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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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2248年！”机械模拟出的女声停顿了一下，旋即大声报出新年的到来。大片的烟花炸向天空，幻化出多彩的图案，光亮夺目，随后带着火球坠落下来，仿佛从前人说的流星雨。
罗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火球砸中了脑袋。火球反弹后裂开，面前闪现出一串泛着蓝光的编码：“TED22221222222XX”。
系统连续三年给她发这串编号，不是恭喜中奖催她兑换礼品，而是催她结婚。23世纪经济高度发达，但人们的婚育观念江河日下，导致尽管政策已经放开，老龄化程度却一发不可收拾。各行业平均年龄超过50岁，退休年龄追着人均寿命一延再延，前阵子联合国理事长还发表了一通演讲，鼓励年轻人别忘了为降低世界老龄化作贡献，他自己就身先士卒，借助试管婴儿技术有了几十个孩子，女孩可以组芭蕾舞团，男孩能凑一支众多替补的球队。
可听众们撇撇嘴，单身的依旧单身，已婚的也并不想要孩子，抚养孩子劳神费力，理事长不过才七十，满头白发长得跟圣诞老人似的，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想学他。
无论是前年的塔罗，去年的辉夜姬，还是今年的洛神女，虽然他们各有特色，或成熟坚毅，或温婉窈窕，可在罗馥眼中，他们都奇迹般地与书卷里几百年前的一个叫“媒婆”的角色重合起来。
她是不知道自己跟这个浑身是二的人有什么孽缘，连续三年配对的都是这位，生生耽误了人家三年。荧蓝色的光芒渐渐收缩，变成一把钥匙落在她手心。如果她放弃接受，可以将手中的钥匙捏成齑粉，然后随手抛掉，白色的光点会慢慢消失，像雪一样飘散。
又是一场大雪。
罗馥在身后合上门，锁舌入户的“咯嗒”声隔开了屋外连天的喧哗，壁炉里的篝火燃起，“毕剥毕剥”的响着，与之对应的是自动运行的暖气。这是套标准的公务员配套房，毫无疑问是单位分配的，厨房、卧室、卫生间一应俱全，所有的墙都是一块屏幕，通过指纹和电流识别使用者的身份，显然屋子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它将墙壁点亮了，画面是檀褐色的木板，纹路历历可数，墙壁里嵌着一个欧式的壁炉，火苗热闹的跳跃着。从屋子不知名的缝隙里传来缭乱的风声和隐约的狗吠，仿佛坐落在风雪交加的半山腰上。
这是总系统因人而设的效果，展现人心底最依赖的居所，一般说来不会重复，有的人住在金铸的宫殿里，有的人却只寄身于一方陋室。罗馥的一个朋友家被打造成龙宫，四面八方都是泡泡和水草，那人还应景地把家居系统换成了孙悟空，搞得大圣每天都在对大厅中央的定海神针垂涎不已。鬼知道他成天都在想什么，竟然乐此不疲。
罗馥不太清楚系统从她心中读出了什么才给他安排这样一个场景，可她偏偏每晚都能在风雪声中安然入眠。
这里是南方，不常下雪，她不记得自己去过这样古老的地方，耳边风雪飒飒，不过那个叫黎昭的家伙确实也没去过龙宫，所以不足为怪。
壁炉前添木柴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疏朗的笑容。
“欢迎回家，诺亚为您服务。”
诺亚方舟的“诺亚”，听起来像是能拯救世界的样子，实际上是罗复的家居系统，总系统辉夜，哦不，现在是洛神的末端之一。罗馥也不指望她能拯救世界，只要别忘了在自己回来之前烧热水就足够让人谢天谢地了。当初选中诺亚不过是因为她有一副好嗓子，并且向用户推荐自己时很是会营销，说白了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罗馥知道她这套把戏对很多人都使过。
她蜷缩进沙发里，往壁炉里丢了一枚钥匙。钥匙穿过墙，毫无障碍地钻进闪烁的火光里，诺亚连忙拨开燃烧的木柴，拣出了钥匙。
“您要结婚啦？”她看着钥匙上的中国结花纹，语气震惊。
“是啊。”罗馥回答，“我总不能和你个信息生命待一辈子。”
“法律规定，信息生命同样拥有人权。”诺亚连接洛神女，准备为钥匙解码，“真是让我难过，钥匙可是很烫手的。”
罗馥把杯中温下的热水喝完，含糊不清地应道：“骗你的，作为一段数据——话说回来，你居然也会觉得烫？”
