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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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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夫人将黄月英关在家中捂了两月,总算把人捂白了些,又逼着学了些女红。再换上新衣,涂上脂粉,好好打扮一番,总算有了几分少女模样。
及笄礼上请了刘表的夫人、黄夫人的姐妹蔡氏为正宾。
黄夫人为女儿挽起发髻,蔡氏将金簪插入她的发间,用流苏木笄束起前额的头发,加以钗冠。
如是下来,端坐的黄月英倒也显出几分女儿家的文雅贤淑来。黄夫人望着她,颇感欣慰,黄承彦也不由点头,伸手捋着胡须。宾客皆含笑点头。
行完笄礼,黄月英退回闺房,众人宴饮一番后也都散去,黄夫人留下了蔡氏,一同商量黄月英的婚事。
而此时,她女儿黄月英已经遣退仆从,取下发簪,束起头发,背起包袱,从房里翻窗走了。
黄月英走过庭院时,撞见了黄承彦。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黄承彦问道:“要上哪去?”
“我想回山上。”
“可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还没从水镜那出师,就这么走了,总觉得没头没尾,放不下心。”
“可是,有朝一日你总归要下山去。你在山上学到的东西,一辈子也派不上用场。”
“我知道。”
“此番错过婚期,再想要择一个良婿可是难上加难。”
“父亲,你从前和我说,学会并不难,学会了忘记才难。”黄月英望着他,“我在山上这两年,结交了许多奇人,见识了不少奇事,曾亲眼见过天下是何等模样,也曾用自己的手,留下了兴许能造福世人之物。即使注定庸碌一生,我也不后悔。”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儿大不中留。黄承彦看着黄月英一双黑亮的眼睛,心想。
他点头:“去吧。记得走后门,你母亲还在前厅同你姨母商议你的婚事。”
“知道了!”黄月英挥挥手就跑远了,在后院马槽里牵了匹马,眨眼不见了人影。她牵马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鬼知道排演了多少次。
听见动静的黄夫人自厅中走出,问道:“怎么了?大半夜的,谁还要用马?”
黄承彦私自放走了黄月英,让黄夫人很是恼火了一阵,终究拗不过丈夫的意思,将媒人都推了,还托人为黄月英捎了不少物件。
黄英一走两月多,如今突然又在山上现身,众人都惊奇异常。
黄英洋洋得意道:“怎么?以为我一走就不回来了?”
“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回山上了。”崔钧说,“只有诸葛兄神机妙算,他三天前就说你今日会来,我们还以为他是与你有过通信呢。”
两月来,山上走了几个学生,又多了几个学生。新来的弟子对这位黄师兄也早有耳闻:听说那辆造型诡异的木流牛马就是他造出来的。大家对他的能力颇为钦佩,同时对他的审美抱有怀疑。
黄英这次上山一文学费都没带,司马徽对她十分嫌弃,但也赶不走,只得允许她住下,还是原来那一间屋子。
几个关系要好的同门带了酒食来庆贺黄英归来,一干人喝酒谈天,好不热闹。黄英一高兴,多喝了两口酒,有些微醺,歪在一旁睡着了。
其余人还在忙着划拳投壶,玩到深夜,才发现黄英已经醉倒在一边。他们商量着要整蛊一番,诸葛亮摇头:“此事不妥,恐有灾厄。”
诸葛孔明精于卜筮,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互相推脱,最后无人敢下手,就这么散了。
待人都走光,黄英睁开眼睛,从榻上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问诸葛亮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诸葛亮神色自然:“猜的。”
“你早就知道我要回山上,也是猜的?”
“也是。”
黄英盯着他看了半晌,诸葛亮神态自若。黄英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在水镜先生门下求学,短则只有一两年,长也不过四五年。你什么时候出师?”
“左右不超过明年秋收。”
“你还是打算回隆中?”
他点了点头:“那边的事物已经打点好。”
黄英本来想劝他投奔刘表。她想好了一套说辞:刘表在荆州盘踞多年,粮多城高,是汉室皇族,还和曹操有仇。就算刘表不是多么贤明的主子,但尽可在他手下历练几年,涨涨见识和名声,日后也可再另寻出路。
然而一见诸葛亮,这些话都被她吞进了肚子里。卧龙何许人也,黄英能想得到的事,他心中也早有思量。既然他已经想好了,旁人再劝也无用。
诸葛亮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怕刘表兵败?”
