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终局·告白 他还记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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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只会是你的敌人。
我很了解宋小六，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十八岁以后最大的理想，不过是跟文江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我最先要摧毁的，就是他的这层妄想。
我暗中把文江的计划透露给宋家少主。不出意料，这家伙当着文江和宋小六的面，在葬礼上捅破了这件事。
当天晚上，我以此为由头，用钱权利益腐化宋小六，又用他被文江抛弃的现实刺激他，成功让他加入我的阵营。
我向他许诺，回不去了，就换个活法。
这一次，我陪着你找到活下去的目标。
这只是半句真话。我不在乎活下去的意义，我只想毁掉他活下去的意义——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活法？
从前宋小六喜欢平凡低调，我偏要让他成为众人皆知的大名人。我为他举办了最盛大的宴会，亲自为他站台，让他成为宴会唯一的主角。
宋小六没有辜负我的安排，这家伙能安于柴米油盐的人生，但当我把他推上命运的高台时，他也能接住这个角色，当好唯一的主人公。
望着人群中长袖善舞的他，我很开心。
一个人习惯了前呼后拥的日子，又怎能回到洗衣做饭的无聊人生？
他回不了头的。
宴会后，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吐血。别误会，我没病，这只是基因等级太高导致的排异反应，适当吐血反而有利于身体健康。
“沐恩！”他呼唤着我的名字，直冲到我的身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他很担心我，对我毫不在意的态度感到不满。
面对他的追问，我好奇他得知我身患绝症的反应。于是，我随口胡诌我得了基因病。看到他立刻流露出担忧的表情，我觉得这游戏太有意思了。
我毫不愧疚地偷走了大哥的悲剧，把我家那些恶心的事情胡编乱凑，全安在了自己身上。
他竟然全信了。
他的长相很干净，安静地聆听我的故事时，双眼黑而纯粹，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我的目光。
看着他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我明明应该笑他痴傻，却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像冻僵的蛇遇到农夫一样，贪恋着他的体温。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关心我的身体，还听我说了这么多胡话；我也不懂，我为什么会为他赞同了我的想法而惊喜，又为什么要趴在他怀里激动不已。
事后，他带我去见了文江。整个见面的过程，宋小六全程都是跟文江不熟的样子，聊天最后，他甚至为了选择我，拒绝了他最爱的文江。
我从未被这样坚定地选择过，这是第一次。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他未经我的同意，给我做了早饭。做饭，多么低效且无用的词汇，人类发明了营养剂就是为了节省做饭的时间，他这个古板传统的家伙简直不可理喻。
更不可理喻的是，他不但做了我的早饭，还硬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被逼着吃饭，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低效的进食方式，可这蛋包饭的味道真的很棒，我从没有尝试过这样的食物，我忍不住把整盘蛋包饭都吃完了。
从这天开始，他如悍匪一样闯入了我的生活。无论他多忙，都记得给我留一日三餐，我若不吃，他还会让秦熵来骚扰我。此外，他总会关心我的心理健康，他自己出钱找了心理医生，逼我每周都要去报道……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很多，他在用一些最平庸的东西，努力给我展示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渐渐地，我发现我病了，我控制不了我的大脑和行为。
我忍不住每天都回到自己的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饭菜放凉了，会很难吃。
我会忍不住会思考，如果他死了会怎样。别误会，这不是守护那种强烈的情感，而是一种像灰尘一样轻薄的念头。
