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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阿岁当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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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时有些得意忘形,用哄小孩的语气嘱托起左慕恒,毕竟他近来已经很少因为她稍微出格的举动面色不善,容岁自然不会放过占便宜的机会。
甚至说完,还在他头上安抚似的轻轻摸了摸,倒是比逗小孩更有趣一些。
语笑嫣然间,男人抬手将跟前少女不大安分的手攥入掌心。
寒风侵肌,掌中素手微凉,诱人怜惜。
“阿岁打算如何哄我?”
少女似乎没有料到他的回应,愣了愣,颔首沉思起来。
“有了!”她忽而想起来什么,杏眼含春,朱唇抿出一道娇俏的弧度,“我想到一个地方……既然你今日无事,便随我一起去,如何!”
“好,”他几乎未经思考,如本能般应下她的话,“去何处?”
“你只管随我去便是,”她神神秘秘说着,语气突然一顿,“去之前,得先将我这身衣裳换一换,你先去府外等我,很快就好!”
说完,容岁将手从他掌中抽离,也不等他开口,便笼着斗篷风风火火退开,一路小跑了回去。
刚刚左慕恒不按常理出牌,那般坦率从容地顺着她的话要她哄,一时间,她还真没能想出什么很好的法子。
他这样的人,似乎并无什么太明了的喜好,战功加身,拥有的金银赏赐绝不会比她这个衣来伸手的公主要少,倘若要拿出什么东西给他,逗他欢心,着实有些不切实际。
因而她方才想起一个地方——京城北街的素水瓦舍,城中最大、最繁华的瓦舍,百姓得闲时最为钟情的消遣之地,亦是她平日闲来无聊心情不佳时,偶尔会与沈吟香前去寻乐之地。
左慕恒之前常驻北疆,回京后也从没给过那种喧闹嘈杂的地方多余的眼神,要说找个对他来说新奇的事物,素水瓦舍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不过那里多是寻常百姓,不宜太过招摇,去之前,她得先将这身锦衣玉带给换下,好融进人群里,玩得尽兴。
卸去头上大半珠钗,又换了身素净的斗篷,只片刻功夫,容岁便寻去了府外。
左慕恒今日很是听话,她去更衣前嘱咐他在府外等候,他就真的安静立在外头不声不响,安如磐石。
男人身形颀长,肩宽背阔,玄色衣带随风翩翩扬起一角,仿若一尊流落于世间的圣佛,站在何处,就能守得何处一片安宁。
她愣神一瞬,遂捏着裙摆急忙朝那个身影跑过去,在他身侧缓下步调,拽了他胳膊,不等男人反应,直霸道地引他往外走。
两人明明力量悬殊,从前的左慕恒当是不动如山,予她以不屑和嗤笑,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已能轻易带动他四处奔走,而他总只是淡淡应下,默许她诸多不尊礼数教义的亲近。
也是了,他既为血肉所筑,本就不至于活得那样冷血无趣,能看到他像如今这样,她已然知足。也算在强塞给他这门亲事之后,她力所能及给他的些许补偿。
日后待她二人分开时,他至少知道该如何像寻常人一般与人相处结交。
思及此处,容岁不由偷偷回首看了身边之人一眼,四目相接。便见男人亦垂了首,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光温柔而沉静。
“在想什么?”
“没什么……在想,在想你到了那里,是不是真的会开心一些。”
“那便该看阿岁哄人的本事了。”
“可不许小瞧我,我定要让你开开心心回去的!”
容岁掩下心中所想,心虚地朝他弯唇笑笑,忐忑收回视线,极力抛开脑中混乱的思绪,循着记忆,一路牵着身后男子寻去北街。
白日的素水瓦舍,勾栏曲戏不绝于耳,四方摊贩聚集于此,其间看客路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路行来,本已有些累了,在瞧见提有素水瓦舍字样的牌匾时,方才精神焕发。
她停下步子回头拽拽男人衣袖,难掩兴奋,“看!我要带你来的,就是这里!”
“不过呢,父皇向来不喜世家子来瓦舍寻欢作乐,更莫说我这个公主了,我来的次数其实不多,每回也只敢偷偷来此,”容岁拉着他挤入人群,边踮了脚在他耳边唠叨,“所以今日我带你过来的事,你万不可告诉父皇!嗯……你就当我们现在只是前来寻乐的普通百姓吧!”
许是担心他下意识忘记眼下处境,容岁拉着他反反复复唠唠叨叨了许多遍,直到瞧见一处投壶换物的摊贩,才止了步子。
摊子前聚了不少跃跃欲试的男女,商贩吆喝起来也分外大度。
“来看看瞧瞧嘞,投壶换物,现中现换!中一筹换鸡蛋两枚,中两筹换米酒五两……”
“九筹上等绢丝平安穗一串,连中十筹者,西域五彩琉璃簪,即刻奉上!”
那商贩倒是精明,投壶原是一项寻常取乐的雅事,经他加以规则约束,竟也能摆到瓦舍里头来赚取钱财。摊主定然知晓瓦舍往来路过之人身份各异,中筹所换之物,雅俗皆有设置,如此,自然引了不少人围在摊边跃跃欲试。
每隔一小阵功夫,便能听见尝试者失落的叹息,以及围观者或惋惜或揶揄的嘈杂议论,自容岁注意到那处小摊,就只听见一次众人喝彩欢呼的声音。
在眼花缭乱的各式商贩里头,容岁很难不被其传来的阵阵动静所吸引。
她下意识扯了扯身侧男子的衣袖。
左慕恒看出她的意图,唇角微扬,只等她开口。
她歪首笑道:“你说,我的箭术百发百中,那般精准,区区一个投壶,能不能难倒我?”
