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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还是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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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果然上了鱼翅螃蟹羹和炸凤舌,那鲜味直至顾鱼在榻上躺下仍萦绕在唇齿间——虽然荔枝道蟹寒不宜多食,第二碗便拦住了她。
殿中一片寂静,荔枝在外边榻上睡着,偶尔有细微虫鸣传入耳中。顾鱼凝视着那片黑暗,心中翻来覆去地揣摩自己今日同太子说得话。
还有悬光,还有那兽监范栎鸣,她……
梦中三皇子可从头到尾不知这些,想必太子坠马的前因后果是被完美掩盖了。而今太子不过轻伤,他会因自己的话起疑,查出什么吗?暗中那人又会作何应对?四皇子被害一案会提前吗?
最重要的……她可会因此被波及?
想到这里,顾鱼都觉得自己过于自私自利,悒郁地侧过了身。
“叩,叩,叩……”
清脆的木鱼声由远而近。
入目是一间静室,屋中四壁空荡,只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挂了幅“静”字。颜筋柳骨,落笔疏狂,只收尾时折勾颤抖,于一旁溅了些许墨迹。
屋正中搁着一方低矮木案,案后摆着个蒲团,蒲团上盘膝坐了个人。
正是陆珣。
又是梦。顾鱼想闭眼不看,却无法做到,只好将目光放到陆珣身上。对方着一袭白色僧袍,双目紧闭,一面数佛珠,一面轻叩木鱼。
应当是接着上次“废太子贬为庶人,押入清凉寺”的时间。
那时的自己已经死了,死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肯定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家伙倒是还好端端活着!
顾鱼忿忿,木鱼声仍响着,未带来宁静,反而平添几分心浮气躁:或许太子于感情是个良配,可风波中他自身尚且难保,自己凑什么热闹?
“叩叩。”
门被叩响。
白衣僧人动作一顿,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那门上,神色莫测。
外头的人并不催促,只安静等候。
陆珣手中的木槌停在半空,良久才“嗒”一声搁下,佛珠被如玉指节收入掌中,雪色衣袖随着站起的动作垂落。
其实走得慢时旁人并不能轻易瞧出他的跛足,顾鱼想。
他打开了门。
容貌衣着一并平平无奇的男子单膝跪下:“殿下。”
陆珣垂眸。
“圣人于两刻钟前驾崩,传位三皇子陆珉。”
听到这话的人神色不动,顾鱼撅嘴:这下好了,薛二那家伙果然做皇后了——这人又是谁?太子不是已被贬为庶人了么?
“圣人还给您留了一句话。”男子垂着头,继续。
“……嗯。”陆珣总算开口,声线嘶哑,不复此前清润。
“说得是……”男子忽然变了副嗓音,即便出奇的苍老沙哑,也能从那沉沉威严中听出他仿得是谁,正是刚刚仙去的嘉泽帝,“‘朕也没有输,不过老二……’”
他声音颤了颤,“‘你什么都好,可是你……你们几个都过于心慈手软,还不如……’”
还不如谁?顾鱼想继续听,那男子却闭口不再言,想来那话到此为止。
她如坠云雾,不知这是在打什么哑谜,竖耳听陆珣的反应。
“心慈手软?”后者轻轻笑了声,顾鱼头皮一麻,若不是在梦中,背上恐怕已浮出密密的鸡皮疙瘩——这听起来哪里还像往日的太子?
然而那仿佛是她的幻觉,接下来陆珣又是寻常那温文轻缓的样子,“并非心慈手软。若说输赢,我同他犯了同样的错,过于……傲慢。”
他顿了顿,慢慢道,“他不愿承认。而我早便输了。”
若非输了,如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顾鱼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圣人这句批语说得再对没有,倒是太子殿下仿佛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摇头叹息间,不曾掠见那默然不语的男子额前汗珠滴落,于身前地面砸出圆形的水斑。
“顾尚书……”陆珣沉吟良久,又停住。
她爹?她爹怎么了?顾鱼一怔,是了,梦里的自己死得痛快,可曾想过她爹?……还有,这人在她面前“岳丈”“岳丈”的,怎么她死了之后便成了“顾尚书”?
男子仿佛放下一块大石,迅速接话:“顾大人已经松了口风,似稍从丧女之痛中恢复。”
“是我对不住顾尚书。”陆珣轻轻道。
这句罢了,两人均不再言语。
确实对不住她爹,顾鱼在心中道,又有些欣慰,虽不知何事,听起来对方是做了什么好叫她爹不至太过悲痛。
还是那句话,作为夫君,太子确实无可挑剔。
过了许久。
“此前那药……”陆珣微一滞涩,轻阖眼睫,“让临和煎来罢。”
男子默然片刻,低声:“是。”
待他离去,陆珣又立了少顷。而后单调的木鱼声再度响起,一响便是一夜。
顾鱼扶嗡嗡作响的脑袋,怏怏于廊中坐定,将话本掷到腿上,随手翻开。
捧着茶盏出来的荔枝瞅她:“小姐,您要是没睡好,不如再回去睡一会?”
