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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过你,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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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瑜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宿舍里还在开卧谈会,灯已经熄了,开着的是周永春带过来的台灯躺在床上嗑瓜子。
见他回来,林楚道:“回来了?刚刚宿管大爷来查寝,已经帮你点了人头了。”
顾瑜点了点头,没说话,脱下外套挂到了床头,台灯的光映到脸上,看到的全是不多却也很明显的的红点子,周永春离他最近,吓了一跳,“你吃什么东西了过敏了?”
吓得都忘了断句。
顾瑜“唔”了一声,去卫生间冲了脚,“不是,蚊子咬的。”
王健诧异,“你上哪儿去了,怎么领回来满脸的蚊子包?”
顾瑜避而不答,埋头翻找行李箱。他东西不多,只带了一些必备品,很多还没有:“你们有花露水吗?”
“六神花露水要吗,”王健指了指角落的箱子,“你找找吧。”
“可以,谢谢。”顾瑜转身,翻箱子去了。
看得出来他不想说去了哪里,三人也没勉强,继续说起刚刚的话题,周永春道:“我家开的火锅店,爸妈都在店里忙,我爸总说等我高中毕业了回去继承他的店。我都快笑疯了哈哈哈哈——他当店面是皇位吗还继承?”
王健跟着笑:“我去过大春家的店,他家火锅真的挺好吃的,锅底底料多,花样不带重复的,生意火爆得不行,改天一起去吃一次?对了——还没问过,你们家都是做什么的?之前在什么学校,为什么转学来这里啊?”
他们家里是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
难道要说我爸是经商的大老板我妈是个公司经理,底下管着几十家分公司的那种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认知范围,林楚一个紧张把瓜子壳给吞进去了。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给顾瑜使眼色,指望他能把他们“贫穷”的谎言圆上。
顾瑜没回头,很遗憾地没有收到他的眼线波,不过还是非常给力地接过了话题,平静又自然道,“我们一个地方的,R市,是邻居。之前在R市三中读书,但R市物价太高,费用不起,家里穷,就只能把我们送来这里读书,我们爸妈都留在R市,合伙创业。”
“创业?”王健饶有兴致,“创什么业?”
顾瑜继续一本正经地扯谎:“经济建设设计研究责任有限公司,在创办中,家里的钱都拿去投资了。”
林楚有点懵,却还是非常配合:“对对对!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周永春:“……没听懂,但是好高大上的样子。”
王健其实也没听懂,但是为了显示自己不是那么知识匮乏,装作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还有模有样地评价道,“那个啊,我知道,很不错的。”
然后周永春非常实在地追问他知道什么跟自己说说,王健把头往被子里一蒙,假装困了要睡觉:“啊……十一点多了,这么晚了啊睡吧睡吧。”
林楚也被子一盖,继续配合嚷嚷道:“对对对,太晚了,睡觉睡觉!”
周永春只能一脸懵地看向顾瑜,指望他来给自己解答,结果顾瑜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最后吐出两个字,“睡吧。”
周永春:“……???”感觉全世界就剩我一个懵逼狗。
顾瑜爬上床,给手机充了电,屏幕就同步亮了,林楚发过来一条微信:什么经济建设什么什么公司??干什么的??快给我串个口供我好记下来。
顾瑜往对面床铺底下一看,林楚的被子鼓鼓地,头还埋在里面没出来,于是收回目光打字回道:不记得了。
林楚:????
顾瑜:刚刚随口胡扯的,忘了。
林楚:……
我信了你大爷的差点以为还真有这种公司。
顾瑜这一夜睡得十分不安稳。
一会儿梦到自己又回了上上辈子,还是那个沉默懦弱除了学习一无是处的自己。一会儿梦到他今天紧赶慢赶,最后还是没能及时把孟安救下来。
少女躺在草丛里满身狼狈,盯着地上趴着的男生目光含恨,手里拿着的碎砖块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手背条条青筋暴起,满头是汗眼神魔怔,一下又一下地朝男生的后脑勺砸过去。
她的表情有多快意有多怨毒,顾瑜的心情就有多难受有多恐慌。
梦里那个孟安最后丢下砖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衣衫不整神色惶惶,顾瑜追着想让她停下,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她越跑越远,最后在小树林的出口又突然毫无预兆地扭过头来。
她冲着顾瑜笑,眼角眉梢、整个五官都在扭曲,笑声张狂又诡异,慢慢地变得没有声音,最后成了带着欢喜的微笑,又穿着衣冠整齐的校服朝他走过来。
少女面含笑意,在他耳边启唇,轻轻对他说:
……你就是个废物。
不管重活多少次,依然是。
顾瑜就在这个平静地让他毛骨悚然的笑容里惊醒。
“走了起床了,吃早饭去了!”林楚在他床脚的被子上拍了一下,“你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晚?”
顾瑜从梦魇里回神,“几点了?”
“六点十分了。你怎么了,做噩梦啦?”