“自然不能。”
“不对不对,你难道不应该说,我那半吊子箭术,什么时候称得上百发百中了么?”
便见他眉梢轻挑,学着她的语气,俯首看她,慢悠悠道:“阿岁那半吊子箭术,何时称得上百发百中了?”
倒是有些从善如流的觉悟,只不过这话被照搬传进容岁耳朵里,总觉不大来劲。
可转念一想,她此行本就是为带他出来逗他开心,眼下他既然能拿她打趣,反而说明眼下他心情应当好了一些。
于是容岁没有真的与他计较,眼底笑意愈深,顺势与他凑近,“那我可要大显神通,让你看看我的本事了!”
“待会儿,我就将那条穗子给我们左大……”她言语一顿,眼睛提溜转了一圈,才继续道,“给左慕恒左公子,换过来!”
甩下这话,容岁便先行提了裙摆,一股脑往投壶的摊贩前头挤过去。
左慕恒闻言,眸光微沉,亦迈开步子紧随其后。
此处尝试者众多,容岁在摊贩边观察了约莫一刻,尝试投壶者已有四人,四人总共也该投了四十筹,真正投中的箭筹,却是屈指可数。
按理说,不该如此。
思索间,摊主从身后摆放商品的小架上取出两枚鸡蛋塞给刚投完壶的男子,高声宣布:“共中一筹,换鸡蛋两枚——”
“投壶换物,童叟无欺,今日换完无补,先到先得嘞——”
“姑娘可想一试?我看姑娘生得这漂亮,五文钱,许你投十筹如何?”
容岁摆摆手,“不必,我不占你便宜,给我十筹,该给你多少钱,我照例给你多少。”
那商贩嬉笑一声:“姑娘爽快人,既然如此,且来此白线外头,取箭投壶吧!”
她亦不与商贩多说,眼睛瞄着远处小壶,兀自从架上取来箭矢。
虽箭术不算精湛,这等距离的投壶于她来说,着实不算难事。
纤腕轻挑,箭筹顺势飞出。
然在脱手的一瞬,容岁忽觉有些不对。
按理说,寻常箭筹该是头重尾轻,经人手上施力,再由箭矢带着箭柄飞出。
可此回有所不同。
那箭筹着力处似乎并不在箭矢,而是在长柄的某一个地方,单凭她用手掂量,确是寻不出什么门道来。
如此,这一筹如她意料地投空,歪歪斜斜落在箭壶前方。
左慕恒抱手在她耳边不合时宜地低声提醒:“阿岁,我的穗子?”
容岁有些茫然,看了他一眼,不服气道:“还……还有九筹呢。”
虽嘴上还这般说着,实际她心里早没了底,且随着一支支箭筹飞出,她已从最开始的倔强嘴硬,变得黛眉紧蹙,颇有水头丧气之势。
随手扔出最后一支箭筹,容岁看也懒得再看一眼,在商贩揶揄的高声宣告中,扭头瞧见左慕恒玩味的神色,不禁心急。
她下意识扯了男人袖子,踮脚在他耳边鼓嘴告状:“不赖我,是那箭筹不对……”
左慕恒闻言并不作声,容岁以为他觉得自己是在狡辩,心里愈发委屈。
“我不管,你得信我,我的箭术虽不算精湛,但……”
话未说完,面颊已被男人抬手轻轻捏住。
只听他浅笑着安抚她一句:“信你。”
说罢,左慕恒复朝那商贩懒懒招手,“我来一试。”
商贩看他二人一眼,满不在乎地收拾好架上箭筹,“好好好,还是方才的规矩,公子请吧。”
容岁瘪嘴犹豫一番,拉拉他衣角妄图劝阻,“这个不好玩,你别玩儿了,若到时候心情更差,我该不知道如何哄你了……”
左慕恒却是将她攥在她衣角的手扣住,漫不经心将箭筹在指间旋转把玩起来。
少时,长柄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劲力的弧线,直扎入箭壶当中。
壶身在箭柄撞击下轻晃,商贩见状呆了呆,打量左慕恒一眼,是才犹豫着高喊:“一筹已中——”
在旁围观的百姓不觉交头接耳,低声庆贺。
然众人并不知晓,这一筹甚至不够他活动筋骨,而之后紧接着的九筹,无一例外皆精准扎进了壶中。
商贩脸上笑意全无,汗如雨下,周围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十筹投毕之时,投壶换物摊贩前好奇围观的人群,几乎已将道路堵住。
左慕恒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投完最后一箭,便垂首看向身侧女子。
只见容岁目光呆滞,愣愣看着他。
他不忍勾唇低笑。
容岁站在左慕恒身后,看得清楚,几番下来,亦如商贩那般瞠目结舌。
明明同样是做过手脚的箭筹,他如何还能做到这样?
她知晓他功力深厚,可这双手,是不是太离奇了些!
恍惚间,左慕恒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惊诧中拉回。
男子声音不大,附首在她耳畔,恰能盖过旁人喝彩的声潮,携着些许笑意,轻柔而蛊惑。
“路过之人姑且还在为我庆贺。”
“我替阿岁赢得五彩琉璃簪,阿岁当真不打算夸夸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