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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满城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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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四起。
不知自何处先开始,不过短短一日,已是满城风雨。
“你说这是真是假?”
“我看,八成是假的罢?悯王殿下战功赫赫,听说贺雍曾是他的旧部。怎会平白污蔑他?分明就是贺雍狼子野心,妄想图谋不轨。”
“都说了贺家军是奉诏令入关,若是贺雍图谋不轨,那诏令是怎么一回事?”
“莫忘了还有那封信。”
“当真是太子殿下写给贺雍的?不过一封信,这……应该也算不得什么罢?”
“算不得什么?储君擅结边将,意欲如何,其心可畏。你可知是多大的罪?”
“既是如此,圣上岂会不知?”
“圣上又未长着三头六臂,他怎会事事知晓?若天子当真手眼可通天,前朝又怎会……”
“你找死?!小点声儿!这种话能随便说么?!”
“怕个屁!有本事将老子也捉了去关着!至少老子敢作敢当!不做这等龌龊事!”
“唉,最惨的还是林家,被人家当了棋子使。”
“未想到几大江湖帮派竟是由他们控制的。”
“哼,自古官匪勾结,利益相连,哪一朝不是如此?”
“林尚瑎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若非是他带了诏令逃跑,怎会变成如今局面?”
“江湖各派俱都下了追杀令,他不逃,还等着送上人头不成?”
“幸好是他跑了。若他不跑,等人家将东西拿到手,还会留他的活口?到时死无对证,林家便真个有口难辩,再翻不了身了。”
风雨绵密,无不入之地。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一时间,大街小巷,无人不在谈论。
尚不得知的,不愿知晓的,亦不得不知。
岚岚将林尚琂揽在怀中,掩着他的嘴,小声道:“你若保证不再发脾气,我便解开你的穴道。不过哑穴还不能解开,你若是乱叫,我很不开心的。”
老婆子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饮着茶。
一言一语尽数入耳。林尚琂浑身发着抖,他的嘴唇已被自己咬破,却是一下也动弹不得。
“林尚瑎会不会已经死了?事出已有半月余,他若真的有冤屈,怎不现身?林公被关在大牢,莫非他只这么瞧着?”
“他若已死,便该有定论了。如今依旧撒网海捕,江湖也未闻风声,应是还未找到。”
“该不会是怕死躲起来了罢?”
岚岚只觉手上一凉,低下头去,林尚琂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眼角淌落一滴水珠。
一声猫叫,灵鼠又钻进了林尚琂的衣襟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处,赤鼠已是躁动不止。一双鎏金色的眸子愈发的亮,拼命地拱着沈寻的手心,几次要咬破她的手。沈寻只得又划破手指,喂了些血,才勉强令它安静了些。
“看来灵鼠不远了。”
“这传言……想必小琂兄亦听到了。”丁瞳面露不忍之色。
“自进平安镇来,一路都在听得人谈论。他既已在附近,怎会听不到?”李蜜儿拨弄着手中的飞刀,心不在焉。
枕星河缩在车厢角落,默不作声。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缉捕文书。
还是丁瞳先开了口:“枕兄莫要担心。判官既要用小琂兄来寻到林三公子,寻到人之前他不会有事的。”
缉捕文书被揉皱在手心,枕星河垂目不言。
千里北疆。贺家军驻守营地。留守兵力一万两千,暂由河西军接管。圣命已出,奔赴北疆,犹在半途。
危机却迫在眉睫。
一骑快马,身后尘沙扬起,遥遥向营地而来。
“报!急报!”
快马奔入营地,一个脸上尚带稚气的斥候翻下马来。
“快去报参将!北寒在三十里外,集结兵力四万,已向边境而来!”
往来客栈。
已是入眠时分,后院仍有烛火。
对镜一美人。
不同于寻常所见的冰肌玉骨、我见犹怜,这镜前的美人一身水绿衣裳,瘦削却非单薄,风流亦非柔媚,眉间自带三分英气。
美人一掌拂了铜镜。一语出,却是浑厚之音,羞耻又气恼,扯过了手巾,要向脸上去抹:“非男非女,什么样子!”
“三公子,莫急莫急,”叶惭忙制住他,“好容易弄成,你这么一擦,岂非白费功夫?”
闻痴同林尚瑧坐在一处,打量了又打量。
“美人”怒目而视:“怎地?!”
