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宁玹

11、悬心

　　月已上梢头，东厢房里间，宁乐七一手托着腮，一手抓着个荷包，坐在床榻旁，一甩一甩地逗着才吃饱了奶的林尚瑀。

　　婴儿的手在空中舞着，每每眼见要碰着荷包一角，便又飞了去，急得语不成句地直叫唤。

　　“不给你，偏不给你，”宁乐七笑得前仰后合，“七公子，你该会爬了，起来拿呀。”

　　林尚瑀似听懂了一般，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朝他爬了过来。

　　宁乐七恐他摔下去，便跳上了床榻，林尚瑀爬到身旁，伸手去拽那荷包。

　　屋外风息虫眠，窗上一片月白，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搅了一树花叶。

　　“七公子，你有瞧见么？”宁乐七正对着窗，手一顿，荷包便被抢了去，“方才是有个人过去了么？”

　　林尚瑀哪里懂他所言，并不理他，只忙着鼓捣手中新得的玩意儿。

　　宁乐七只略一犹豫，已跳下床去，悄悄奔至门边，开了一线缝隙。

　　斜对面，一个人影闪入房中，而后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探出头来扫视一圈，将门关了个严实。

　　“那不是四小姐的房间么？谁会鬼鬼祟祟地半夜跑去她的房中？”宁乐七不由奇怪，回头时却险些三魂丢了两魂。

　　只见林尚瑀已半个身子在床外，伸着胳膊去够掉在地上的荷包。宁乐七几乎是一路滑在地上，直扑在床下，正将林尚瑀接了个满怀。

　　“七公子，”宁乐七惊魂未定，眼睛都直了，“你可莫要再这样了，我会被林公杀掉的......”

　　林尚瑀却开心的很，挥舞着双手咯咯笑着。宁乐七抱着他坐起来，待心跳略为平复了些，用被子将林尚瑀裹了起来，将荷包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道：“带你出去瞧瞧，可不许出声噢。”

　　林尚瑀睁着眼睛瞧他，又笑出声来。

　　“不准笑！不然将你丢在这里，”宁乐七扳了脸，无奈道，“求求你啦。”

　　林尚瑀又不理他了，双手捧着荷包啃了起来。

　　“不准咬......”宁乐七正要自他手中拿过荷包，想了想又收回了手，“你还是咬着罢，只不许吃下去！”

　　又将被子团了团，宁乐七慢慢推开门，蹑手蹑脚地一路奔至了西厢房，找了个角落蹲好。屋内语声很低，幸而夜深人静，倒也大体听个分明。

　　听得是一男一女，宁乐七不禁惊疑，抱紧了怀中的婴儿，这般夤夜时分，四小姐房中怎会有男人的声音？！

　　男声低哑，疏离又恭敬。
　　女声清甜，柔和中透着股傲劲。

　　“为何他不肯来？”
　　“并非不肯来，四小姐该知道此刻正是非常之时，着实分身不得。但又实在挂心，因此令属下前来瞧瞧。”

　　“他不能来，我不能去么？你既进得来，为何我不能出去？外面不都是你们的人么？”
　　“现今还不是时候，四小姐稍安勿躁，若非要紧事，还是莫要招人眼目的好。一旦局势已定，他定会来的。”

　　宁乐七听得一头雾水，“他”又是什么人？

　　只听那男声又响起，带着些许质问的语气：“六公子擅自离府一事......四小姐想必是不知情罢？”
　　女声含了愠怒：“是你疑我，还是他疑我？！”

　　男声凛凛然：“六公子方离府，诛邪令使便跟上了他，这该如何解释？”
　　“诛邪令中事，轮得到你过问么？！”

　　“那请问四小姐，戚阳可在府中么？”
　　“你寻他做什么？”

　　“看来四小姐还未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六公子在九里林遇险，遭一群不明身份之人围杀......”

　　宁乐七浑身僵硬，他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令他惕然心惊，六公子城外遭遇杀手，除几个亲历者外，并无他人知晓。戚阳所传密信，更是以密文所写，能看懂的不过几人而已，这人怎会了解得这般清楚？莫非他牵涉其中？！可为何要告知于四小姐？

　　一念起疑，宁乐七贴得更近了些，打算听个明白。却不料怀中的林尚瑀玩得正在兴头上，一个乱甩将荷包摔了出去，立时不满地哼叫起来。

　　宁乐七叫苦不迭，几乎是瞬间掠了出去，还未到院中，房门已在背后打开。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宁乐七慢慢转过身来，低下了头：“四小姐。”

　　月光在地上拉出两道长影，一前一后，都是女子的身形。

　　不见第三个人。

　　宁乐七心下疑惑，却不敢抬头，林尚瑀似是感受到他紧张不安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他的脸。

　　脚步声响，一股清凉的香气愈来愈近，只见一只纤柔的手伸了过来，皮肤莹白，却并非细腻光滑，反倒有不少或长或短的伤疤，颜色已淡，多是陈年旧伤。这只手轻轻摸了摸林尚瑀的脸，替他将被子裹紧了些。

