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宁玹

49、静水无清

　　愈来愈闷热了。

　　丁瞳瘫坐在地，浑身是汗，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他拼命地吸着气，却总是难得一口顺畅的呼吸：“沈姑娘……这里不大对劲。”

　　沈寻亦是心口憋闷，瞧向手中的火折子。火苗愈来愈弱，火焰一分分地黯淡下去：“糟了……”

　　丁瞳费力地道：“沈姑娘，只凭你我二人，怕是寻不出这机关的。纵是寻得出，也未必解得开。我们需得离开这里了，再耽下去，我想我连说话的力气也提不起来了……”

　　火光灭了。

　　沈寻用力吹了几下，只觉头昏脑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想咳却咳不动。

　　火折子一下子脱了手，腿脚软了下去。迷迷糊糊间觉着大地似乎晃动起来，一双手臂托着她，丁瞳在耳旁叫着：“沈姑娘！沈姑娘！”

　　“沈姑娘！”

　　清凉扑入口鼻。沈寻贪婪地大口吸着，直呛了一口气，一只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耳目神识渐渐清明，先前种种在心头一一闪过。沈寻倏然惊醒，坐起来时险些撞翻了侧头听着她呼吸变化的丁瞳。

　　沈寻顾不得他，四下里搜寻着。方一转头，便见枕星河躺在她几步之外，身旁还围着两个人。

　　闻得动静，背对着她的一个人转过脸来。沈寻愣住：“李蜜儿？”

　　再瞧另一个，整个人隐在宽大的黑袍之中，岂非正是苏鬼人？

　　李蜜儿单刀直入，也不客气：“林尚琂呢？”

　　沈寻咬了咬嘴：“是你们打开的机关？”

　　李蜜儿诧异：“机关？这是个机关？”

　　沈寻凝眉瞧着她，变了面色：“我们是如何上来的？”

　　“我怎会知道？”李蜜儿神色奇怪，“我还想问你呢。我们追到这里，远远瞧见这屋子竟整个儿掉了下去。我同鬼兄想尽了法子，也不知该如何弄上来。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正要走，这屋子居然又升了上来，冲进来便瞧见你们躺在地上。”

　　沈寻瞧她神色，并非是在说谎：“我们落下去前，有人在外头袭击了马车。你们可有瞧见其他人？”

　　“外头并不见你们的马车，”李蜜儿瞧着三人，“林尚琂呢？他的灵卫怎会伤成这样？你们在下头遇到什么事了？”

　　沈寻偏过了头，去查看枕星河的伤势，并不答她。

　　李蜜儿伸过一只手去，纤纤玉指捏着一只瓷瓶。

　　沈寻头也不回：“你又想给他吃什么毒药？”

　　“这是锁魂丹。可护心脉，助他真气运行顺畅。”李蜜儿依旧声甜如蜜。

　　“锁魂丹？”丁瞳吃惊道，“莫非是那千金难买一粒，可以将濒死之人救回、助人恢复功体的锁魂丹？”

　　“呦，”李蜜儿上下打量着丁瞳，“识货呀。怎么，你一个臭读书的，居然见过这种江湖秘药？”

　　丁瞳按耐着兴奋之意：“姑娘若不介意，可否让丁某过过手？”

　　李蜜儿手指一挑，药瓶飞入了丁瞳的手心。

　　丁瞳打开瓷瓶，先是轻轻嗅了嗅，而后倒出一粒在手心。手指抚过，又拿起细细地闻：“不错，是锁魂丹。”

　　“臭读书的，”李蜜儿接过丁瞳递回来的药瓶，“你什么来路？”

　　“他叫丁瞳，并非是什么臭读书的，”沈寻冷冷道，“既是锁魂丹，你肯轻易给我？”

　　李蜜儿转回目光，笑得甜蜜：“莫要将别人都想得那般自私自利。”

　　沈寻道：“废话连篇。”

　　“那么开门见山，”李蜜儿道，“告诉我们林尚琂去了什么地方。以及，你们去哪里，要做什么，我们要一路。”

　　“成交，”沈寻一把夺了过去，喂入枕星河口中，“这药多久能起效？”

　　李蜜儿道：“是药三分毒，起效太快不见得是好事。一个时辰左右，他应是会醒过来的。”

　　屋中一室月光，窗外星斗满天，已是深夜。沈寻正要开口，不料一阵“咕咕”之声率先响了起来。

　　沈寻红了脸。李蜜儿扑哧笑出声：“几日前见你，还是个干干净净、眉清目秀的漂亮女孩子，如今却是一脸灰土、面黄肌瘦。多久未吃过饭了？”

　　不待沈寻回答，李蜜儿道：“鬼兄，劳烦你沾沾烟火气。跑了一路，我也有点饿了呢。”

　　苏鬼人当真像是个鬼魂，一声不响便不见了影。

　　丁瞳愣道：“他已走了么？”

　　李蜜儿托腮瞧着他：“嗯。”

　　丁瞳叹了一声：“好厉害的轻功，我只听到他的衣裳带起的一点风声。”

　　“你能听得到？”李蜜儿愈加对他来了兴趣，“世上可没几个人能……”