在我的想象中，他不在的日子里，世界并不会毁灭，只是会更无聊一些。
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
我是一个无血无泪的混蛋，我见过很多死人，也差点死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停留过。这就是我，我也不需要改变。
宋小六这种试图感化我的温暖，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我不能变成一个柔软的懦夫，我不能被他拖回那个会因为失去而痛苦的人间。
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能摧毁我，那一定是他看我的那种平静、清澈又温和的眼眸。
所以，我必须加快计划。
我要抢在我面目全非之前，亲手抽走他最后的脊骨，把他也变成无血无泪的混蛋。
这样，我就安全了。
贪腐案中，听说他放过了高长官后，我连夜干掉了高长官，顺便伪造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绝密文件。我要让他后怕到发冷浑身发冷，体会到从云端瞬间坠入冰窟的极度恐惧。这样，他才会明白，温暖救赎的不只有田螺姑娘，还有冬日的毒蛇。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善良会害死你，只有披上残暴的狼皮才能保护自己。
跟他和秦熵在半夜喝酒的时候，我用半真半假的狂言告诉他，我终将握住那柄杀人的权杖，变成我父皇一样残暴昏聩的暴君。
我都对他这么坏了，我都这么明显地展露恶意了。
但当我自己都放弃了生命，决心拥抱死亡的时候，他又一次化身恶鬼撕开了地狱的裂缝，用以命换命的打法冲到了我的身边。
明明，他就是一个倒霉蛋，不明不白地被我这个神经病缠上，好好的日子没了，还被迫做了我的下属。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追随我到死，在我被至亲抛弃之时仍然死守在我的身前。
他用左手的手臂硬生生卡住了一把震荡刃，伤口血肉模糊甚至深可见骨。他的胸口有着巨大的伤口，鲜血从他胸口的空洞涌出，他每一次动作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性命。
即便这样，他也毫不慌乱，嘴里叼着烟，讲着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很快，他倒在了血泊中，
我无措地接住他轻飘飘的身体。
明明，他们互不亏欠。
我眼睁睁地看着涌出的鲜血不断带走他的生命。
明明，他比他还要弱小。
我抬起头，过分明亮的灯光刺得我淡色的眼眸流出生理性的泪水，我的耳畔充斥着蜂鸣般的幻听，但他虚弱的声音却穿透重重幻听。
“你可不能死在这里……你自己说过的，你要当皇帝的。”
过往只当作玩笑的誓言重新回荡在耳畔，这一次，这句誓言震耳欲聋。
第一次，有人为我指引了未来，他告诉我，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我第一次惊恐地意识到，我不能随便死去，我要活下去。
我出生在凛冽的冬日，死于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复生于今朝。
我活过了那场刺杀，不过是拿他的重伤换来的。
醒来后，我又一次开始思索我和他的关系，我不知道我是恨他，还是恨着被他吸引的自己，无论如何，我都离不开他了。
回想起他在血泊中的话，我只想告诉他，我不需要天下，我只需要这个会跟我一起喝廉价啤酒、会对我毫不设防的Beta。
可如果这个未来是他的希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就一定要达成。
至于这个未来是不休诳语，还是无涯天堑，我并不在意。
就在我思考人生大事的时候，文江主动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要去刺杀宋老爷子。
文江自己愿意弄脏手，我不会拦他，而且，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宋小六，会被那对父子利用致死的。
宋小六不能死，他不能死在刚给予我存活下去的意义之后。
文江的计划很顺利，宋老爷子成功被炸死，只留下一个宋武光。
宋武光不值一提，他就是一个废物，这家伙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学着成为菟丝子，余生都用来攀附宋小六这颗大树。
我从未把宋武光放在眼里，但就是这个小人物，抽走最关键的一块积木，整个积木高塔也随之轰然倾塌。
当我得知叛徒把我和文江的聊天传出去的时候，宋武光已经动手了，最先死的是文江。
文江死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情绪，我只觉得宋武光简直是个白痴，放过这么好用的把柄，不去让棋子为自己所有，反倒毁了整个棋盘。