“不了。”顾鱼有气无力地摆手,万一睡下去又是清凉寺的木鱼声该如何是好?自己真没错看,太子确实对寺中生活适应颇佳。
“太子妃殿下。”一名宫女进来,福身道,“内务府傅娘子奉太子之命来为您量体。”
顾鱼啪得合上话本:“快请她进来。”
“拜见太子妃殿下。”
发间只插了根素钗的紫衣女子行礼,她那衣裳用得是普通的云水缎,裁剪却和别个不同,明明未刻意收拢,仍显得纤腰一束,动作间如风拂杨柳袅袅婷婷,后头跟着的素衣女孩好奇地瞧了顾鱼一眼,也随之下拜,应当也是内务府的绣娘。
“傅娘子不必多礼,”顾鱼笑吟吟地迎上去,“此前听闻傅娘子身体不适,现下可是好全了?”
“多谢太子妃殿下关心,已是好全了。”傅娘子道。
二人相偕进入屋中,顾鱼道:“自入宫我便盼着傅娘子呢。”
“顾大人去岁托人寻过我,说您极爱我做的衣裳,我应了,未曾想不日圣人便下旨征我入宫。”傅娘子淡淡道。
“那时我心中叹惋,不曾想……”顾鱼没把话说完,当初她的“不曾想”是不知能否如愿嫁入东宫,如今的“不曾想”却是不知这东宫是纸做的辉煌,一时五味陈杂。
听众却自然理解成了第一种意思,微微笑道:“太子妃殿下同太子殿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有何想不到?”
她顾鱼自然无有配不上的郎君。顾鱼不置可否,见那厢宫女端上沏好的茶:“傅娘子可要同我坐下一叙?”
“不必。”傅娘子摇头,“先为您量体罢。”
“也好。”
指甲在绕过面前女子腰身的布尺上轻轻一掐,傅娘子忍不住赞道:“太子妃殿下确实好身段。”
“傅娘子确实好眼光。”顾鱼抿嘴一笑。
傅娘子忍俊不禁:“关于衣裳,殿下可有甚么要求?”
闻言,顾鱼回忆起梦中陆珣那句“料子自我库中选便是”,贝齿轻咬下唇,缓缓道:“便要一身天香锦裁的骑装,一身流仙裙,一身如意月,一身挑线沙……”
这般一口气数了十几种珍稀布料并上头要添的珠宝玉石,才意犹未尽收声,“现下只想起这些——哎呀,可是多了?”
——多了才好,她就是想知道太子的底线究竟在哪儿。
一旁的荔枝和正默记尺寸的小绣娘均张大了嘴,顾鱼瞧见,不禁唇角微勾,冲那豆蔻年纪的小绣娘眨了眨眼。后者吃了一惊,立马红着脸垂下头去。
傅娘子听了这大言不惭的话,手一顿,须臾又接着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殿下只管说,”
紫衣女子低垂着眉眼,眼角已布了细密的皱纹,顶上发髻仍乌黑油亮宛若少女。她量完最后一项,抬头,那细密纹路了然弯起,“我既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自然都能为您做出来。”
“……那便好。”顾鱼不明其意,只好作出心满意足的神态。
傅娘子将软尺收起,忽然道:“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一张白狐皮并两张紫貂皮,说要为您做一套围脖、手套与手笼。”
白狐?顾鱼一怔,对方是何时猎到的白狐,是“悬光”受了暗算之后?自己那时被剧痛占了心智,跑得自然称不上稳当,倒不曾想……
思索间,跟前的绣娘退后几步,又施一礼,“太子妃殿下,我这便告退了。”
“师父,太子妃殿下……”
回内务府的路上,跟着傅娘子的小绣娘忍不住开口,拧着眉头斟酌用词,“可真是真性情。”
“你可是想说她骄纵?”傅娘子瞥她一眼。
“不,不敢。”小绣娘慌忙否认,想到太子妃殿下妩媚又勾人的猫儿眼,不由面上微红,打了个磕巴。
傅娘子没注意,径自摇头露出一个笑:“却不是骄纵。”
“师父,都说了我不是……”
“太子妃殿下啊,这是在试探自个儿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呢。”
小绣娘愣住,想到过来寻了自己师父好几趟、师父身体稍好些便催着过来为太子妃殿下制衣的那位公公,对方言辞不算强硬,却听着便能叫人明白太子对太子妃的重视:“这有什么需要试探的?”
太子妃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哪里还需试探,长着眼不都能瞧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