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宁玹

36、坟墓

　　方才变故，沈寻已离开原地，而枕星河距窗不过几尺，只轻轻一跃，便可撞开纸窗冲出去。

　　只要半路不再杀出个程咬金来。

　　“丁公子。”沈寻的声音小的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但丁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疑惑地向沈寻那边偏了偏头。

　　“告诉你旁边那少年，让他带小鬼自窗子冲出去，我会挡住他们。”

　　丁瞳在枕星河身后，悄悄地靠近了些，低声转述了。

　　枕星河想也未想，盯着沈寻的背影，坚决道：“要走一道走。”

　　“他们要的是小鬼，不是我！”沈寻急了，“哪来那许多废话！快走！再不走一个也都.....”

　　话还未说完，地面忽然剧烈晃了晃，几声沉闷的声响自地下传来，而后日光倏然消失。

　　惊叫声顿时响了起来，是岚岚与他的黑猫。黑猫一叫，灵鼠愈加拼命地向林尚琂怀里钻。但林尚琂现在顾不得它，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想爬也爬不起来。

　　这一整栋房子，竟忽然掉了下去，掉进了地底。

　　幸好，掉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沈寻只觉自己瞬间飞了起来，而后又狠狠地砸了下去。本以为定要撞个鼻青脸肿，未想到落下去时，下面并非是坚硬的石头。

　　“沈......姑娘，咳，你......咳，还好么？”

　　沈寻认出他的声音，是丁瞳，原来自己是砸在了他的身上。

　　沈寻一翻身起来，低声唤道：“小鬼！枕星河！”

　　“我们在。”枕星河的声音在几步之外。

　　黑的要命，静的要命。方才还听得到岚岚与黑猫的叫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静得只能听到心腔中跳动的声音。

　　“丁公子，”沈寻如一只伏在暗夜中的猎豹，“你听得到些什么？”

　　“我......”丁瞳有些说不出话，身体不由自主地抖。沈寻按着他的肩，终于慢慢镇定下来，他听了许久，小声道，“除我们四人，什么都听不到，似乎......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怎会不见了？”沈寻努力去听，可哪里听得到一点动静，“落下的一瞬还听得到岚岚的叫声。”

　　“是机关，”林尚琂开口，语声带着不安，“他们应是落在别处了。”

　　丁瞳颤声道：“这里为何会有机关？他们想做什么......”

　　沈寻的手心已渗出了汗：“小鬼。”

　　林尚琂应了一声：“若只是操纵一间房子变换位置，机关不会很复杂，只是......”

　　半晌未听到下文，沈寻不禁怒道：“都这时候了，莫要再卖关子！”

　　林尚琂闷声道：“机关不一定是在里面。”

　　沈寻迟疑着道：“你是说，机关有可能是在外面？”

　　林尚琂道：“掉下来之前，有人在外面袭击了马车对么？”

　　沈寻的心沉了下去：“当时面馆里并未有人动作......”

　　丁瞳愈加不安：“这是何意？我们是被困在这里了么？”

　　沈寻没有回答，按在丁瞳肩上的手也垂了下来。

　　静，窒息般的静，黑暗自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过来，呼吸似乎亦变得困难起来。

　　棺材，这是沈寻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这里岂非正是一座坟墓？

　　陡然亮起了一片清光。夜明珠在沈寻手中躺着，坚硬冰冷，而在此时此地，它那清冷的光芒令人心生希望。

　　丁瞳的目光是涣散的，灰暗的瞳仁中蓄不住那一点光芒。

　　沈寻慢慢走向窗边，清光映照下，白色的窗纸，映照出沉重的底色。

　　窗纸被撕开，半干不湿的沙泥跌了进来，混杂着些许碎石粒。

　　丁瞳亦跟了过来，自她身旁伸过一只手，抓下一把沙泥，放在手中碾了碾。又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好一会儿：“掉落并不算太深，尚听得到上面风沙的声音。”

　　沈寻四下里搜寻着，瞥见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蓄了力气，猛地朝沙泥中扎了进去。

　　一声脆响，筷子应声而断。

　　丁瞳苦笑：“只凭我们这几双手，挖出去是绝无可能的。”

　　“若我们出不去，”枕星河冷不防开口，“他们岂非亦是如此？”

　　“话是不错，”沈寻举着夜明珠，望着前方瞧不见的暗影，“可是他们人在哪里？”

　　不过眨眼之瞬，怎会消失的无声无息？不仅人不见踪影，甚至那两个中年行商的两个担子亦不在原地。

　　灵鼠自林尚琂怀中挣了出来，贴在地上，一路边嗅边爬。

　　林尚琂眼睛亮了起来，跟在它身后，枕星河自然也跟了上去。

　　丁瞳转向林尚琂的方向：“沈姑娘，小琂兄提过他身上有一只小鼠是么？”

　　沈寻若有所思地瞧着：“嗯。”

　　丁瞳道：“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本能，总是有法子寻得到出路。”

　　灵鼠钻过一张张桌椅，爬出丈余，绕了一个又一个四四方方的圈子，又爬回原地，冲着林尚琂一个劲儿地叫。

　　林尚琂沿着小鼠走过的路又走了几遍，出了半晌神，突然道：“星河。”

　　枕星河矮下身去。

　　“将这些桌椅搬开。”

　　枕星河立即动手去搬，哪知这些桌椅是与地面紧紧粘在一起的，纵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将其移开半分：“这......”

