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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 “师尊,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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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师尊,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条件,你还犹豫什么?”
云顶仙宫,绵延八百里天界,层云袅袅,宛若流纱。
散着浅淡辉光的金碧大殿鳞次铺陈在侧,兰枝玉树点缀其中,云瀑悬挂,仙河粼粼,若及傍晚,天边晚霞金灿炫目,整座仙宫都蒙上一层浅赭色烟霞,美不可方物。往日里,流觞曲水,仙乐不绝,婷婷袅袅之宫女娉婷其间,神仙众人高谈阔论,好不引人向往。
而如今,天道变了。
魔族围了仙宫,血流三十里,半边宫殿坍塌,一身墨色黼黻罩袍的魔尊站在白衣仙君对面,流火纹自肩头沿袖线蜿蜒至下,衬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凝白如玉。他身后漆黑魔气弥天翻涌,与对面仙云构成一派半面神佛半面魔的诡谲画面。
他慢条斯理一根根捋着自己修长的指节,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这人生得当真好看极了,分明的轮廓,鼻梁陡峭如山,一双唇饱满得恰到好处,便说句绝色也不算为过。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还是那双浓墨重彩的眉眼。眼尾微微下耷,就这样恶毒又讽刺地看着人的时候,像毒,像蛊,更像叼住了骨头,洋洋得意的疯狗。
白衣仙君面色苍白,薄削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往日里一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眉眼此刻簇起,用力到眼皮上好看的褶皱堆叠。
他问:“你这是何必呢?”
“何必?”魔尊重复一遍,恍惚间仿佛真的困顿不堪,可他嘴角挂着笑,疯魔又癫狂,他故作委屈,道:“那个梦困扰我良久,现下想来,都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现在你渊迹圣君苏迹明是我孟辜的阶下囚,岂不正是实现这个梦的大好时机?我要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没有反抗的余地,我怎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况且。”孟辜话锋一转,做出一副从前撒娇时可怜的姿态,“师尊不是最心疼徒儿了吗?”
苏迹明看着他的模样晃了下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炽烈的午后。
山道绵延,两侧樟树盛茂,沉默寡言的小徒弟扯着他的衣角,仰起头,脸上是斑驳的阳光。那时的孟辜不足他大腿高,头一次跟着他上山,分明已经走得很累了,却还是抿着嘴,努力跟上这个独自走得飞快、不近人情的师尊,直到脚上磨出泡,又磨破了,实在走不了了,才小心翼翼地道:“师尊,走不动了。”
……
片晌,苏迹明轻叹口气,道:“孟辜,你知道为师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孟辜对苏迹明的示弱并不领情,他一甩袖袍,打断苏迹明,一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像暗潮汹涌的平湖:“师尊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个蠢人,渊迹圣君见事圣明,聪慧非凡,想说什么,言中之意是什么,言外之意又是什么,哪里是我等凡夫俗子说明了就能明了的?”
“孟辜。”苏迹明沉默片晌,语气哀伤,“你从前并非如此。”
“我不记得从前什么。”孟辜梗着脖子,偏执道:“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凶残、暴虐、整天阴阳怪气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都烂心烂肺死在我面前才好!我一直都是这样!苏迹明,你究竟在怀念什么?!”
孟辜整个人被激得神志不清,情绪动荡,苏迹明与他沟通不能,心中绞痛。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讲究什么早已破裂的师徒情分的时候,南松山众人安危不明,他被囚禁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于是强压下堵在胸中的一口气,沉声道:“好,既如此,那我问你,数日前你屠灭半个神族,强占云顶仙宫便也罢了,神族与魔族向来不和,你们之间的事,我本无权过问,但你现在又派兵驻扎南松山,锁困住你从前所有的师兄弟又是为了什么?”
“你猜是为了什么?”
“一统三界。”苏迹明淡声道。
“一统三界?”孟辜愣了下,旋即又嗤笑一声。他的声音低沉,最是好听不过,此刻却像是困兽,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撞在苏迹明心口,宛若一双发了狠的手,攥得人心脏阵阵发酸,又久久回荡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着苏迹明那双能容纳天地万物,却独独容不下他丝毫寸缕的眸子,自嘲道:“我要这三界做什么?苏迹明,渊迹圣君,师尊……”他哀哀地唤了一声,成了被丢在雨夜的弃犬,“你总说你懂我们每一个人,可实际上,你从未了解过我一丝一毫。”
苏迹明心中窒闷,面上却不显,他只淡淡垂下眼睑,压住眼中所有情绪,道:“我只知晓,人生在世所作所为,不论好坏,也不论善恶,却终归要有个目的,孟辜,为师想知道你的目的。”
他声调平平,语气总是轻轻的,让人听不清的样子,可孟辜都听到了。
他忽然收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就那么看着他。或许他的言辞太过诚恳,亦或许压着情绪的时候,人的语调并非能平静到无懈可击,总是,孟辜忽然间就像是正常了。
他看着苏迹明,漆黑的眸子像漾开在宣纸上的墨色,真诚到坦荡,又坦荡到让人无法直视。
“是吗?”他咧开嘴,笑得仿若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若我说,我就只是为了囚禁你呢?”
