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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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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慕恒回答得太过恬不为意,宛若那个被赏下二十板子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容岁有些想不明白。
一来,左慕恒不是会吃闷亏的人;二来,即使他再如何身经百战,板子打在身上,总归是会感到疼痛的。
“在想什么?”
男人沉静低缓的话语将她从纠结之中拖回。
她抬眼默默盯了他片刻,才讷讷摇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不怕疼不怕累,什么也不怕呢。”
他似有一瞬恍惚,不过很快便恢复温柔神色,只捏了捏她脸颊,和善地提醒:“不必像我这般,阿岁便已是天下最好的姑娘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要哄我开心吗……”容岁眼睫轻颤,扯了他一片衣袖,“可是,我们……”
话未说完,忽有宫人颔首低眉走至二人身边,“殿下,驸马,陛下有旨,还请随老奴前去领罚。”
容岁闻言,朝左慕恒撇撇嘴,踮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补充完被打断的后半句话——
“我们还得挨罚呢。”
左慕恒瞧了眼捏着他衣袖的那只小手,在她被宫人带去女傅处领罚前,俯首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
“若是疼,便躲着些,莫要硬抗,当心回去又哭鼻子。”
容岁没有来得及反驳。
这么多年,两次惹父皇大怒受罚,竟然都有左慕恒陪着。
他可真是倒霉呢。
虽心中感叹,左慕恒的话她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此前女傅打她手板,她因着赌气逞能,自始至终都老老实实受着,可今日不同。
今日连大靖威风凛凛刚正不阿的左将军特地同她叮嘱过,让她躲着些,她多少得给将军一些面子!
因而女傅戒尺落下来时,容岁每每都得往下颠颠掌心。
女傅自不会察觉不到她的小动作,但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初,容岁不得要领,仍挨了三四下疼,好在很快便寻得巧劲,以至于这二十手板下来,除去手心微微发红,根本无甚大碍。
反而还暖乎许多,还有心情笑着与女傅道别。
不过她是能偷摸赖过这皮肉之苦,左慕恒那头想必是难了。
父皇今日在殿上龙颜大怒,阵仗不假。
而左慕恒对此毫无反抗之意,也不假。
但若说两人之间有何嫌隙……
正愣神间,忽有宫人匆匆行至此处,与女傅小声交代:“圣上有令,念二殿下平日温良,方才一时糊涂才说错了话,便免了今次手板,改为禁足三月,女傅可先行回去歇息。”
女傅并不多问,领了口谕退下,唯容岁与那宫人在此大眼瞪小眼。
容岁不解。
方才父皇在殿上勃然大怒,她和左慕恒都没逃开责罚,如今引他生气的容安反却逃了一遭皮肉苦,这是为何?
所谓容安温良的胡话,听听就罢了,这宫中乃至整个京城,恐怕都不会有人信服。
她也不说话,单单只用疑惑的目光盯了宫人半晌,宫人虽脸上仍是讪笑,但也抵不过她那样认真探究的眼神,逐渐变得目光飘忽,不敢看她,细细瞧来,额角还坠了三两滴冷汗。
她抬头望了眼幽深夜色,捂着掌心眨眼问他:“公公,你很热吗?”
宫人闻言,窘迫地拭去额上汗水,眯眼笑道:“谢殿下关心,初冬时节,又是夜里,奴婢不热……殿下可是觉得冷了?可需奴婢引殿下出宫去驸马处?”
“不必,”容岁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抿唇想了想,“父皇如今虽在气头上,但我也不能失了礼数,先去父皇殿上作别吧。”
宫人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恭敬地应下。
然而还未进到殿中,容岁就先瞧见了刚刚出殿的皇后一行人。
远远的,依稀可闻容安略显娇蛮的啜泣。
“今日回去后,便莫要再胡来,正好借着禁足这段时日,安生在府里养胎,若是动了胎气影响了身子,到时那苦头,母后可没法再帮你挡着,只能你自己受着,你与严欲丘之事,日后再谈也不迟。”
“母后,我不想……”
容安说到这里,许是察觉到容岁的走近,噤了声。
容岁心里琢磨着皇后那番话,面上并不显出异样,恭敬地与二人行礼客气两句,便直入了殿里。
容乾枝不知何时屏退了侍候在旁的宫人,只一人坐于桌前,支肘揉眉。
大靖的天子,她的父皇,此刻一反素日威严之资,愁眉紧锁,复踏入殿中的那一瞬,容岁甚至有种错觉——座上那个男人,眼下仅仅只是她的父亲,为两个女儿忧心气愤的父亲。
“父皇,儿臣来与父皇作别……”她在容乾枝身边站定,小声开口,“儿臣知错了,禁足这些时日,恐不能再来宫里问安了,您要好生注意龙体,莫要因儿臣的事动了气。”
容乾枝皱眉看向她,沉默良久。
“皇后方才说,你皇姐如今已有身孕,免去她那点手板,确是顾虑她如今身子安康,你可会怪父皇偏心?”