我真正开始失态，是当我得知，我的副官——秦熵死了。
她被宋武光的人杀了，还死在了宋小六面前。
秦熵，她和宋小六有着远超同事的战友情谊，她充当着宋小六最后的人性之锚。只要有她在，泰修斯之船就还有没被换掉的部件，宋小六就还是宋小六。
然而，她死了，作为一个被卷进来的倒霉蛋，不明不白地被阶级和权力压碎。
果然，宋小六发疯了，他亲手布置了现场的炸弹，抱着必死的决心赶赴终局。
我知道，宋小六是真的打算死在那里的，他要用自己的命偿还宋家的恩情，还要用宋武光的血祭奠老友的亡魂。
这是宋小六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我知道这一点，我不想开枪的，但我更不能看着宋小六死在我面前。
我只能开出那一枪。
那一枪，彻底磨灭了宋小六的人性。
也磨灭了我和他之间所有的可能。
杀死宋武光的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我回不了头了，就像文江没有机会后悔，秦熵没机会当个老师，宋小六没机会回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人生。我的谎言太多太随意，我没有时间回溯的能力，改变不了过往既定的事实，只能沿着我自己选择的方向，向世界末日狂奔。
宋武光死后，宋小六很平静，他甚至记得我喜欢飙车的坏毛病，让宋文原去当司机。
我们一同坐在后排，车辆行驶在轨道中高耸的建筑丛林中，各色的灯光随着飞驰的车辆在他的脸上打下斑驳的影。
他心平气和地接起影卫打来的电话，语气淡然宛若最老练的猎人。
“嗯，尽快处理掉。”
虽然我没听清具体的谈话内容，但他结束通话的那句言语却让我心里涌现出某种不祥的预感。
“处……处理掉什么？”
在冷肃静寂的氛围中，我不自觉地迟疑，像是一个明知会被惩罚但仍不死心的孩童。
闻言，他终于愿意侧头看我一眼，窗外缤纷的灯光落在他墨色的眸子中，荡起妖异的光晕：
“当然是宋吴恩啊。”
宋吴恩，宋老爷子，也是他的恩人，他的养父。
他的声音无比轻柔，像是拂面的春风，像是午后落在身上温暖的阳光。
这句话吹散了车内冷肃的氛围。
却撕裂了我最后的妄想。
他温柔的面孔在我视线里破碎、扭曲、重组，最后异变为狰狞可怖的怪物模样。
我再也看不清他了。
或者说，其实我从未看清过他。
曾经的我希望他变成无血无泪的空心人，但当他真的化身深渊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虚无。
我主动把我做过的事整理成册，放到他的案头。我无数次暗算过他，我无数次欺骗过他，我默许了文江疯狂的计划，我剥夺了他赎罪的权利……
他……他怎么能不想要亲手杀死我呢？
宋小六。
他一定要杀了我，只有他杀了我，我才能在安眠中赎罪，他才能变回曾经的宋小六。
然而——
第1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2天，什么都没发生。
……
第3650天，什么都发生，只有他变得面目全非。
他再也不做饭了，他每日都很忙碌，只能用营养剂满足身体所需。
他跟自己以前最厌恶的大人物们谈笑风生，不断地追名逐利，他的财富早就足够他安度余生，他的权势大到权倾朝野，但他仍旧不肯停手。
更恐怖的是，他并不是用这些东西麻痹自己，他是真的沉溺于权钱财色之中。
我望向宋小六，他在人群中举杯，一个人与全世界狂欢。
他明明在笑着，我却只觉得恍惚。
我心中有什么空了，有什么意义缺失了，桑蝉蚕食桑叶，虚无感腐蚀心灵，很累，真的很累，仿佛一切意义都不存在意义，连同自己的存在也一样。
他还记得吗，在故事开始之前，他跟文江说过。
“宋小六，我叫这个名字，也当不成什么大人物哇。 ”
“你想想，别人要介绍我，先来了一大串修饰词。”
“什么政治异端，帝国背叛者，邪教领袖，战争的幕后主使—— ”
“最后来了一个宋小六就挺让人绷不住的，不是吗？ ”
“所以啊，我现在这样，平常的，不起眼的，作为主角们的背景板，努力地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梦想吗？
我还记得他最初的模样吗？
我又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呢？
……
啊，我想起来了，我要死了。
这是我的人生走马灯。
我的生死已经落幕，他却将高浓度的激素药剂注入我的身体，榨出了我心底最后的鲜血，把我从沉眠中唤醒。
我的器官早已崩溃，神经在疯狂哀嚎，在这巨大的痛苦之中，他将文件塞到我的手里，这是一封让他成为摄政的文件。
隔着生死，我看见他鬓角发白，额头也有了皱纹。可在我眼中，他仍是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颜色鲜亮如故。
与他无言相望，我接过了文件。
【因为这是你的愿望。】
【因为是你。】
我签下了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终局·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