“什么?”苏迹明睁大眼睛,愣住了。
“你进过我的灵域。”孟辜坦然道:“想来里面是什么样子,你很清楚。”
苏迹明垂下眼,“是。”
孟辜盯了他一会儿,看不出什么情绪,又将目光落在他身后,像是在看那片被落日染红了的烟霞,又像只是盯着虚空,回忆过往。
那是一片荒芜之地。
没人会相信,这样苍凉的灵域,会属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草木枯黄,飞沙走石,太阳在漫天黄沙之后,只能显现出一轮暗淡的光晕。
也没人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中心会盛开一株枝繁叶茂的海棠。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外面的风暴永远无法影响到这里。
阳光明媚,落英纷纷。树下站了个清俊的白衣男子,肩上沾满粉白落花。
孟辜并未直接回答什么,他缓慢地踱着,走出一段,又回过头来,失神地望着苏迹明的背影,像又看见海棠树下那个男人。
“那想必,你也见过我的梦境。”孟辜缓缓道。
苏迹明想起那个荒唐的画面。
朦胧又暧昧,旖旎却糊涂。
他垂下的眼睫忽然颤动起来,耳根漫上一层若有似无的绯红,低低应了一声。
孟辜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状嗤笑一声,他问:“很大逆不道吧。”
苏迹明抬起眼,“是很大逆不道。”
孟辜轻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是这么觉得的,想必除了大逆不道,你心里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让我猜猜。”他沉吟片刻,又道:“比如混账?比如恶心?还是觉得我水中之泥,泥中之蛆,玷污了你大好名声?”
苏迹明蹙起眉头,“我并未……”
“省省吧你。”孟辜转开眼,不屑一笑,“我还不知道你?面子重若千金,声名高于一切,倒是情义排在这两位之上,可惜我一分没得到罢了。”
“在你心中,为师便是这般模样?”苏迹明道。
“难道不是?”孟辜反问。
苏迹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们互相望着对方,却良久静默。
片晌,苏迹明先收回视线,他点点头,又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如此倒是为师不好了。”
“不,你好得很。”孟辜打断他,这个总在抱怨满心怨憎的人似乎不愿从旁人口中听到一字一句说他师尊的不好,哪怕这个人是他那师尊本尊也不行,古怪得让人难以捉摸。
他眼睛望向远方,似乎是第一次将自己在心里咀嚼过千百遍、早已融入四肢百骸的怀念直接诉说与旁人,脸上带了些青涩的羞赧,生疏得像个初尝人事的毛头小子,“还记得小时候,我灵识不稳,时常夜半发梦,醒来浑身大汗淋漓,久久不能回神。那时师尊知道了,便将我带到自己的房间,每夜为我点安神香,抱着我,轻拍脊背哄我入眠,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候真好啊!”孟辜喟叹一声,像捧着糖果,便能轻易而真诚得欢欣的小孩。
他的话,勾起了两人隐没在云烟之中,几十年前的记忆,那段松云袅袅,碧意滔天,兄友弟恭,师慈徒爱的美好岁月。
苏迹明看着他,见他眼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中暖意融融,轻声道:“从那时我便觉得,师尊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我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师尊。”
这样一张脸,若是身后不是破败的残垣枯骸的话,应当是甜蜜非常。
可现在,看着破败的云顶仙宫与被围困的南松山,便是谁都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你便围了南松山,囚禁我?”苏迹明从情绪中抽离出来,问他,“所以你是觉得,将我关在云顶仙宫,是为了我好?”
像是没想到苏迹明会有这样的问题,孟辜的笑顷刻凝在脸上,宛若兜头被人浇了盆寒意砭骨的凉水,冻得肩背都僵直起来。半晌,他脸上的肌肉才不自觉抽动一下,方才那副孩童般纯澈的情态一扫而空,转眼便又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他缓慢露出一个邪气到有些疯狂的笑,“对啊,师尊难道不喜欢吗?”
