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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女作家·演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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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节那天,唐鸢穿一身米白色针织连衣裙,脖子上系着藏青色小领巾,头上戴一顶跟领巾同色系的贝雷帽,耳垂上还有两颗小小的酒红色耳钉。整个人清新又灵动,眼里的神采堪比夜空最亮的星星,站在讲台上宛如北欧森林里走出来的麋鹿仙子。
她温柔地跟K大的女孩子打招呼,中间停顿的时候还用一种别人都不会察觉的方式朝唐佳仪眨了眨眼,唐佳仪捂着脸笑得像个看魔术表演的孩子。
由于几百部手机同时对着唐鸢拍照,让这位平时低调惯的女作家一时有些不适应,所以演讲被耽搁了几分钟。
然后唐鸢引用了她第一部长篇小说里女主角的故事——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民国时期的大学生,开始了正式演讲,谈女孩子的理想跟追求,学业、事业以及人生态度。
她说,“我们生活在中国,不是生活在印度。首先记住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再去考虑性别。现代社会男女承担的责任没有太多差别,我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些女孩子说‘我作为女孩子就应该被捧着’,但是,学校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免了你的800米长跑,需要花钱的地方不会给女生打八折,在工作上熬夜加班的时候没人特地关心女生累不累。只有你把自己定义为完整的人,你才会获得普遍意义上的尊重——而不是专为女生设立的尊重。”
“但是的确,拥有独立人格没有那么简单,某些层面上,女生依然被一些偏见困扰。比如,25岁之前要有男朋友,30岁之前要结婚,不然就被人家说成剩女。可是世界在变,标准也在变,古代封建社会女孩子15岁就要嫁人,到了近代,慢慢变成20岁、25岁,直到今天的30岁,我们可以大胆地去想象,不久的将来,不会再有这种适婚年龄的偏见。不要灰心,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这代人跑第一棒,下一代女孩子继续接力,我们要做好这个榜样。”
慕维娅发现,唐鸢是一个格局跟眼界都特别宽广的人,她有一种社会历史观的思维方式,而且她的作品也不拘泥于一般的女性作家所擅长的那一亩三分地。
到了提问环节,慕维娅跟唐佳仪的关注点都转移到大家的问题上。
一个学姐模样的女生站起来说,“阿鸢(读者对唐鸢的爱称)你好,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三的学生,我想帮我一个朋友来提问。这个朋友呢,她的爸妈都非常的传统,非常希望她一毕业就结婚,还希望她能在30岁之前生两个孩子,为此还给她安排了好几次相亲。我的朋友心里很反对,可她性格比较温吞,拗不过她的父母。所以我想请问阿鸢,有什么方法能让改变我朋友父母的观念吗?”
究竟是帮她朋友提问,还是她自己的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咯。
唐佳仪阴阳怪气地嘀咕着,“又不是家庭矛盾调解大会,居然提这种问题。”
唐鸢看起来也有些无奈——不是对提问的人,而是对这个问题本身。她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可以让你的朋友回去告诉她的父母,如果他们对孩子的期望就是一毕业就结婚的话,那读大学多浪费时间啊,当年不如别参加高考,就待在家里绣花,法定年龄一到就结婚生孩子,不是更符合他们对孩子的规划吗?还能空出一个大学生的名额,留给那些开明的家庭。”
这段问答后来被上传到网上,引起很多人的讨论。
有人感慨,“父母的期望永远跟不上时代的变化,甚至大家以后成为父母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还有人抱怨,“父母真的在为你的幸福考虑吗?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面子。小时候上学,父母拿我们跟别人家的孩子比成绩,我们比人家优秀吧,父母得意地认为是自己教育有方。我们不如人家吧,父母又责怪我们不听话、不争气,不好的地方全怪我们自己,与他们无关。我们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开始工作了,不用再跟别人比成绩了。可是我们到了父母眼中的“适婚年龄”,他们的攀比心理又来了……”
当然,这是后话。
有同学提问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爱情了。
唐鸢的回答是,“美好的爱情一定存在,只是你暂时还没遇到。”
还有同学希望唐鸢能说说自己的亲身经历,唐鸢也不藏着掖着,估计也是因为唐佳仪坐在台下,让她感觉自己是回到家里。
“如果大家希望我用自己的故事来支持自己的观点的话,那我的确有一些经历可以分享给大家——”
“可能你们都不知道,我大学毕业三年了还没有好好谈过恋爱。当时我25岁,很多人都认为过了25岁还没遇到爱情,那么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遇到了。”