诺亚专心解码，在这一刻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信息生命，无心应她。
可罗馥所说的话，也只是无心之言。
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和那段数字所代表的人结婚，无论那是男是女。她只是不忍心，连续三年的石沉大海，就好像这世上只剩下你们两个，你怀揣希望坐在孤岛上，可那人连希望一块都消失在银河里了。
“解码完成，编号是TED2222122222218，真是个好数字。”诺亚奉上一段绸带般的符号，面露欣喜。
罗馥不知道她露出这种老妈子般欣慰的表情是为了什么。据说系统安装这个程序是方便随时催年轻人结婚生娃，但诺亚并不常运行这个软件，大概是觉得屋主没救了。
她也看不出来这串数字好在哪里，唯有末尾的“18”清秀得让人怜惜。此人若是□□件，会给工作人员带来不少笑资吧。
“是否连接？”诺亚小心翼翼地问。
“连接？现在可是午夜，你没有弄错吗？”
“对方状态为清醒，可能刚倒完垃圾回来。”
“少影射我。”
“检测显示您的心率急剧上升，神经波动异常。”
诺亚调出健康界面，露出了疑惑的目光，“明明并没有生气啊，但根据信息交换守则，您现在并不适合与对方见面，将暂时关闭同心联系通道。请尽快洗漱完毕后进入休眠，由我为您调整状态，否则将增大患……”
“差不多可以住口了。”罗馥逃一般钻进卫生间，“怕了你。”
她把热水器的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水蒸气渐渐模糊了门上的磨砂玻璃，却仍可看见客厅缓缓黯淡的火光。诺亚在调整系统，将环境设定成最适合入眠的画面。
她问要不要连接，她可以得知对方处于清醒状态，这意味着对方早已确认解码。那段橄榄枝已经抛来，也许是一分钟前，也许是三年前。
罗馥把头浸进温热的水里，视野内便一片模糊，如同被雾气笼罩。
诺亚站在屋子阴暗的角落，清秀的脸上喜笑颜开，捧着绸带的手微微颤抖，仿佛要跳一场绝世的舞蹈。
黎昭在工位上探出头来，伸出手截住了罗馥，一包速溶咖啡粉便被这小子塞进了她口袋。
“你怎么天天困得像几辈子没睡过觉……对，你把眼镜摘下来，啧。”她咂了一下嘴，吐出一句。
“黑眼圈比咖啡渍还深。”
罗馥把眼镜推回去，手指拈了拈那细长条的包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昨晚实在是没睡好。”
半夜梦见跟人结婚，吓醒后睡不着了。大早上的被豆浆烫了嘴，吐出来的话还不能烫人。
“你今天再在工位上睡着，我可不替你打掩护。”黎昭指了指门外面，小声道。
“这几日上头下了死命令，不把困兽的突袭事件整理下来报上去，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都不安生。”
“困兽又怎么了？”罗馥撕开了印着百年老品牌的袋口，把褐色的咖啡粉倒进干燥的杯子里。
“文件刚发下来，说是前两天的缘节上出的纰漏，细节应该传在你电脑上了。”
“真要命，一天天的不得安宁，头子还没抓到吗？上个星期科部不是是把罪犯的行迹路线都分析出来了……”罗馥举起杯子往嘴里倒，一口咖啡粉呛得她咳嗽不停。
“那可是真没抓到。”留着长卷发的女人递过来一杯水，“抓着抓着不见了，恐怕是有内鬼。”
“谢谢尧姐，温水？办公室热水管道修了？”罗馥喝了两口，“半年了终于舍得给我们拨钱修设施了。”
“没修，这栋楼都一百年了，动水管简直是要隔壁科室的命。”涂尧往机箱上一靠，白了隔壁一眼。
“哪来的水？”罗馥回头望了一眼门边上，巨大的显示屏边上挂着个倒立的透明水桶，底下接着个水龙头，桶上印着巨大的彩字：“逆时针转动出水”。
这年头还要手动，奇闻。
“那水桶什么材质？”
“可再生塑料。两百年前的技术，跟咱们这栋楼一样先进。”
“复古的新鲜玩意，隔壁科室打哪儿挖出来的图纸？”
“古人总有我们没有的智慧，能给你复原出来用就谢天谢地吧。我承认他们多少有点实用价值——三天后要还回去。”
“困兽们进了我们科室都要感叹自己办公自由——他们这技术从哪儿来的？”罗馥皱了眉，指着文件里的视频，“这是不是电子跃迁，需要大型设备支持的那个。”
“没看清楚。”
罗馥按了权限，把视频全息投影在科室里，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昏暗，困兽组织的危险分子在开枪那一刻躲开了枪械的追捕，此外警官手里的枪械消失，瞬移到了另一个位置——一个流光溢彩的角落。那个角落大概本不应该流光溢彩，因为事件发生的时候，大气正稳定处于雪日前夕。