　　丁瞳不知就里：“沈姑娘，怎地了？”

　　沈寻用力去推身旁这张桌子，亦是纹丝不动：“这些桌椅，似乎是钉死在地上的。”

　　“钉死的？”丁瞳神色变得奇怪，“方才小鼠跑过了哪些地方？”

　　沈寻道：“差不多是绕着每张桌子兜了一个圈。”

　　只见林尚琂蹲下身，钻进了桌子下面，攥起拳头用力敲了敲。

　　丁瞳脱口道：“下面是空的。”

　　林尚琂力气不大，敲击声虽弱，但在这般寂静之中，已足够听得清楚。

　　“丁兄，”林尚琂将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复又抬头，“你可听得见下面的声音？”

　　丁瞳慢慢走过去，伏在地上。半晌，神色兴奋起来：“有脚步声。”

　　沈寻将夜明珠靠近地面，原来这地面是由一块块约莫半丈长宽的砖石拼在一起铺砌而成，每一处桌椅之下刚好是一块完整的砖石。用力按了按，牢固得很，那么他们是如何落下去的？

　　林尚琂以手指贴着砖石，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动作很慢，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小狼，捕捉着猎物的气息。

　　丁瞳道：“小琂兄在做什么？”

　　沈寻道：“他在寻找机关。”

　　丁瞳面露惊异之色：“小小年纪竟精通机关之术......果真是少年可畏。”

　　林尚琂已爬出来，朝黑暗中走了过去。

　　沈寻跟上去，清光幽幽地照着半个柜台：“小鬼，发现什么了？”

　　“机关不在桌子下头。”林尚琂踮起脚，探向柜台上面。

　　沈寻瞧了一眼枕星河，这少年也不知是怎地了，正兀自发着怔。

　　“丁公子是自何处来？”沈寻仔细地打量着柜台及后面的货柜，随口问道。声音不高不低。

　　枕星河僵了一僵，回过神来，旋即上前要扶林尚琂，却被撞开了手：“不用你。”

　　丁瞳垂手站在半明半暗之中：“自来处来。”

　　沈寻回过头。丁瞳笑了笑，道：“世上本就有许多人，不知自己自何处来，亦不知向何处去。”

　　沈寻没说话。

　　丁瞳道：“沈姑娘来自何处？”

　　沈寻将一只瓷瓶放下：“不重要。”

　　丁瞳道：“为何不重要？”

　　沈寻道：“世上本就有许多人，不过是人间过路客。”

　　丁瞳无神的眸子似是无意间扫过林尚琂：“可总有一些人，是为了时代而生。”

　　“你错了，”沈寻沉声道，“时代不属于任何人，是我们属于时代。”

　　这世上的一切传奇，终会在时间中堙灭，却也会在那一段时间之中被永久映刻。

　　林尚琂整个人都在柜台之下，听得“咔嗒”一声闷响，众人脚下便是一空。

　　于是四人又掉了下去。

　　幸而几人已有了防备，在落下的一瞬，枕星河一手抄起柜台上的算盘，一手捞住了林尚琂。

　　原来这些砖石是一个翻板，只要机关启动，部分砖石便会上下翻转。算盘正卡在翻板边缘，枕星河脚尖勾在缝隙中，头下脚上，在沈寻坠过他身边时，拉住了她的手腕，沈寻则拽住了丁瞳。

　　四人悠悠荡在那里，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经幡。夜明珠“叮”地落在坚硬的石面，摔了个四分五裂。

　　又陷入了黑暗。

　　“枕公子，松手罢，”沈寻道，“不过丈高。”

　　枕星河便松了手，凌空一个翻身落了下去。沈寻亦稳稳落下，却听得丁瞳哎呦一声，吃痛道：“丈高啊......”

　　沈寻心道这人怎真的一点功夫也不会，顺着声音摸过去，谁知才触到他，便听他惊恐的叫了起来。

　　“是谁！别碰我！放开！”

　　沈寻被惊了一跳，旋即怒道：“你鬼叫什么？！是我！”

　　丁瞳一把抱住了沈寻，两条腿乱蹬着：“沈姑娘救命！有人在抓我的脚！”

　　这书生瞧着清瘦孱弱，未想到一股子蛮力却是不小。沈寻措不及防，被抱了个严实，一时竟是挣脱不开，再加上陡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得这般紧，不由慌了手脚，全然忘记丁瞳全无身手，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只脸红心跳地挣扎着，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怒斥道：“登徒子！松手！”

　　火光乍亮，身旁闪过一个人来，扣住丁瞳的手腕将他扯了开来，沈寻立即脱出身去。

　　枕星河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丁瞳疼得吼了一声：“枕兄手下留情！我绝无唐突之意，有东西抓我的脚！”

　　枕星河一手举着个火折子，火光映着他阴沉的脸，他越过丁瞳，瞧向方才丁瞳所在之处。

　　那里趴着一个人，手还向前伸着，吃力地抬着头：“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