“那时候我一边在互联网公司做策划,一边写小说,而且我已经出版两本畅销书了。偶尔会觉得,自己真了不起啊,简直不需要再考虑其他事了,其实也是因为太忙,所以没时间考虑。偶尔又很悲哀,我真的要孤独终老吗?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电视剧,电视上的人都在谈恋爱啊,没有一个孤独终老的,为什么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甚至想过养宠物,让宠物陪自己打发孤独的时光。但是不久后我突然认识了我现在的男朋友,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对方特别吸引自己,相处下来发现性格跟爱好超级合拍,然后生活在短时间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爱情和年龄之间没有一条绝对的分界线,西方神话里,爱情是丘比特的箭带来的,丘比特射箭之前可不会问我们的年龄。我个人觉得,生活就是,在你自信满满的时候,它提醒你没那么简单;在你绝望放弃的时候,它又赏你一块糖,鼓励你再坚持一下。”
慕维娅在这个时候突然灵感迸发,她可以写历史名人身边的小人物故事啊。既有新鲜感又有历史文化感,还不怕没素材,怎么之前一直没想到呢。
说写就写。
她也想通了,没有普遍适用于所有作家的基本素养,每个作家都有各自擅长的写作风格,只要有心去写,就有属于自己的文字王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风起云涌的政治力量角逐,闺阁庭院里的悠闲趣事,慕维娅写得不亦乐乎,连上课都顾不上了,讨人厌的班长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为什么逃课。
慕维娅心情好,自然好声好气地说,“我有比上课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逃课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班长冷笑着哼了一声,“你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慕维娅懒得再跟他废话,“你管得着吗?”
“你这种清高的做人态度,以后早晚会吃亏。”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这话也确实没资格从你嘴里说出来。”慕维娅挂上电话,发现自己刚才无意中讲了句经典台词,赶紧记录下来以后找机会写进小说里。
唐佳仪怕她走火入魔,给她推荐了一个杂志专栏的供稿工作。
“我姑姑办的新杂志,是关注青少年成长和心理健康的,里面有一个文学天地,题材不限,正在招募长期供稿的作者,要不要试试啊?”
下雨天,两个人撑一把伞,走进美食街新开的麻辣烫小店。
“当然要。”慕维娅岂会放过挣稿费的机会。
“你当成消遣来写就好了,写长篇小说写累的时候,就写写短篇来换换心情吧。”
唐佳仪真是天使啊。慕维娅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有朋友,有要完成的事,有对未来的希望。
“林徊就要回来了,我发现郭晓凡跟叶威廉都有点反常。”唐佳仪托着下巴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她看起来有点哀伤。
“怎么个反常?”慕维娅这段时间很少见到他们。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他俩吧,不管谁先提到林徊,另一个都唉声叹气的。”
“啊?这是为什么呢。”
他们仨也算共同成长了,叶威廉跟林徊初中时就是同班同学,林徊跟郭晓凡又志同道合,现在郭晓凡跟叶威廉又是同系师兄弟。或许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一些牵扯吧,平时居然一点儿都没表现出来,男生真是奇怪的生物。
唐佳仪又问,“那你呢,有没有什么期待,对于林徊回来这件事?”
说罢还挑了挑眼,仿佛是说,“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慕维娅笑笑,“实话说,我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那么多事。而且林徊去英国一年多,从来不联系我,现在他回来也不是为了我……所以,我又能期待什么呢?”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唐佳仪没有说安慰的话。
过了一会儿,唐佳仪双手捧脸,看着桌布上的植物花纹一字一句地说,“上次我找郭晓凡借资料,里面夹着一张他自己写的歌词,愤世嫉俗的那种内容,然后我就发微信跟他说我的一些感想,他居然回复我,‘你一个乐天派哪来的多愁善感。’我是乐天派?他以为他多了解我吗?”说到这里,唐佳仪仰头苦笑,笑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窗外的雨在玻璃上连成一根根不规则的长线,像荒野里的杂草,找不到根在哪里。新的雨珠噼里啪啦融入进来,雨线便极速滑落。慕维娅鼻头一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唐佳仪,她们是同病相怜啊。
少女时期的感情,就像在冬天想听打雷声,在夏天想看雪花飘舞,都是没有结果的。
这句话也必须写进小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