“刘表的夫人毕竟是我的姨母。北边的曹操还没有平息,现在南边的长沙太守张羡也有反叛之心。曹操曾把兖州有名望的士族杀了个干净,如果他真入主荆州,我们一家少不得又要奔波逃命。”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道:“曹操夺不了荆州。”
他语气难得的笃定。虽然明知兵家胜败难测,黄英仍心中稍安,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九月底,长沙太守张羡欲弃刘表而支持曹操,率零陵、桂阳三郡叛逆刘表,刘表派兵围攻,战况胶着,难分胜负。
曹操忙于应付北方的袁绍,没有遣兵支持,此次叛乱也难成大气候。
这一年,真正的风云在长江以北酝酿。曹操两年前挟天子以令诸侯,后来又击败吕布、袁术。袁绍与幽州公孙瓒缠斗多年,一旦吞下北方的幽州和冀州,回身南下,就要过曹操的地盘,二者之间必有一战,不过早晚的问题。
是以北方人心惶惶,荆州的日子却还过得安稳如常。
黄英平日里上课、发呆、干干木工活。
庞统在十月满了二十,及弱冠。他的字早就取好:庞统,字士元。过完生辰,他就下了山——他早就在山上待不住了。
庞统走了,大家倒不觉得如何感伤。山头太小,留不住凤雏。像庞士元那样的人,世道越乱,他越能风生水起。凤雏凤雏,不知几时能成火凤燎原。
最为难过的怕是水镜,庞统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久,还是故友的从子。庞统走的那天,水镜独坐在屋中,没有出来相送。
送别庞统,诸葛亮去向水镜禀告。
“人走了?”
“只送到了半山处的凉亭,士元叫我们不必再送。”
水镜点了点头,忽而又道:“再过两年,你也要及冠了。”
“正是。”
“一眨眼,你们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司马徽拂过案上的一方古玉,叹道,“人生数十载,也不过眨眼之间。生当如何?死亦如何?孔明啊,莫求名留青史,但求问心无愧。”
“学生受教。”
诸葛亮的屋子空出一个人,于是干脆让诸葛均搬了进去。数月眨眼而过,黄英这个冬天留在山上,诸葛兄弟也没下山过年。
黄夫人毕竟心疼女儿,黄家派人送了不少东西上来,吃穿用度无一不全,还送了一头整猪上来。
那头无辜的猪被送上山,拴在门口悠闲过了七天。七天后几人终于谋定好了杀猪方案,磨好刀准备动手。
事实证明他们先前的谋划不过纸上谈兵,那猪被绑在院子里嚎了大半天,一度挣开绳索,飙着血满山疯跑,一行人拿着屠刀跟在后面追,场面混乱至极。黄英等人溅了一身血,累了一身汗,挨了黑踢无数,终于成功地将其杀死。
猪的死状惨不忍睹,整个院子宛如刚被血洗。众人互相看一看,都差不多的狼狈,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抹了一把脸,感慨道:“要是徐庶在,不过手起刀落的事,哪有这么麻烦。”
晚上一干人在澡堂里烧水洗澡,花费木柴无数,叫司马徽很是心疼。唯有黄英留在屋中单独烧水洗澡——让司马徽更加心疼。
新年当日,几个人和司马徽一起吃了顿年夜饭,还喝了些酒。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许祝福。无外乎前程似锦、无病无忧之类。
喝了酒,话就多。读书人聚在一起,总是要扯到天下大势上去。北方的战局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司马徽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点名问道:“州平,你怎么看?”
崔钧崔州平道:“如果袁绍吞下了公孙瓒的地盘,拥兵数十万,则曹操势单力孤,万不是对手;如果曹操和公孙瓒夹击袁绍,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司马徽点头,又问黄英:“你如何看?”
黄英道:“袁绍虽然势大,但内部一向不和,隐患颇多,而且公孙瓒威震塞北多年,也不好攻下。袁绍即使吞并了幽州和冀州,不一定能使军民心服。曹操几次大难不死,这次说不准也能鸿运加身,以弱胜强。”
司马徽又点头,终于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有什么见地?”
诸葛亮放下筷子:“公孙瓒在幽州已是强弩之末,败局只在两年之内。至于袁绍与曹操之战,的确难判。”
司马徽还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