容岁微愣。
原来她没有听错。
正如刚刚皇后对容安的嘱托那般,容安竟有了身孕。
那为何容安偏偏在这个时候口口声声喊着要休了严欲丘?
“怎会,”容岁压下心中好奇,朝容乾枝笑笑,“若非父皇对儿臣的恩宠,今日儿臣恐也没有机会在此面见父皇。”
却见容乾枝抬眼,“当初朕允下你与左慕恒的婚事,并非为了让你如今因他冒险离京……你是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活泼善良,该由驸马捧在手心,仔细宠爱呵护才是!”
“朕从前觉得,便是左慕恒性子再如何冷淡,只要你喜欢,横竖可将其捂热,可如今,朕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他的固执执拗,致使你踏入另一条深渊……朕问你,左慕恒待你如何?”
容乾枝这番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听得一头雾水,木讷回道:“左慕恒他,他待我很好。”
他在幽城送她狸奴,她给它取名大将军他都不会生气;今日早晨他还说,日后会想法子哄她开心,要争得她垂青。
还有,还有……
不料容乾枝并未因她的回答有所动容,只沉声追问她:“那往后呢?他可曾与你许诺过?”
容岁一时语塞,捏着衣角支吾片刻,只能垂下头,掩下心头焦虑,洋装成羞涩模样,欲图撒娇蒙混过关:“哪有您这般问人的……”
耳边传来容乾枝一声叹息。
他并未继续逼问,只道:“罢了,今日不与你为难,你只需记着,你为公主,便是日后与左慕恒分开,亦有大把儿郎念你垂幸。”
容岁闻言,心底没有来翻涌起一阵忐忑。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父皇似乎知道些什么。
可她与左慕恒那时的约定,世间唯有她二人知晓,她不曾将此事告知过旁人。
容乾枝见她愣住,也不恼,挥手遣她离开,“天色不早了,你退下吧,早些回去,朕也累了。”
容岁只得呆呆应下,离了殿中,转而前去寻左慕恒。
左慕恒受罚,按例本应交由刑部择日处置,但眼下事态特殊,父皇下令后,他便被宫人领去了刑部,算算时辰,等她到时,也该结束了。
这还是她生平头一回在刑部外头等人。
脑子里回荡着父皇说的那些话,她在马车边思索许久,始终没能想明白其中隐意。
唯一想明白的,便是自己跟左慕恒日后若要分开,就千万不能像容安一般,还未来得及和离,就先怀了身孕。不论于她还是于左慕恒,大约都会是个麻烦。
她立在马车外头探头探脑许久,约莫侯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瞧见刑部大门处隐约现出几个身影。
左慕恒身量高大,即便隔着一层蒙蒙夜雾,仍旧很好辨认。
他皮糙肉厚,经历过无数风霜雨雪,她心里很清楚,今日这二十大板,对他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
但忧思还是在目光触及他轮廓的那一刻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挪动在马车前徘徊许久的步调,直迎向踏出府门的男子。
灯火透过薄薄雾气晕出一层浅金色光晕,隐隐有股腥甜气息萦绕于鼻尖,离他越近,那气息便越发浓重。
男人似察觉到她的靠近,勾唇与同行之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身边几人一愣,停了步子,容他一人出了大门。
“愁眉不展,可是手板打疼了?”他快步上前,轻声细语,浑然不像一个刚受皮肉之苦的人,反抬了她一双手腕,“让我看看。”
“什么呀,”容岁鼓嘴,“我今日学坏了,偷偷卸了许多力道,算不得多疼,眼下受伤的人,分明是你吧!”