　　再开口，声音已是柔和了许多：“三更半夜的，怎带着七公子乱跑？着凉了可怎么办？”

　　“七公子一直不肯睡，”宁乐七胆子大了些，定了定神道，“闹腾个不停，我这才带他出来走一走，方才玩得开心，不留心将荷包甩了出去，过来捡时，不成想扰了四小姐。”

　　“你们何时出来的？”那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我怎未听到一点声响？”

　　旁人说，林公的两个千金，俱是天香国色，四小姐林玄嫮冰雪颜色，孤冷如天山顶上终年不化的寒雪，五小姐林玄莯烈日暖阳，热情像草原中桀骜不驯的骏马。

　　世人所言，各见不同，各执一面之词，一朵初春带露的桃花很美，一树严冬压枝的银雪很美，一池霜夜听雨的枯荷亦很美。

　　宁乐七很是懊丧，自己到底还是看不懂女孩子，时而觉着四小姐澄澈透明如净湖，快乐得简单又干净，时而又觉得她深沉难测如浓雾，任你如何也看不分明，甚至在靠近时莫名地会有一种如临深渊的恐惧之感。

　　方才所见所闻，更是令他悬心吊胆，心念一转，索性横了心道：“想必方才四小姐与人交谈，未注意到院中动静。”

　　林玄嫮的面色果真变了变，声音却依旧柔和：“七灵卫中，属你最是鬼灵精怪，却也免不得孩子心性，爱动厌静，毛毛躁躁的，夜凉风冷，尚瑀还吃不住这样折腾，快回房去，再被我撞见你胡闹，当心罚你！”

　　宁乐七接过小丫鬟捡回来的荷包，一溜烟奔回了房中。

　　一直听得对面关门声轻响，宁乐七才又悄悄将门拉开一隙。林玄嫮的房中静悄悄的，全无一点动静。等了许久，房中的烛火熄了，再不见一个人出来。

　　莫非方才在自己分神之际，那神秘之人已悄然离开？

　　抱了许久，宁乐七双臂又酸又麻，走至床边将林尚瑀放下时，才发觉他已睡着了，鼻息轻缓，小手拽着宁乐七的衣襟，睡得又香又甜。

　　宁乐七将林尚瑀放进摇篮，趴在篮边静静地瞧着他，忽地想起了林公临行前所言。

　　“小七......若是要你带着尚瑀离开，你可做得到？”
　　“只要远离这是非之地，深山幽谷，远疆荒漠，活得下去就好......”

　　自林尚琂离府，宁乐七便一直想不通。

　　小琂公抗旨逃离，林公非但毫不吃惊，反倒令四哥戚阳立即跟随，又命自己随时留心消息送回。

　　四哥离府，四小姐必定是知情的，那么她究竟知道多少呢？是否了解林公的用意？今日那夤夜来访的神秘人是什么来头？为何他会知悉此中详情？两人谈及的“他”又是何人？

　　闻得小琂公在城外遇袭，林公的反应着实奇怪，似是早已料到了一般。

　　是自己多心了么？可为何林公要多次嘱咐他护好七公子，甚至有了今日所言？眼下林家已是俎上鱼肉，命悬一线，为何林公还要行如此抗命逆行之事？莫不怕授人以柄，火上浇油么？

　　宁乐七愈想愈糊涂，直想得头痛，也未理出一星半点的头绪来，反倒是困倦不已，昏昏欲睡。

　　“七公子，你可要快些长起来......不，还是慢些罢，有我护着你......”

　　淡月穿过纸窗，林玄嫮坐在桌旁，披了一身的清冷。

　　“小姐，快换衣就寝罢，”小丫鬟靖儿侍立在旁，将一领织锦披风披在林玄嫮身上，“莫要再费神了。”

　　“靖儿，”林玄嫮低垂着的眼睫微微颤抖着，“父亲......会不会......”

　　“小姐，你可莫要乱想，”靖儿安慰道，“有二......有悯公子在，老爷定然无恙的。”

　　林玄嫮的目光闪动，却又黯淡下去：“可若是圣上执意将罪，他又能如何？如今他本就已是如履薄冰，若是一意强保，岂非将自己拖入水火之中？”

　　“听说朝中各位大人均上书求情，就连太子殿下也进言，请圣上明鉴，彻查此事，”靖儿试图语声坚定，“只要查明事实......”

　　林玄嫮捏紧了桌角：“若是......若是三哥真的......”

　　靖儿浑身抖了一下，半晌才发出声来：“若三公子真有那种心思，老爷怎会要小琂公去寻他的下落？正是因为信他绝不会做什么谋......逆之事，才会如此不是么？”

　　林玄嫮沉默良久，道：“这正是我想不通之处。尚琂再如何聪敏有心计，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罢了，没有眼线，更没有路子。要去寻人，也该要我去才是，一个月的期限，北疆路远，何况三哥如今下落不明，究竟身在何处根本无人知晓，这样情形，便是我也难保结果，尚琂要如何去寻？！人命关天，父亲怎会将全家人的性命这样轻易地压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