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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不入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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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叶惭呼吸一窒。
‘大哥,下次你回来,再一起喝酒。’
‘大哥,莫要打趣我了,人家大小姐,怎会瞧得上我。’
‘大哥,二公子许我离开,我想......四处行走。先去北疆瞧瞧三弟,许久未见他了,这几日便要动身了。’
‘大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耽搁一段时间。这是生辰贺礼,替我向大公子赔礼,这次来不及为他庆贺了。待我回来,定上山当面致歉,再好好喝几杯。’
世间早无君。此生不复同长醉。
叶惭慢慢恢复了那浅淡的神情:“你的手笔?”
青面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在下可没有这等功夫,自然是出自青面君之手。只可惜在下没有他那般改变声音的本事,不然阁下的神情,一定比方才还要精彩。”
“未想到,”叶惭缓缓道,“青面君对一个已不在人世多年的无名之人会这般熟悉,我甚至已快要忘记他的脸。”
“阁下倒也不必奇怪,”青面人道,“易嗔本就是青面君的朋友。”
“朋友?”叶惭笑了,“我还真是觉着稀奇。”
“易公子曾是青夜赌局的常客,”青面人看起来很是吃惊,“阁下莫非竟不知道?”
叶惭仍是微微笑着,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哦?他赌些什么?”
“他很少亲自赌,”青面人道,“却很喜欢看人家赌。”
叶惭道:“赌场里怕是要赶他出去的。”
“那不会,”青面人把玩着手中的鬼头面具,“因为他同我一样。”
叶惭的手指顿了一下,旋即继续在林尚瑧手心里划着。
林尚瑧的眉间轻轻拧了起来。
“他是青面人?”叶惭道,“何时?”
“应是六年前罢,”青面人抚着下颌,“不过在下只同他打过那么几次交道,并未有什么交情。青面君倒是颇为赏识他,来了不过几月,便许他跟在身边。”
“六年前......”叶惭神思飘忽一瞬。
青面人接道:“正是他忽然自尽前岁。”
叶惭抬目:“你倒是很清楚。”
“好歹一同做过事,”青面人笑笑,“易公子不像阁下这般心慈手软,对付那些不肯听话想要赖账的赌客,在下亦是瞧得胆寒。”
叶惭瞧着他的脸,不无遗憾地道:“青面君怎不同我们一道走呢?我有一肚子话要同他说,可惜连他的影子都未见到。”
青面人道:“阁下不必急,该见的时候,自然见得到的。”
“是么?”叶惭道,“莫非他在躲着我?”
青面人笑道:“阁下真是多虑了,青面君事多缠身罢了。”
衣袖动了动,叶惭低下头去,摊开掌心。
青面人安静地瞧着他们,瞧了一会儿,道:“在下着实好奇,林大公子在写什么呢?”
“他说......”叶惭偏了偏头,笑了,“你身上的味道,同一个人很像。”
青面人抬袖闻了闻:“哦?”
叶惭道:“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青面人抬眉:“那是什么味道?”
叶惭道:“酒。”
青面人大笑:“阁下是在说笑么?敢不敢同在下赌一局?在下随意找十个人来,至少有一半的人身上会有酒的味道。这世上,有几人是不喝酒的?”
“不喝酒的人,同喝酒的人一样多,”叶惭说得云里雾里,“活着的人,也同死去的人一样多。”
青面人道:“在下才疏学浅,打不了机锋。”
“这哪里是什么机锋,”叶惭笑道,“不过是不想同你赌。同青夜赌局的赌鬼打赌,那是脑袋有毛病。”
青面人亦笑道:“那么在下身上的酒味,令林大公子想起了何人呢?莫非正是易公子?”
“我不知道。”叶惭叹口气。
青面人怪道:“这话在下听不明白,阁下怎会不知道?”
叶惭似有些失落:“他不肯告诉我。”
青面人神情变得很是奇怪,半晌,道:“在下着实替叶公子觉着可惜。”
叶惭仍是沮丧的模样,心不在焉道:“可惜什么?”
“叶公子尚未娶亲罢?”青面人叹息着摇头,“莫非真的要为一个又瞎又聋又哑之人做一辈子奴隶么?”
叶惭垂着眼睫,认真地瞧着林尚瑧在他手心里写着字,全似未听见青面人的话。
青面人见他全无反应,又道:“阁下可是下不了手?”
叶惭仍是未答话。
“不如......”青面人靠近了,“我替你杀了他?”
叶惭终于回过头来,瞧着他。
青面人微微笑着。
瞧了许久,直到青面人颇有些不自在:“阁下这么瞧,是在下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花么?”