那笑浮于表面,像个长在人脸上牵扯不去的面具,任里头是血肉是白骨还是哪个犄角旮旯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涩,都看不分明了。
苏迹明摇头道:“孟辜,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他娘的早就疯了!”孟辜登时暴虐起来,一张脸扭曲到叫人胆寒。他周身魔气翻涌如惊涛骇浪,呼啸似百鬼夜行,所经之处无不带来狂风肆虐,森然可怖,周遭侍候的无论神魔竟无人能安然无恙,“我他娘的要是还没疯,就不会让你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我他娘的就该打断你的腿!将你锁在身边!让你亲眼看看你那些好徒儿是怎么死在我手里!”
那声音轰然如古寺梵钟,震荡在人骨膜上,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晕眩感。苏迹明被这样汹涌的魔气与声响撞得浑身乏力,动作不能,晕眩之间神魂仿若脱离体外,遭狂风来回拉扯,几欲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烈的魔气才略微消散,他运气舒缓片刻,勉力压制狂乱的经脉,待呼吸顺畅,灵力运转自如了,才放下遮目的衣袖,可才一眼,却穿过面前依旧翻腾的魔气,悚然发觉,孟辜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漆黑如墨,而是鲜红像渗出的血。
孟辜眼前的世界早已扭曲,看谁都是一副血红状若惨死的模样。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带着腥气,一步步逼近那个在他记忆中本该一尘不染的男人,咄咄道:“早在当初你将我搂在怀里亲昵安抚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渊迹圣君,你还在考虑什么?不过是让你像从前那样,南松山内外徒子徒孙三十余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好好疼疼我,让我满意了,我就放了他们!”
他像一条毒蛇,无不恶毒地吐露出一条鲜红的蛇信,他对着苏迹明,毒牙泛着泠泠寒光,毒液从齿尖渗出。他目光凶狠,胁迫道:“就当是为了你那些好徒儿,渊迹圣君,你没得选。”
他洋洋露出一副得意至极的笑容,对苏迹明答应他这件事志在必得,可他自己却明白,他笑得越是放纵,越是疯魔,便越难掩饰心中即便胁迫也难能获得那人心中一席之地的落寞。
“你没多少时间了。”孟辜幽幽吐了口气,呼出一股从方才起便一直凝固在胸中的窒闷感,他有些扭曲的痛快,疯了似的想:不管是为了谁,只要他是我的。
只要他是我的。
孟辜理了理自己的袖袍,笑着又是一副端正的模样,人畜无害似的,他冲苏迹明咧了咧嘴,转身欲走,却被后者叫住了。
孟辜回过头,见苏迹明一点一点向他走近。
他忽然有些慌乱。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好笑,得不到的时候抓心挠肝,辗转反侧也要在梦中虚构出两人浑然一体的亲昵画面,可真当梦想成了真,又惶恐得手足无措起来。他怕让苏迹明看清自己这副模样,尤其没了魔气的阻碍。
他的瞳孔此刻血红,像极了恶鬼。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在他的视线中,此刻全都是鲜红一片,看谁都模糊不清。
这太失控了,太狼狈了。他想。
他还是更喜欢一身纯白,纤尘不染的师尊。
他目光追随着苏迹明的身影穿过魔瘴,最终落在自己身前半步的地方。
这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孟辜害怕自己此刻震耳欲聋的心跳会被对方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师尊这是想要做什么?”
苏迹明并不回答,只是问:“若我答应你,你会放过南松山吗?”
孟辜看着他,愣了一下,旋即暴怒不止,心中被什么东西寸寸勒紧,最终散落成一地破碎模糊的血肉。
他痛极也怒极,分明早知道自己提出的条件苏迹明一定会答应,却没想到,会为这个到来的如此之快的答案而心如刀绞。孟辜眼尾泛起了红,恼羞成怒之间,说话愈发失了分寸,夹枪带棒,像烈日下时刻都能引燃的火药,他嗤笑一声,连讽带刺道:“师尊可真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为了你那几个徒弟的性命,竟能答应的这么痛快,倒是我高估了你的自尊心。”
他大脑生疼,胸臆阵痛,就好像一阵狂风经过,卷席而来,剩下的除了粗粝的飞沙走石便是一片空濛。他想做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唯有言语恶毒些,看到那人脸上刺痛的表情,才能稍加缓解,用痛楚唤醒僵麻。
但苏迹明是谁?这个天底下最厉害,最懂他的人。即便他不愿承认,可仅是那只不算柔软的手,便能当他丢盔弃甲,溃散落败。
他呆愣愣看着苏迹明动作,看着他轻柔地抚上自己的脸,那手掌心指根都带着薄薄的茧,摸起人来涩涩的,还带些痛。可孟辜浑然不觉。
“是为了他们。”苏迹明望着孟辜直勾勾宛若狗子的眼神,笑意融融,有如三月里煦暖的风,柔声道:“更是为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