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边形和对角线》寸羽

21、故事·他和她

　　又到星期四没课的时候，慕维娅再次来到科技楼三楼的办公室。

　　刚走进去就听颜诺在跟郭晓凡说，“门票到底多少钱？我可是学姐，不能剥削你。”

　　“我已经跟房老大说过一遍了，不想再说第二遍。”

　　“你这是性别歧视。”

　　“好吧……”郭晓凡吃软不吃硬，迅速被制服，“那票是别人免费送我的，我要是再要你们的钱那我成什么人了？空手套白狼的票贩子。”

　　慕维娅听出来了，他们说的是林徊的演唱会门票。难道颜诺跟房天赐一起去看了林徊的演唱会？坐到工位上，一颗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免费送你的？谁送的？”颜诺好像有点不相信。

　　郭晓凡竖起一只手放在嘴边悄悄说，“歌手本人。”音量却半分未减。

　　“什么？”颜诺更不信了。

　　郭晓凡只好一一道来，“林徊跟我是高中同学，给了我四张票，不过我有事耽搁，没去看。反正浪费也是浪费，就允许我借花献佛吧。”

　　一番话说得慕维娅芒刺在背，林徊的演唱会是昨天晚上举行的，她是今天早上刷到演唱会结束后的采访视频才知道的。

　　有个记者扯着大嗓门问林徊，“女朋友来捧场了吗？”

　　林徊先是怔了怔，然后对着镜头展露腼腆的笑容，像背诵似地回答，“这场演唱会是为了歌迷举办的，歌迷能来捧场最重要。”

　　如果自己与此事无关的话，慕维娅真的会佩服这个回答。

　　林徊的粉丝很感动，纷纷留言表示，“永远都会支持你。”以及“人家宣布有女朋友，又不拿感情来炒作，真难得，这样的歌手必须支持。”

　　林徊才发过一张专辑，自己的歌不多，所以在演唱会上翻唱了其他歌手的作品，比如周杰伦的《反方向的钟》，澳大利亚歌手特洛伊·希文的《for him.》……慕维娅没有去现场给他加油，现在听郭晓凡说这样的话，她简直不敢承认那四张门票其中一张是给她的。

　　颜诺也觉得可惜，“你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林徊的演唱会现场挺不错的呢。”

　　郭晓凡不服气，”我的现场也不错啊，你想听什么歌，随便点。”

　　颜诺答非所问，“诶？都说林徊有女朋友了，是真的吗？”

　　果然，一旦承认认识林徊，就不可避免被别人打听这些问题，慕维娅长了个记性。一向擅长抖机灵的郭晓凡变得像个老大爷似的，慢悠悠看了一眼慕维娅，然后用手蹭了蹭鼻子说，“应该是真的吧，我没求证过。”

　　这回答的很有水准啊，“我没求证过……”就等于说，即使事实不是这样也不是我的错。

　　空气安静了约一分钟，慕维娅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在这办公室工作下去，她没有演戏天分，一听到别人提林徊她就开始紧张，再想到那张用来骗人的情侣合照，和自己那部给林徊的前途做了牺牲品的小说，简直从头到脚浑身无死角不自在。照今天这情况，以后他们聊林徊的频数会更高。

　　“学姐，你别逮着我不放了，你身边这位，还是林徊当年的同桌呢，她对林徊的了解更多。”郭晓凡嘿嘿笑了两声，就这样三言两语把慕维娅出卖了。

　　“哦？原来是这样。”颜诺的反应并没有慕维娅预料的那么激动，她的语气不像是听到了让人惊讶的消息，而像是经历一番深思熟虑，才得出一个“哦”的结论。

　　她怎么这么淡定？慕维娅不懂。

　　叶威廉姗姗来迟，错过了刚才那番尴尬大戏。他一来就被房天赐叫去，慕维娅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内容，才知道原来明天要给客户展示初版效果。叶威廉负责的是一个页面搜索功能，房天赐说初版主要展示这个。

　　小伙子一出山就被委以重任。

　　办公室的人兢兢业业一上午，午休的时候都跑得没影儿，K大这风水宝地，有操场有绿茵有图书馆的，午休还待在办公室简直浪费。

　　慕维娅只想在办公室睡个午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很乱，一边想着林徊开演唱会他们四个居然都没去，一边又想自己那本书如果出版的话她现在会是在做什么。然后颜诺拿着一盒药进来了，她把药放到了房天赐的工位上。

　　慕维娅全程坏笑盯着她看，颜诺来到自己工位上之后，心虚地解释说，“他说有点头疼，我拿学生卡去医务室给他买了点儿药。”