一只消瘦的手按在了棺木边缘,林尚瑧缓缓坐了起来。
青面人闭上了嘴。
叶惭道:“呐,他就在这里。”
青面人神情微动:“阁下......可是当真?”
叶惭索性向后靠着棺木闭目养神:“若你能杀得了他。”
青面人微微笑道,“只要阁下不插手。”
“哦,”叶惭突又睁开眼,“在你动手前,劳烦你先做一件事。”
青面人道:“何事?”
“你这张脸,”叶惭抬了抬手指,“取下来。”
青面人蹙了蹙眉:“什么?”
“割下来或是撕下来,随你,”叶惭瞧着他,面上全无半分情绪,“莫让我瞧见你用这张脸杀人。”
青面人的笑容褪了个干净,他死死瞪着叶惭。半晌,复又笑道:“阁下放心好了,在下若真的杀了他,青面君是不会饶了在下的。那买家要的,可并非是一具尸体。”
马车外有人敲了两下,帘子掀起,那土色皮肤的走卒一手端着一碗面,另还提着两小坛子酒,自车窗外送了进来。
“呦,”叶惭拍开泥封,嗅了一口,拿给林尚瑧,“闻着还真不错。”
“这牛肉面也不错。”叶惭才端起碗,却被林尚瑧死死扣住了腕子。
叶惭偏头瞧他,笑道:“要我喂你不成?快吃,今后怕就没得吃了。”
青面人道:“林大公子又听不见,阁下这是对何人说呢?”
叶惭反手压过他的手腕,也不知写了什么。只见林尚瑧怔了一会儿,而后接过叶惭捧过来的碗,夹起一根面,慢慢地吞了下去。
我不入地狱,你亦不会。
叶惭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不过七八口,一大碗面已下了肚。
青面人又瞧着他将一坛子酒饮下去,开口道:“阁下吃得这般放心,不怕里头下了毒么?”
叶惭舔了舔嘴,道:“毒药未尝出来,迷药倒是有不少。”
青面人面色一变,叶惭笑道:“莫瞧着我,我可是什么都未尝出来。”
林尚瑧犹自慢慢地吃着。
青面人深深地瞧着林尚瑧,神情复又自若:“二位还请谅解,接下来的路,不能再让你们知道了。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醒来便到地方了。”
一声轻响,林尚瑧手中的一双木筷自手中坠下,人亦软了下去。叶惭一手托住他,一手抄住险些倒翻下去的面碗,笑得已有些力不从心:“这碗你再不接过去,怕是我亦拿不住了......”
棺木重新被合上了,马鞭一甩,身后阵阵尘沙。
叮。叮。
夜明珠尚余下四颗。
回首望过去,明光已愈来愈远,幽暗密密实实,重新挤得满满当当。
枕星河一面缓缓走着,一面听着林尚琂低声叙说,冷不防间猛转身,手中一颗夜明珠疾雷般擦过沈寻耳边,打向身后冗长的通道。
夜明珠落在地上,几声回响,照亮了一小片。
沈寻倏然回首,按着剑:“你瞧见什么了?”
“什么都未瞧见,”枕星河盯着那幽暗深处瞧了许久,“但总觉着有什么在后面,方才似乎听到了一点声响。”
“灵鼠并无反应,”两人靠近林尚琂,将他圈在中间,慢慢靠近墙壁,“是人么?”
枕星河道:“说不好。灵鼠毕竟只对主人的气味有强烈反应,若是遇上了高手,它是难以觉察的。”
两人对瞧一眼,将夜明珠遮了起来。
呼吸极轻,心跳却清晰可闻。
被夜明珠照亮的通道深处,无声亦无影。
沈寻摸索到枕星河,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拉近了,低声道:“我们快走,须得立即出去,这里谁都施展不开。”
枕星河呼吸变沉了些,将双剑移至腰侧,挨着林尚琂蹲下身去:“小琂,我来背你。”
林尚琂爬上他的背。枕星河运着气,呼吸渐渐恢复如常,几不可闻:“沈姑娘,将一颗夜明珠交给小琂公拿着。”
林尚琂将一颗夜明珠紧紧攥在手里,用衣袖遮住了。
沈寻心念一转,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一定追得上你。”
“一定追得上,你的轻功不差,”枕星河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沈寻并未听清他的后半句话,只见林尚琂将衣袖掀起一点,微光拉出一条长线,枕星河人已掠出。
沈寻不再犹豫,循着微光追了上去。
微光拉出一道道弧度,枕星河借着那一瞬的光芒,几乎只有脚尖点地,闯进了前方浓重不可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