闻痴抬眉:“有几分姿色。”
“只怕你眼睛有毛病!”“美人”林尚瑎霍地站起,“若有人相信这是个女人……”
倏然安静。
几乎是瞬间,叶惭同闻痴互换了位置。
“说下去。”叶惭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林尚瑧手心划着。
闻痴自桌上的包袱中抽出一柄短刀,隐在身后,拉着林尚瑎在桌旁坐下:“我倒是想瞧瞧,若是大公子扮作女子,会是什么模样。”
叶惭偏头瞧了瞧,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瞧瞧。”
“想”字方出口,叶惭与林尚瑧已不在原地。纸窗晃了一晃,听得头顶屋瓦被踩动之声。
屋内,林尚瑎将无量匣拿在手中:“会是什么人?”
闻痴细细听着:“很快便知道了。”
果然很快。纸窗又被踢开,闯进几个人来。
除去叶惭与林尚瑧,还有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子,被林尚瑧反制了双臂,方落下便被点住穴道,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惭转至蒙面男子前头,伸手拽下他的面巾:“面生得很。阁下什么来路?”
蒙面人充耳不闻,将屋内瞧了一圈,目光自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尚瑎身上。他迷茫又奇怪地瞧了林尚瑎好一阵,瞧了瞧他手上的无量匣,又瞧瞧他的脸。
“你是冲着它来的?”林尚瑎手按着无量匣,冷冷道。
蒙面人面露诧异之色,却也只那么一瞬,旋即敛去所有情绪,不声不响。
“哦?”叶惭神色微动,待林尚瑧在他手心写过,“无识涧的人?真是不远千里,跟着我们一路奔波了。”
蒙面人抬首,瞠目。
“看来在青夜赌局中,我们还交过手,”叶惭学着林尚瑧,轻轻嗅了嗅,却是不得要领,只得作罢,“你们实在该换个人来。”
蒙面人心下惊疑不已。
叶惭亦觉纳闷,俯身道:“解我一惑,你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一语入耳,蒙面人顿觉心头震荡,脑中混沌。一时疼痛莫名,口齿腥甜。
好霸道的内力……
“我……我一路都跟在你们后头。”
叶惭一笑:“这一路上,并无一人跟着。”
一字千钧重。强横的内力令字字犹如重锤击下,自蒙面人的额角、心口狠狠地砸落。
“我是奉命……来取林尚瑎手中的……东西。”
叶惭道:“奉何人之命?”
“涧……涧主。”
叶惭声更沉:“涧主是何人?”
“我不知……真的不知……”
一口腥甜蓦然吐出。借着真气激荡之隙,蒙面人生生冲开了穴道,猛扑向林尚瑎。
他的双掌迅疾拍出,掌心呈乌青之色。
闻痴早已迎上,转瞬便拆了十几招。蒙面人竟是豁了命,招招不留后路,掌心起落俱是杀机。
屋内并不宽敞,很难缠斗得开。蒙面人寻着空隙,几次要接近林尚瑎。
闻痴以退为进,将蒙面人引至窗边,一招游龙手,缠上他的手臂,向上一掠,两人一齐翻出了窗外。
叶惭一按林尚瑧的肩,人亦掠出:“你们留在这里。”
纸窗甫落,听得叶惭惊呼:“刀下留人!”
屋瓦几响,似有什么重重砸落。
少时,叶惭与闻痴落在院中。那蒙面人仰面躺着,已无生息,喉间一道红色的细痕。
林尚瑎奔出屋外:“怎回事?”
闻痴面露懊悔之:“是我失手,未来得及收招。”
林尚瑎见他并未受伤,便放了一半的心。矮身去查看那蒙面人:“叶惭,你确定这一路无人跟着我们?”
叶惭在林尚瑧手心划着:“无人。”
林尚瑎将蒙面人全身翻了一遍,一无所获:“那么无识涧如何知晓我们身在此处?”
“要么,确实有人追踪,而我们所有人都未能发觉他。要么……”闻痴神色变得奇怪,“此间有鬼。”
便是轻功无双如戚阳,纵避得过叶惭的耳目,也没法逃过林尚瑧的鼻子。前者绝无可能,林尚瑎根本不去考虑。那么便只余下后一种。
此间有鬼。
闻痴所指,自然并非是神鬼之鬼。
“这里只有我们四人,”林尚瑎道,“我们之中,不会有鬼。”
闻痴瞧着叶惭:“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并不只四人。”
叶惭淡淡道:“不会是老窦。”
闻痴道:“他的嘴巴或许很牢靠,但那店伙计……”
叶惭道:“亦不会是他。”
闻痴眸底一沉:“谁都不是,莫非是我不成?”
叶惭叹了口气:“先莫要急着疑人。心一乱,容易着了对方的道。”
“他不会是最后一个,”闻痴闭了闭眼睛,按下心中无名火,“今夜,怕是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