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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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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老谢的咳嗽声把许方吵醒,他开始起床熬粥。
粥一熬进锅里,许方就来老谢卧室把他扶坐起来。递上热水,问:“要不要再拿被子上来?太阳出来之前实在太冷了。”
老谢虚弱地摇头,“不想睡了。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机器人主要还是集中在市区。”许方沉吟道:“我们一直没开窗帘、没开灯,附近又这么荒凉,它们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想到来这边抓人。”
老谢略微松神,握着玻璃杯静静喝水。许方希冀的目光看了他半天,见他不再说话,着急起来:“谢先生,谢总,难道您就准备这样坐以待毙?就没有什么后招了?”
老谢失笑道:“你不是说现在很安全么。”
“安全是安全,可什么都不做光是干等着,我心里也焦灼。”许方是个血性青年,有话只想直说:“谢先生,我就把我的想法剖明告诉您了吧。我确实从在公司就跟着您了,跟着您这么有门路的人我也多一些活的希望是不是……我昨天还在想您会不会像武侠小说里那些没有后代的高人一样在遭难之前把毕生所学传给我……哈哈,我就是跟您实话实说,谁还没个劣根性了?但我那都是一时之间的想法,现在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了。我只想说,我性子是直了点,但是没有别的”
老谢笑着表示理解:“你这孩子够实诚,不跟我来阴的。”
“那我去舀粥了。”许方也是笑吟吟的,认为这次对话实在愉快,“说开了就好,您和陈小姐都不要对我有误会。”
老谢跟着许方一起下楼,随意地开口:“不过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我也觉得这次风波会很快平息。机器人能有多大的谋略?它们的才智心智全是被阉割过的,连我们人类的一半都比不上。就算研究机器人的高端人才全都进监狱被杀了,大学里还有那么多预备役科学家呢。”
许方舀粥的手一晃,浓稠滚烫的粥洒在他的手上。
老谢顺手拿起岛台上的一把长柄刀,翻转手腕对着自己的后脑勺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啊——”许方把手里的东西一丢,吓得尖叫:“你这人有什么毛病啊!莫名其妙跑到别人面前自残干什么!”
许方手忙脚乱地找医药箱,老谢趁乱绕到他的身后,在他的背上飞快打开了一扇小门。
老谢此时早已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却仍是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从伤口里把一块血肉模糊的肉球扯出来,塞进了许方的中枢里。
听到惨叫声急急冲出来的陈箬看见的就是这样血腥的一幕。她情急之下把医药箱里的物品全给倒了出来,胡乱往老谢的头上缠了几十圈。
“天啊,天啊,这是怎么了?”陈箬放下绷带又想去找绳子把昏迷的许方绑起来,“他果然不是个好人!他还伤了你哪里?”
“没有了……”老谢抓住陈箬的手臂,抽气道:“不用绑它,我们得快点走了。它是个机器人!”
老谢似是早有准备,他的背包里装了一些急救医疗用品,还有些简单的衣物和速食品。陈箬在他的指示下穿上金属衣,背上背包,扶着老谢一起从后门逃了出去。
太阳已经彻底露了头,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晒得人身上疼。就这么坦荡荡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陈箬怕得像个惊弓之鸟,路上一只蚂蚁都能让她紧张。
老谢没有加快步伐,还是一副虚弱的模样。他低声说:“我们俩现在都是机器人。我是个伤员,你是个不抛弃同伴的好机器人。”
一路上,其余机器人果然全都步履匆匆地清理战场。顶多只是大范围扫描一圈,没有监测到他们的心跳之后便快速掠过。
老谢早前学过一点机械知识,再加上机器人生产离不开电力公司的技术支持,所以把许方身体里的主控零件挪到体内不算难事。只不过还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我们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的。”老谢尽量避开城市主干道,他忍着剧痛行进良久,之前打的镇痛剂总算起效,他这才开始慢慢讲起目前的状况:“机器人离不开电,虽然它们极有可能早已研发出一套新的供电系统,但从事件一爆发它们立即占领电力公司来看,它们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我。许方是机器人派来监视我的,它在公司时目睹了那个人抓住我求救的情景,便把这套话术写进了程序里,用以模仿人类。
“我误以为芯片坏了,但这应该只是我自己使用不了。恐怕机器人可以单方面通过芯片定位我们的。所以我把芯片留在了许方身体里,不过应该只能骗过它们几个小时。真希望混乱还能再持续得久一点……”
平民已经是被一网打尽的程度了,还剩下少量的权贵通过各种方法上天入地,因此搜索起来困难了些。
陈箬沿途看见许多机器人还未等到战争结束就已经占领了房子,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起电视,对着笼子里的思想载体耀武扬威。
连日来的逃亡使她身心俱疲,走起路来腿脚都酸得快没有知觉了,精神更是一直紧绷着。陈箬转头看了眼老谢,想到他这几天以来受的伤大概比他这一百多年来受得都要多,又忍不住叹了一声。
“怎么叹起气来了?”老谢抬脸问。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了一般,说:“其实能把你送回去,我怎么样都是值得的。我之前的家没设地道,我们没有更安全的方法了。”
自动驾驶的大货车运载着一车一车的固体垃圾,要去擎目区的统一排放口倾斜倒入下面。哦,不对,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擎目区了。
陈箬和老谢跳上了其中一辆行驶中的货车。背靠在几米高的垃圾堆上,盯着斜上方的巨大太阳,每眨一下眼,就觉得这日光要少看一眼了。
老谢把背包里的压缩食物拿给陈箬,他自己则光是吃那些小药丸就能填饱肚子。两人晃晃悠悠着往后移动,风把头发吹得像是在起舞。
陈箬默默啃完面包,把包装袋递给老谢时发现他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陈箬当即脱口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这一问,老谢彻底收不住,干脆笑得弓起背。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以前,就是很多年以前刚在一块儿的时候。有一次去露营,半路车坏了,最后搭了辆牛车慢慢拖拖了几个小时才回家。你当时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蔫得不行,我那会儿又想笑又怕惹你生气,憋了一路。”老谢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他不止是想到令人发笑的场景,更是怀念那些平淡却快乐的时光。
老谢经历过的那一段时期虽然有陈箬的参与,但她本人却是毫不知情。看着老谢笑得开怀,她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乐起来:“我蔫了就有那么好笑?”
