林魁之前坐过的地方，和江倚楼面对面。他说：“我始终不明白一点，我除了占了个黎姓还有什么值得天地网长老级别的人物亲自盯着我？我现在也只是个小兵而已。”
　　江倚楼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无尽的深潭，静静地凝视着他，说：“就因为你姓黎。”
　　黎朝白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半晌，问：“那为什么是我？阿离也姓黎。”
　　江倚楼似笑非笑，说：“黎三，你要知道，你是黎家里唯一一个走了武将路子的。”
　　黎朝白说：“仅此而已么？”
　　江倚楼说：“仅此而已。”
　　黎朝白从自己袖子里扯出来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帕子，往江倚楼的眼睛一蒙，说：“你这双眼睛不带感情地盯着人的时候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江倚楼眼前忽地陷入黑暗，微弱的光随后丝丝点点地从帕子间渗出来。他缓缓眨了一下眼，伸手扯下那块帕子。
　　白色的，蚕丝的，柔软，薄薄的一层，沾上了黎朝白身上的苏合香。
　　黎朝白已经出去找林魁一起去训练了，江倚楼半转身体，盯着门口，手指摸了摸那帕子，凑到鼻翼嗅了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倚楼离开了军营，绕开了大路，沿着人烟稀少的小路闷头走了好一阵，才终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女子，叹了口气，问。
　　“你不知道我为何而来，那你又是怎么寻来的？”燕了了看着眼前倒了一半的书，说，“我记得这棵树。”
　　江倚楼拍了拍燕了了的肩膀，说：“一旬将至，往事何苦再忆起？”
　　燕了了往前走去，坐在了那半截木桩上，说：“往事那般美好，我怎么忍心遗忘？我得记着的。”
　　江倚楼抿了下嘴唇，说：“糊涂！你一直把你自己困在过往，那些美好没能让你变得更好，反而成了你的负担，这怎么对？”
　　燕了了回眸看他一眼，笑了，喃喃道：“是啊，不对，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她突然换了话题，说：“你不是跟着黎朝白的么？怎么自己出来了？军营你能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就回？”
　　江倚楼叹了口气，坐在她身旁，顺着她转移了的话题接着答道：“差不多吧，我拿天地网跟薛梓谈了筹码，出来走走的特权还是有的。”
　　燕了了佯装恼怒地斥他：“好你个江倚楼，天地网是叫你这么做交换的？”
　　江倚楼笑道：“用法好像是不对，但是好用啊。”
　　燕了了侧头看他，忽然问道：“你跟了黎朝白这么久了，跟出什么名堂了？”
　　江倚楼蹙眉，答：“还没。黎三真是个沉得住气的，近两个月了，薛将军没给他什么正经活计，就还是个平常小兵，他倒也不急不恼，天天乐在其中地跟着操练。”
　　燕了了轻轻点头，说：“正常，他一向是个看着莽撞的，不然也不会有那闲心装了三年。”
　　江倚楼从地上捞了颗石子，掂了掂，卯足劲儿扔向了前方的树林。
　　石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曲线，与那片树林还是相差甚远，什么都没撞上，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江倚楼说：“没你沉得住气。”

　　“呦，回来了，你们这是去哪儿了？”许子由站在客栈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眼神幽幽地看向走来的燕了了和江倚楼两个人。
　　江倚楼看了许子由一眼，凑到燕了了身边，小声说道：“姐，这个许子由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
　　燕了了瞪了江倚楼一眼让他闭嘴，又回过头看向许子由，说：“我以为我和许公子没有熟到我去哪儿都要向许公子报备一声的程度。”
　　许子由扇子“啪”地一下收了起来，说：“没有，确实没有。”
　　许子由转身上了楼。燕了了目送着他红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回过头问江倚楼：“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儿？没事儿回去陪你的黎三去。”
　　江倚楼：“……”
　　他好不容易关心一下自家姐姐的心情，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嫌弃了？！
　　江倚楼被气笑了，说：“好，我走了，你和你那许公子慢慢熟悉去！”
　　燕了了眼皮一跳，一根银针擦着江倚楼的头发钉在了墙上。
　　江倚楼把针拔下来，没回头，说：“姐，你好凶啊。”
　　燕了了舔了下后槽牙。

　　“柳六六？”江倚楼往黎朝白帐子里走的时候看见柳六六从他的帐子里跑出来，“怎么了？你今天这么慌张？”
　　柳六六抬头看向江倚楼，眼睛里噙了些泪花，他抽抽嗒嗒地说：“江大哥，我发现我帐子里，有一只鸽子……不是之前的鸽子了。”
　　江倚楼眉头一皱：“啊？”
　　柳六六牵着他的手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帐子里，指着一只衣架上歪头盯着他们的鸽子说：“就这只，它之前不长这样，它腿上之前是有一小撮棕色的毛的，我叫它小棕，现在它没有棕色的毛了，它不是小棕！”
　　江倚楼被帐子里的味儿和鸽子时不时扑棱掉的毛呛得直咳嗽。他上下打量了那只鸽子一遍，又扫视一周，看到周围一帐的鸽子，忍不住开口问：“你这一屋的鸽子，你怎么分得清哪只是哪只？万一小棕在其他地方呢？”
　　柳六六急红了眼，眼泪又要往外流，带着鼻音说：“不是的！你看，那只是青嶂，那只是阿桐，那只是……”
　　“你等一下。”江倚楼打断滔滔不绝的柳六六，说，“你都给我介绍了我也记不住谁是谁。”
　　柳六六抽了抽鼻子，说：“哦。我确定它不是小棕，它不是我的任何一只鸽子。”
　　江倚楼问他：“这只鸽子具体什么时候来的你知道么？”
　　柳六六垂下眼睛思索片刻，答道：“我每天早上取信和晚上给鸽子绑信的时候都会清点鸽子的数量，前天晚上我放出去了小棕去送信，正常昨天晚上就能回来，但是昨天小棕没回来。以前也有这种情况，我以为是收信人写回信时间长了些，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今天早上取信的时候，它就站在小棕的位置上，歪着头看我。”
　　江倚楼逐渐适应了帐子里的味道，眉头也松了些，他接着问：“除了歪脖子这位，还有其他的不速之客么？”
　　柳六六摇头，说：“除了放出去送信还没回的，再没有其他的了。”
　　江倚楼往前走了两步，那鸽子也不飞，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他，某一时刻给了江倚楼一种自己面对的不是鸽子，而是一只鹰的错觉。
　　他回望着那只鸽子，找到了些熬鹰的快乐。他问：“小棕是往哪儿送信的？”
　　柳六六说：“不远，沙场总部。”
　　江倚楼思索片刻，刚刚开口想要接着问些什么，听见帐外传来细微的咕咕声。
　　柳六六跑出去，半晌才带了两只鸽子回来，眼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愣愣地看向江倚楼。
　　江倚楼不解地转过身看他，问：“怎么了？”
　　柳六六猛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左手捧着的鸽子递出去，说：“江大哥，小棕回来了。”
　　江倚楼看向那只鸽子，那只鸽子直起身体，冲着他咕咕叫了两声。
　　江倚楼看向柳六六右手的那只，盯着瞧了半晌，问：“这只是你认识的？”
　　柳六六点头：“嗯，认识的，它叫安留。”
　　江倚楼问：“它是往哪儿送信的？”
　　柳六六答道：“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