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徒》昨夜风骤

2、梦醒 孟辜做了一

　　2、

　　孟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清烛摇曳，烛泪蜿蜒，铜雀烛台傲然立在窗下，蒙着一层淡薄月光。清风漏过窗缝，吹动塌边纱帐轻飘，却吹不散满室石楠粘稠的腥气，白日里冷清脱俗的师尊堕入湿红泥淖，迷蒙着对他千依百顺。

　　他会亲昵的呼唤自己的名字，耐心听自己冗长的抱怨，任由自己如何无理取闹，都只是纵然地笑笑，双臂环抱自己，指尖插入脑后如墨般的发丝，轻按揉压。
　　他拥着自己，瘦削的下颚靠在颈侧，说话吐息间，淡粉的薄唇微张，语气过分潮热，那清浅的气流湿热蜿蜒，给本就敏感的耳廓难言的酥麻。他在此刻温柔到了极致，也能从自己所有焦躁的动作中，看出自己掩埋在心底，言之惶急的所有无措与落寞。
　　他会温声告诉自己，“别怕，师尊永远都在。”

　　孟辜很久未曾有过这样慵懒的清晨。
　　在人间时没有，他那时灵识不稳，常常梦魇彻夜难眠；在魔界时也没有，魔界永远是暗淡的，像被封印的洞底，看不见日光。
　　直到此刻，在那个真实的梦境之后。

　　淡明日光穿过云顶仙宫精致、糊着窗纸的棱格，又抚过轻柔的浅白床帐，斑驳落在自己脸上。那舒适的暖度令人惬意，懒洋洋得让人想就这样陷入柔软、带着阳光味道的锦被，再也醒不过来。

　　孟辜还沉浸在那个梦中，唇角挂着一抹纯澈的笑，就像时光回溯，他从未有过那般艰辛难熬的岁月，还是那个长在南松山，倚在断崖边，晓看天色暮看云的无忧少年。
　　师兄们会趁自己练功时用几片叶子，几块石子，甚至一根枯枝幻化成什么玩意儿捉弄自己，而师尊会坐在崖壁前，斜支的云顶青松下，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中，目光融融地望向自己，温声对自己道：“小心。”

　　“师尊。”孟辜勾着唇低喃一声，语调甜腻得像人间贩卖糖画的铺面上，尚且温热勾缠的橙赭夹着细微气泡的糖浆，腕子一勾，便能绘出一副斑斓的梦。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孟辜笑容一僵，还是不肯甘心，回过身，向昨夜那人所在位置，轻轻唤了一声。
　　他手臂顺着动作落在里侧的铺面上，本该有着温热与实体的地方却叫他落了空，除了触感一片冰凉和清晨微风吹动室内纱帐的细微声响，再没了旁的活人气息。

　　孟辜猛然睁大双眼，见身侧果然空了。

　　时间仿若一瞬间静止了。
　　渐明的阳光铺洒，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光落在他背后，可他却从腑脏内里冻出一身冷凝的霜，再感受不到温度了。
　　那一瞬间的茫然与心寒盖过了一切，他好像听到血液轰隆冲击耳膜的声响，又好像那是什么东西冻上的冰声，他空洞地睁着一双眼睛，死盯着那处连热度都没了的地方，一双有些红肿的唇翕翕张张，却因为内里突如其来的空荡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胸口突然反上一阵恶心，孟辜捂着心口，翻身滚落下榻。
　　他跌落在地上，勉强靠着一只手臂横撑在榻边，才没狼狈到五体投地，他头痛欲裂，眼眶酸涩，血液从四肢挤压到心口，却再没被泵涌出来，一时间冷热交替，竟让他有些行将就木的破碎感。

　　他被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闹得痛不欲生，扣着喉咙干呕两声，可除了满腔满肺锈了的血气，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张昨夜还泛着红晕热汗淋漓的脸此时却青白一片，秾丽的眉眼空茫，他伸手抓起床头昨夜里那人用过润喉的青花茶盏，盯着那处水痕望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发了狠，一把将那无辜的茶盏掷到殿前干净的砖石上，碎成一地难以拼凑的粉石残渣。

　　殿外侍候的魔族弟子听到声响慌忙走进，还未出声，便被劈头盖脸而来的茶盖砸了个头破血流，疼痛缓缓爬升，又骤然炸开，但他不敢多发一言，噗通跪在地上，颤声呼道：“尊主恕罪。”
　　孟辜眉目紧蹙，一手撑着额头，胸口剧烈起伏数下，等到那股郁结的气终于不堵着他所有开口的途径，才半掀起眼眸，抛出一句嘶哑宛若在沙石间磨砺了千百回的，“苏迹明呢？”

　　下属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兢战道：“圣君未及天亮便拿了尊上的令牌，出、出宫去了。”

　　未及天亮……
　　出宫……

　　这几个字被孟辜拆开反反复复咀嚼几遍，才跌撞着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扭曲布满鲜血淋漓的真相。
　　一时间殿内静默无声，侍从两股战战跪在地上，额角方才被砸破的口子被冷汗刺得生疼，泛着腥气的血顺着眉骨滑落，眼看就要流进眼睛，可他却仍旧大气不敢喘，屏息等着孟辜下文

　　良久，他听到孟辜长叹出一口气，可那一口气呼出之后，再不听他吸气的声响，恍惚之间侍从几乎要以为他就这样了无声息地魂归黄泉，试探着抬眼一看，却突然发现，那个原本还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已经换好了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站在他面前。

　　孟辜隐隐有了入魔趋势，一只眼睛已然猩红，另一只不知为何却还保持清明，侍从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跌坐在地，而孟辜却浑然不理他的失态，眼睛只灼灼盯着远方层云垒叠的仙山，虹膜凝冰，沉声令道：“肃列整队，南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