　　慕维娅得寸进尺地问，“你们昨天一起去看林徊的演唱会对吧？”

　　颜诺点点头，知道这小女孩儿有着猫头鹰一样的洞察力，便笑着和盘托出，“那两张门票是从郭晓凡手里拿的，他说郭晓凡死活不收他的钱，所以我今天早上才又折腾了一遍。其实啊，昨天他去看演唱会的时候工作还没做完，看完回去之后又在家里熬夜赶进度，这不今天胃不舒服了。”

　　全程没有说“他”的名字，慕维娅却听了一个暧昧又甜蜜的故事，她跟颜诺说，“这个人对你真好呀。”

　　“别说我啦，我问你，你跟林徊之间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吧？”

　　慕维娅惊讶地看着她。

　　颜诺知道自己猜中了，宽慰地笑了笑，“我跟郭晓凡聊到林徊的时候，你居然不插话，而且你的脸色很不好。”

　　原来自己连装作没听见都做不到，慕维娅有点难过，“学姐，我不是存心隐瞒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有没有解不开的难题？我不是打听什么八卦，我只是想告诉你，需要帮助或者需要倾诉的话，我这个人可闲了。”

　　慕维娅开心地笑了，自己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学姐吗？睿智、通透，又远离人间烟火。想必颜诺即使知道林徊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就是场骗局也不会大惊小怪，但是那又怎样呢，那些困扰自己的难题，颜诺帮不了她，根本没有人帮得了她，除非时间倒流。

　　下午的办公室比上午更忙碌，气氛异常压抑，主要是开发们在忙，颜诺跟慕维娅的任务已经交差。

　　傍晚的时候外面下起雨来，空气中有一种秋色渐浓的雾气感，颜诺心不在焉往窗外看了好几次，仿佛一个贪玩的小孩被铃铛声吸引。在她又一次抬头看窗外时，慕维娅转过头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颜诺的眼神和房天赐看过来的眼神撞上，房天赐的眼神带着关怀，颜诺则朝窗外使了个眼色，然后房天赐会心一笑，低头接着忙自己的工作。

　　颜诺轻轻敲了两下慕维娅的桌子，小声说，“嗨、想不想在雨中漫步？”

　　“啊？现在吗？”

　　“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慕维娅脑补了一下颜诺刚才跟房天赐的眼神对话——

　　房天赐问：怎么了？

　　颜诺答：我想出去散个步行不？

　　房天赐说：行吧，你去吧，我要忙工作，不能陪你了。

　　慕维娅吐了吐舌头，“学姐，你这是在公然秀恩爱。”

　　然后俩人各自带上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办公室。

　　操场上很空旷，一切不能移动的设施都像浸在山水画里，画面朦朦胧胧。慕维娅撑着伞沿着红色橡胶跑道往前走，逐渐心旷神怡。

　　“学姐，我们这样翘班是不是太放肆了，这样会让我养成坏习惯的，我以后毕业了肯定受不了那种天天坐在办公室的生活。”

　　颜诺在伞下转了个圈儿，“你可是作家哎，放心，你不会一直被困在办公室的。”

　　“关于成为作家这件事，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怀疑自己了。”如果林徊那边一直要求她不能曝光，再使出什么新鲜手段拦着她的路，那她即使能写出惊天动地的大作也只能自己欣赏了。

　　“我有点不明白，你一个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还出过小说，有才华有朋友，身边还有一个叶威廉，为什么还会常常忧郁呢？”

　　慕维娅听得目瞪口呆，颜诺给她戴的高帽压得她快抬不起头，“学姐你这是在抬举我，我可没有那么优秀。”

　　颜诺急了，“我可不是那种信口开河随便奉承的人，我是真的心里这样觉得才会表达出来，一般人我还不夸他呢。”

　　“好吧，其实我心里可得意了，哈哈哈。”

　　颜诺白了她一眼，“你呀，优秀而不自知，而且身在福中不知福。”

　　“啊？”

　　“算了，跟我讲讲林徊吧，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慕维娅长吁一声，“我跟林徊的恩恩怨怨，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决定大事化小，挑了两个重点来讲——

　　第一、林徊有女朋友的事不是真的，为了立人设才拍了所谓的情侣照，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就是她本人，脸被P过，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第二：因为林徊要保持一种神秘感，所以不能让别人查到他的”女朋友“是谁，慕维娅因为这个放弃了小说出版的机会，从那以后就跟林徊闹翻了。