虽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依着她的意思,将两只手掌摊开来,让他瞧了个清楚。
左慕恒见她确实无碍,才松开手,“无碍便好,先回府吧。”
他说完,直牵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闭塞,又因保暖考虑不算通风,二人坐到里头,愈发显得血腥气浓重。
容岁一度想直接在车厢里扒了他衣服看看后背伤势,不过碍于马车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看伤的好地方,只能暂时按下念想,一直到回府后,才在他清理过伤处后幽幽从屋外探首。
案上已备好伤药,寝房内只他一人,男人上身不着寸缕,隐约可见手臂更胸前挂着些许水珠。
晚上寒风刺骨,她很快钻入房中,没放进屋里太多凉意。
快步到他身后,一眼便望见满背血痕。
血迹清晰鲜红,她光是看一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又流血了,”她咕囔着取来药瓶,有模有样在他后背涂抹,嘴上没停下抱怨,“他们下手真重,你可是堂堂大将军,就不能手下留情一些么……”
“奉命办事而已,有阿岁给我上药,受些小伤,倒也值得。”
容岁蹙眉,“虽然……虽然,你这话说得是很好听,但日后,不许再这么说了,纵使今日给你上药的是天上的仙女,也是少受伤的好。”
“好。”
“还有,”她又想起些什么,“父皇今日罚我,罚容安,我都理解,但为何,偏偏连你也跟着一起罚了二十大板?左慕恒,你快仔细想想,是不是何时做错了什么事,惹父皇生气了?”
不等左慕恒回答,她又自顾自疑道:“不应该呀,父皇若会因你这性子生气,早便罚你了,怎会忍到现在……”
话音才落,抹药的手忽被人一把握住。
她在男人略蛮横的力道引导下落入他怀中,错愕抬首,只见他眉梢轻挑。
“阿岁这是在说,我性子古怪?”
容岁慌忙摇头,妄图起身,“怎么会……还是先上药吧……”
然而左慕恒恍若未闻,并没有将她放开,而是勾勾唇角,悠然如不曾受过伤一般,“明日我会向父皇告假一段时日,阿岁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我陪你。”
“当真?”容岁一时被他带错了神,眸子一亮,“你教我射箭吧!嗯……我还想学些拳脚功夫,骑马我不太行,不过,若是骑我的小白马出去跑上一圈,似乎也不错……”
她说着,忽然一顿,“可我如今被禁足了,你有空,我出不去呀……”
“有何难,”男人抬手抚过她鬓边碎发,“我自会如阿岁所愿,便是要去捞天上的月亮,我都陪你。”
耳根处,男人指尖若有似无撩拨起一阵微烫的酥痒,容岁听着他轻声细语,心跳漏几瞬。
“你……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在外面学坏了?”
“嗯?”
“你从前,可一直都是凶巴巴的……”
话未说完,唇便被人堵住。
男人紧贴过来,在她身上衣物的阻隔之下,带往她身上些许潮湿的热意。
“阿岁该知,奖惩分明,”他忽而离开一寸,喑哑着嗓音,似哄骗,又似诱惑,“我今日这番表现,是否该予些许奖励?”
她被亲的头脑发懵,下意识回问了一句:“什么?”
话出口时,才知自己亦言语娇软无力。
下一瞬,男人再度欺身而来,只是攻势愈烈,直将她抱入怀中,摸去榻上。
不知不觉中,衣带被人轻车熟路地解开,一只大掌贪恋地在她身前游移。
她涨红着脸,勾住男人颈脖,任他一步步往前索取。
霎那间,她忽而想起什么。
“左慕恒,”容岁借着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他耳边轻唤,“不行……”
这样下去,若她跟容安一般,也怀上身孕,日后更断不清了。
她不想他因此有所顾虑,更不要那样的藕断丝连,她要他在没有外力影响下,跟她说清楚,和离书,还做不做数。
只可惜,男人此刻已然沉醉于她身前,只沉沉应了一句,便勾过她下巴,再度吻了上来。
容岁几乎快被他彻底击溃。
春光旖旎,热意翻涌。
再慢一瞬,防线便要被攻破。
容岁心口跳得飞快,在男人握住她膝弯的一瞬,慌不择路地收腿往他腰腹上踹过去。
这一脚不说使了多大的劲,至少单从明面上看,他成功被她踢退几寸。
反观左慕恒,他似被她这一脚踹得有些发懵,垂首看了眼腹上两只未来得及离开的脚丫,而后缓缓抬眼。
容岁清楚地看见,那双燃烧着灼热烈焰的眸里,显然多出了几分疑惑,和……幽怨?
“阿岁……”
“啊?”
“谋杀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