“不是,”老谢笑得快岔气:“主要是你当时还背着电脑,信誓旦旦说要在路上写方案。结果一边抱着电脑差点颠得快散架,一边还要顾着跟我冷战怎么都不肯靠过来……”
老谢及时噤声,好不容易笑完,又赶紧给陈箬道歉:“对不起。是我把事情搞砸的,那个时候就应该向你道歉,没想到拖到了现在。”
货车转过一个弯,即将向城市边缘驶去,他们必须要在下个街口跳车。
兴许是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感到伤怀,老谢忽然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变得喋喋不休起来:“我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你,最后却还是因为我的自私害你受了那么多苦。你住在擎目区那半年多,我一直在想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跳车的前一秒,陈箬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说:“我们最开始可能是冲着外貌肤浅地结合了,但我后来才意识到,长得好看是我唯一的优点,却是你最微不足道的。”
陈箬摔到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老谢拉着陈箬的手开始狂奔,开门……输密码……找到穿越装置……
他们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巡逻机器人的注意。窗户外,红色的射线在空中就位片刻,最后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这栋房子早就不安全了,这是老谢来之前就心知肚明的。他能做的只有在这几分钟的时间差内把陈箬送回去。
陈箬早已泣不成声。耳边扣动扳机的声音、瞄准位后“滴——”的一声提示,全都变成了对他们的最后通牒。
老谢把防弹帘全都拉得密不透风,房间里只余穿越装置启动后的蓝光浮在两人脸上。老谢打开一面墙上的长形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似是在沉睡的谢林屿,他最后挤出一个笑脸:“你看,他还是好好的,上次我们被救了之后我就让人把他送了回来。我会安置好他的,你别哭了。”
不等陈箬坐上穿越机,一阵如烟似雾的朦胧糊住她的眼睛。接下来是剧烈的摇晃,身体不断地往下坠……
再睁眼应该是21世纪了吧。陈箬攒紧指尖,眉心跳了又跳,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未知。
周遭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有一个人影跪坐在地上,兀自垂着脸。陈箬定睛一看,竟还是老谢!可他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悲伤和绝望,细细碎碎的眼泪全从指缝间落了出来,掉在深不见底的白雾里。
“完了,完了。”老谢痛苦地嘶喊着:“我们还是晚了。”
陈箬的意识不甚清明,就连他这句话也反应了半晌:“什么,什么晚了?”
“我们被逮住了。这是比吐真剂还要厉害的东西,我们的意识会被击溃,再过不久,我们就任人操控了。我就知道,它们不会放过我的。”
老谢的声音苍凉得第一次对得上他的年纪。陈箬的脑子变得愈加混沌,忽然开始慢吞吞地往前走,想要去追寻那不知在哪的亮光。
老谢终于嘶喊痛哭够了,他渐渐恢复平静,走在了陈箬面前。他不停地说:“我们一定要走出去,我们要醒过来。”
被击倒的□□大约已经身处晚上,陈箬冷得裹紧了衣物。寒冷大约使她稍稍清醒了些,因为她又开始哭了:“我好想要活下去,也好想要救你们每一个人。自从你告诉我,我的曾曾孙子就在这里之后,我常常在路上看见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人,就会想会不会是他。其实我很确定,就算回去了我也不会和周恒在一起,也就是说那个曾曾孙子会消失,也许他早就已经在这场战役里死去了。可我还是会想,每一个人都一定正在被谁记挂着,都有一个足够被写成传记的人生。”
陈箬哭得不能自己:“我想和谢林屿在一起,想救回蔡意,想要所有人全都好好活着。我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互相伤害,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不平等的阶级该有多好……”
在这个虚无的精神世界里,老谢变得更加接近于他孤独、苍老却无比执著的灵魂本样。他突然在这个怎么也走不到头的世界里撒了欢似的跑起来。
“你说得对。”老谢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不已。
他抱起已经快要虚脱昏迷的陈箬,更快地往前走,“我知道要怎么回去了。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把你送回去。”
*
死一般的幽深再次侵袭陈箬的身体。她像是在荒野里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筋疲力尽,饥肠辘辘。该是很累的了,陈箬想。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再惶惶地睁开眼。四周很黑,陈箬一转头,整个身体没控制住差点摔倒。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是站着的。
“你要租望远镜吗?”
陈箬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来源——一个反戴棒球帽的小个子男人。
穿回来了!
陈箬百感交集,低下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精力似乎不错,应该还能跑。
对面的小个子男人对她的举动感到奇怪,不耐烦地又问:“租吗?”
“赶紧滚!”一道男人的声音。
是谢林屿!
小个子男人退后了一大步,环视周围,警惕地看着陈箬:“谁在说话?”
此时的陈箬早已热泪盈眶,她的手里原来还提着一个箱子,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刹那间,一道红色激光从箱子里射出,击中了小个子男人。
陈箬蹲下身,把箱子紧紧抱在胸口,轻声呢喃道:“谢林屿,你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