　　平日里一向云淡风轻的颜诺被这两大爆料吓得瞠目结舌，“这简直——电视剧里都不敢这么演啊。”

　　“是吧，这些鬼迷心窍的人，要多魔幻就多魔幻。”

　　颜诺平复了一下刚才的心情，“其实吧，你也不能完全怪林徊，这些歌手、明星，全是经纪公司的傀儡，他们本人是没有决定权的。”

　　“那我心里好受多了。”

　　两个人绕操场走了好几圈，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走着走着，慕维娅突然饿了，颜诺提议去外面美食街吃麻辣烫，两个人大大方方从科技楼楼下经过，直奔学校大门。

　　吃麻辣烫吃了一个多小时，出门一看天已经全黑了，雨依然没停。

　　颜诺继续就刚才吃饭时聊的话题发表观点，“我以前也羡慕那些学舞蹈学音乐的人啊，不用浪费那么多草稿纸做数学题，不用背文言文，还能到全国各地去演出。后来这样的人见得多了我就明白了，他们从小被送去专门的学校学艺术，也是因为父母的有意栽培啊，坚持十多年，学有所成，长大之后才能从事相关的工作，天赋当然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是本质上跟我们考大学找工作是一样的。”

　　话题开始于两人吃麻辣烫的时候看到门外经过一个背着画板的女孩子，留着齐腰直发，皮肤很白，看起来非常悠闲自在。等人家离开之后，慕维娅感慨，“真羡慕这种学画画的人，不用天天困在教室，随时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这种枯燥的生活真像白活一场。”

　　颜诺认为这只是一种选择，不同的专业就像是不同的赛道，大家都在自己的赛道上往前跑，没有哪个赛道好或者不好的道理。

　　慕维娅撑开雨伞，“对哦，我从来没想过他们的艺术生涯是怎么开始的，我只看到他们现在的生活。”

　　走出美食街的时候，颜诺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正是房天赐。她接听之前还跟慕维娅悄悄说一句，“我猜这人肯定还没下班。”

　　“我刚在外面吃过饭啊——你没带伞？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不用猜就知道，房天赐正等着颜诺去接他。慕维娅知趣地摆摆手，“那我就回宿舍去啦，不耽误你去见男朋友。”

　　颜诺微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以后你也会知道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原谅这世界对你所有的刁难。”

　　对颜诺来说房天赐就是那个人啊，不知怎地，慕维娅居然有点想哭。

　　路过食堂的时候，慕维娅想起来叶威廉跟郭晓凡应该还在办公室没吃饭，于是停下来站在路口发微信，“你们俩需要吃点什么，我给送过去。”

　　“算你有良心，你等我俩合计合计，待会列清单给你。”

　　慕维娅对着郭晓凡的头像撇撇嘴，还想列清单呢，吃得了吗？

　　食堂离科技楼不远，站在路口能看到科技楼此时灯火通明，每一盏灯都在照耀着一个理想、一份事业。慕维娅还注意到，一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好像是房天赐，他在等颜诺，只见他双手插口袋，饶有兴致地仰头欣赏着檐下的雨滴，乍一看还挺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叶威廉跟郭晓凡，一人要一份黄焖鸡米饭。

　　慕维娅等黄焖鸡出锅等了十五分钟，期间叶威廉往群里发了不下10个关于“饿哭”的表情包，慕维娅一边笑一边心急，不断问窗口的阿姨能不能快一点，哪怕没熟透也行。

　　阿姨白了她一眼没搭腔。

　　一手提着两份黄焖鸡米饭的慕维娅，打着伞行色匆匆往科技楼走去，人生头一回觉得自己走路速度太慢。抬头想看还剩多远的距离时，却意外看到了另一条小路上的房天赐和颜诺。

　　慕维娅看到他们在路灯下的身影，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伞下，颜诺高高地地举着伞，身体一动不动。伞柄隔在两个人中间，房天赐歪着头跟她说话，每个句子都很短，时不时抬头仰望一下头顶的伞，像是在语无伦次地抒发什么惆怅。

　　过了一会儿，房天赐也不说话了，他接过颜诺手里的伞，颜诺把手放下去，然后房天赐的脸以慢动作向对方靠近，像蜻蜓缓缓震动着翅膀，向水面的荷花靠近。就要挨到时，颜诺突然拘谨地把脸转到一边，房天赐不气馁，延续刚才的动作紧追不放……

　　慕维娅看得都害羞了，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很快又被好奇心驱动回头看过去，此时她发现，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已经完全贴在一起。

　　慕维娅感受到手中饭菜的重量，便微笑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