　　沈寻幽幽道：“你这位鬼兄轻功是不错，不过比他厉害的也不少。莫要忘记，前几日才遇上一个，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未瞧见。”

　　李蜜儿瞪着她：“怎么没有饿死你？”

　　“怎么没有累死你？”沈寻不甘示弱，“瞧瞧你自己的脸，谁也莫要嫌弃谁。”

　　李蜜儿摸了摸自己的脸，怒道：“我的脸怎样？”

　　沈寻不理她。

　　李蜜儿转向丁瞳：“你说，我的脸怎样？”

　　丁瞳笑了笑，垂目道：“听姑娘的声音，必是一个容姿过人、甜如蜜糖的女孩子。”

　　“人家问你脸，你却说声音，”李蜜儿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你这人真是奇怪。”

　　香气飘过来时，桌上已多了三碗面。

　　三碗牛肉面。

　　李蜜儿一手按着桌面：“这桌子是钉死在地上的？”

　　沈寻道：“你最好抓紧了。说不好什么时候机关开启，你便整个人大头朝下钻进地里去了。”

　　苏鬼人跺了跺脚，鬼森森道：“空的。”

　　李蜜儿将一双竹筷旋在指间：“方才饿得肚子咕咕叫的人，怎不动筷子？”

　　沈寻道：“这桌上只有三碗面。”

　　李蜜儿道：“数得不错。”

　　沈寻道：“这里有五个人。”

　　“一。”李蜜儿以筷子虚点过沈寻。

　　“二。”丁瞳的眉间微风一缕。

　　“三。”枕星河仍旧昏睡未醒。

　　“四。”筷子转向了自己。

　　沈寻见她不再数下去：“你身旁立着的这位，不算一个人么？”

　　李蜜儿煞有介事地道：“当然不算。他可是一、只、鬼！你见过哪只鬼会吃饭的？”

　　丁瞳勉为其难地笑了一声。沈寻一脸漠然：“你的脑袋莫不是被哪位朋友给打坏了罢？”

　　李蜜儿自沈寻碗中夹起一块牛肉，又裹了一根面条，送入口中细细地嚼着，咽下去：“我若说无毒，你信么？”

　　“不信，”沈寻拿起了筷子，吞下一大口，“下毒的法子多的是。或许这碗面本来无毒，方才被你一碰，便有了毒。”

　　李蜜儿轩眉道：“既是有毒，你为何要吃？”

　　“我饿，”沈寻已吃下大半碗，“宁做大头鬼，不做饿死鬼。”

　　李蜜儿的笑容凝固一瞬，旋即低下了头，慢慢吃了起来。苏鬼人不动亦不言，只抱臂静静地站在一旁。

　　丁瞳犹豫片刻，终于端起了碗。

　　“你们对界无品所知多少？”沈寻的碗已要见底。

　　李蜜儿细嚼慢咽。一口吃完，方开口道：“从未交过手，所知不过皆是传言。你见到了谁？”

　　“判官。”

　　李蜜儿道：“你怎知他是判官？”

　　沈寻抬眼：“你若见了，你也会知道。”

　　李蜜儿顿了顿，道：“判官手下不留活口。”

　　沈寻道：“那么你应该开心，又认得了一只鬼。”

　　李蜜儿放下碗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风沙自破裂的纸窗吹进屋中，摩挲着古旧的桌面。

　　百里荒原，夜不成寐。

　　“林尚琂自己要同他们走的？”李蜜儿笑不出来了，“你就那么让他走了？”

　　沈寻咬着嘴。

　　“你是说，那个少年比老婆子的武功更深？”苏鬼人幽幽开口一句。

　　沈寻道：“最棘手的，是他手上的柔丝。”

　　“绕指柔，外门兵器里极难掌握的一种。寻常人要练成七八分火候，亦需数十年的苦功，”苏鬼人的语声起了一瞬微澜，“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竟已到了如此境界。”

　　“原以为孔神针的出现并非一定同界无品有关，”李蜜儿道，“如今看来，这潭子水，当真是愈来愈浑了。鬼兄，依你看如何？”

　　“令主的命令既未变，我们依然要听令，”苏鬼人道，“判官带走林尚琂，为的是要借他来寻到林尚瑎。”

　　李蜜儿道：“界无品要林尚瑎做什么？”

　　“你还记得青夜赌局中，青面人拿出过一封信么？”苏鬼人的袍袖忽然动了动，发出“吱吱”的叫声。

　　沈寻目光一跳。听得李蜜儿又道：“信封上写着‘朝雨亲启’。青面人说信是送到贺朝雨手中的，但写信的人身份贵重，不便透露。”

　　苏鬼人道：“你未想到这贺朝雨是何人么？”

　　李蜜儿的：“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丁瞳喃喃道：“贺朝雨？”

　　“两局并为一局赌，”苏鬼人道，“棺木中的林尚瑎虽是假的，但同林尚瑎有关的贺朝雨还会有谁？林公的三公子，是北疆贺家军副将。”

　　“北疆贺家军？”丁瞳险些跳起来，“你们说的贺朝雨，岂非正是贺家军主将贺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