但那个水桶因为材质不同，不规则地反射着灯光，那把枪突兀地出现在水桶的位置，在水光里歪歪扭扭，仿佛要融化在水里，明亮夺目，好似一脉相传几百年的家具广告。
罗馥头脑一炸：“他们经过批准没有啊？可见事物的材质必须严格遵守规定，不然会影响城市全息。”
“你猜为什么三天后还回去。”
黎昭把饮水机搬出门外，拿外套盖上去，叹了口气：“什么都搞多少会害了他们。”
“简直是阳谋，真该断了他们随意申请非息材料应用的权限。”罗馥放下杯子，“一看就知道拿我们做实验呢。”
“想开点，搞这玩意儿不就是为了全息技术的发展吗？弄完就能拆这栋楼修水管了，外头一层全息涂料总归不是办法，不能为了修我们这栋楼的水管影响附近居民的生活。”
“啧，等下，你看这里，可能不是电子跃迁问题，他身上那件衣服是干扰涂料。”罗馥倒在椅子上，一只手指左，另一只指右，“要么是心网部门的问题，要么是材料部，他们两个得有一个负责。”
23世纪是光与信息的世界，一百年前式微的材料专业，搭上了全息影像的快车，通过研究材质波段反射，为全息城市化提供了坚实的土壤。如今大部分的全息城市都基于全息材料建立起的光构网络，人们生活在可见光塑造的世界里，每一段透光的空气都蕴含足够多的信息，每一个人都能通过无所不在的光波与总系统对接，进行无时不刻的信息交流。少部分历史悠久的城市拥有一些名胜古迹，人类的闪耀总不能为了适应全息城市一拆了事，于是卡得不上不下，比如罗馥所在的洛安，比如兽情组所在的办公大楼。
第一本“心网”协议敲定的时候，前任市长陷入了癫狂中，认为用这种方式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是伦理世界的崩塌，倘若一切都数据化，茫茫天地除了光就是人，那么人就不再是人。但科技的车轮轰轰烈烈地轧过了腐木的声音，腐烂的轨道裂断炸开，随后由全息材料构成的新轨铺到人们脚下，人类的坚强与完整得到证明，新时代的人类拥有了自己的太阳。
先不管新世纪独属于人类的太阳如何光耀四方，罗馥调取了资料，叫黎昭拿去隔壁盘问，材料部打死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说相关材质只有心网那边有实体，叫他们跟心网联系。
“我早说了，我真不能跟心网那些人聊天，没有一个人能把事情讲清楚。”罗馥抱着茶杯在门口踢门槛，“官话说得比我还溜，去一趟带一身书袋回来。”
“求您快去吧，再被纪检的人看见你在工位上睡大觉，我们整个组都要被撤了。”涂尧向心网要了全程的录像，逐一排查事故现场。
新时代的情报组，还得靠这种原始的方式来确定细节。
“官大一级压死人，我非得去对楼找他们不可吗？”
罗馥挂了张戴丧的脸，正准备敲心网总务室的门时，门“嘎吱”一声开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望见一个中年男性正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谈论什么，她便识趣地背过身去，背手敲了敲门板。
“您好？兽情组有事来谈。”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吧？请进来！”那男人赶忙转过身，领着罗馥走到角落里沉默无话的女孩面前。罗馥盯着他胸前的铭牌：“谭鹰，西山孤儿院院长，来访者。”
“我女儿折羽是个脑科学家，在心网任职不方便回家，今天她值班，我申请来看看她。”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补了一句，“希望没打扰到你们。”
那苍白的女孩伸出手，罗馥愣了一下，心道这大叔怎么像介绍相亲对象，脑子一转又觉得是自己风声鹤唳，犹犹豫豫地接了一把却抓了个空，突然人像在一瞬间消散，她只来得及瞧见她系在她手腕上垂下来的一道同心结，在光影闪烁之间穿过她的手指。
多年后罗馥仍会想起那串同心结形的钥匙，从这些人手里辗转再被抛弃，如此来回，原始的像两百多年前一家一户口口相传的喜讯。
而人们依旧认为生命可期。
至于生命是否真的像他们所说的坚强完整，她并不知道。
只是罗馥从前认得她，但现在一忘了之，她心想做研究的脾气古怪点也很正常，于是熟练地转身面对移到她身后的谭折羽。夹在人家父女之间，她没来由的卡了壳，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是真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