“嗯……差不多。”顾瑜翻身下床,揉了揉头发,脱口而出,“梦见班长大人了。”
顾瑜早上去教室的时候戴着口罩,书包放下来时孟安也正好走进来,和他对视了一眼,一双眼睛通红的,弥漫着血丝,很显然也一夜没睡好。顾瑜的表现则是眼底有非常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她没敢也没来得及仔细去看顾瑜的脸,今天才发现就算是戴了口罩,他脸上的蚊子包也很是显眼。
见顾瑜看过来,孟安匆忙又低下了头,快步走过他身边去了自己的位置。
第一节课是语文,杨老师踩着高跟哒哒地走进来,立马就要开始默写。顾瑜才写了两句,就被杨老师敲了敲桌子,点了起来。
“顾瑜,你来说,昨天学的,‘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什么意思,翻译一下。”
顾瑜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将翻译利落地答了一遍。
“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一脸萎靡不振。”
顾瑜坦然回道:“做噩梦了。”
杨老师看了他一眼,倒没有强制要求他把口罩摘下来,“行了,坐下吧。孟安。”
“‘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翻译。”
顾瑜听见身后的椅子划开带动了声响,孟安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回答得很流畅。
杨老师又看了一眼她,“你昨晚又是做什么去了?眼睛这么红?熬夜了?”
孟安闷声回:“失眠。”
一个做噩梦一个失眠,还真是般配。
周永春没憋住,笑出了点声。
杨老师的目光转向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还没笑呢!周永春你复习地很好?起来,《劝学》第二段第三句是什么?”
周永春哑口无言。
“答不上来?”杨老师瞪了他一眼,“站着!看你以后敢不敢随便乱笑!”
周永春憋屈极了,一句话不敢说。
顾瑜送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把默写写完了。听见杨老师开始在讲台上讲课,于是撑着额头朝窗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小憩。听到杨老师的脚步声,还能立马睁眼,假装在看书。
虽然浅眠烧脑,但一节课过去,顾瑜也就睡饱了。
他从座位上起来,看了一眼后面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孟安,从周永春身后出去,周永春问:“去哪儿?”
“上厕所。”
顾瑜从洗手间里出来,在洗手台洗了把脸,勉强精神了一下,戴上口罩要回去时,撞见个从走廊上走过来的男生。
男生长得普通,有点黑,高高瘦瘦,脸颊上有块长疤,一脸烦躁戾气,没抬头看路,径直走过来,直接和顾瑜撞到了一起。
他“嘶”了一声,捂着额头后退,脱口而出:“曹尼玛谁他妈不长眼,瞎了不会看路吗?”
顾瑜也退了一步,眯了眯眼,“……我会看路,瞎的是你才对。”
“你?!!”男生暴躁地过来要揪他的衣领,顾瑜的眼神在他手腕上一个明显的结了痂的咬痕处停顿一秒,看了一眼走廊上对着这边的监控,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作惊恐的神情,像是被强迫一般,顺着男生看似推着他其实根本都没抓住、一直在往前挠试图揪住他的手,半推半就脚步踉跄地,被“逼回了”厕所。
上课铃声乍然响起。
五分钟后,他脚步悠闲地从厕所里出来,看见了呆在门口的孟安。
顾瑜一顿,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洗着,若无其事地在口罩底下露出一个笑来,一不小心笑弯了眼,可惜还戴着口罩,孟安看不见他那个可爱的梨涡,“你是来找我的吗?”
化学老师第三次看表时,终于听到门口传来声音,“报告。”
化学老师皱眉:“去哪儿了?!”
孟安替顾瑜回答了:“老师,他不舒服拉肚子。”
顾瑜戴着口罩,捂着肚子眼神暗淡,就跟她说的是真的一样。
有班长作证,化学老师才松开了一点皱着的眉,“行了,进来吧,下次有什么事记得请假。”
顾瑜在位置上坐定,又给孟安写了一张纸条:多谢班长大人帮忙打掩护!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唯有请你吃东西行不行?
孟安回:请什么?
顾瑜:棒棒糖!阿尔卑斯!
他不提在洗手间的事情,孟安也不提,看着他写在纸条上的回复,慢慢出了点神。
上课的时候化学老师没见到顾瑜的位子上有人,让人去找,是孟安主动去的。
她本来什么也没想,就是下意识举了手,等到走到公共洗手间门口,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痛呼还有低语声,才幡然醒神。
她听周永春说顾瑜是来上厕所了,第一反应就是顾瑜出了事,下意识要去推门,结果到门口听到男生熟悉的声音求饶,只差一点就推开门的手卡在那里。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我不知道她归哥你罩着……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不会纠缠那个……孟安了,真的!”
“我给她道歉,我给她写信道歉!我赔钱!让她打我一顿都行!两顿都行!什么都可以——哥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别打了……”
回应他的,只有骨头错位的喀嚓声和拳头闷在肉上的闷响。
许久之后,到男生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才有了另一道声音的回应,清清冷冷,却把孟安脑子里从刚刚开始就只能勉强运转的思绪彻底撞成了一片浆糊。
“哥?呵……我还真没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弟弟。”
“放过你,可以……谁来放过她?”
“她惹过你吗?她打过你骂过你吗?还是羞辱过你嘲笑过你吗?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被你那么对待?”
“啊?你说啊?”又是一声巨响,像是一脚踹在了卫生间的门上,后面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她没有听到的是,顾瑜低下身去揪住了男生的衣领,眯着眼轻笑,“你告诉我凭什么啊,你不放过她……我凭什么要放过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