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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旧仇 ...


  •   将军府后院的琴音一改哗众取宠的调子,以高山流水弹出凡尘绝唱。

      潇潇不懂曲调的意境,只觉得洛璃茉的神色晦涩难言悲喜,脸上分明是天真烂漫的稚气,不知为何却隐隐有种看破尘缘的超凡脱俗。

      这些日子,洛璃茉总带着隐隐约约的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还未从之前的事情走出来,没有吖芸和吖探的陪伴,即便其他人服侍得再周全,也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独处的时候最容易把前尘往事拿出来咀嚼,特别是在雨雪交加的初春,这才刚开春,绿柳刚吐新芽,冰雪却不急着融化,雨夹雪更添寒气,今年的初春比起以往总透露点什么异常,而那些似是而非、拼尽全力不能忘的琐事似是拿到了记忆之门的钥匙,不先打招呼便冲门而入。

      洛璃茉回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要进宫看望弟弟,无意中听到了一场令她翻天覆地洗心革面的独白。

      那一日不知是不是鬼使神差,洛璃茉走岔了路,到了平日未曾进过的偏殿,借着昏暗的烛光,瞥见一人影鬼鬼祟祟、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皇弟、弟妹,这一路朕走得多么艰辛,幸好你们留下慧慧、璃茉,她们如今都很好。你们且安心吧。”

      洛璃茉听到这些以为是洛隐思念亲人,还满怀欣慰,快要脱口而出“皇伯伯”劝慰一场,称呼刚到喉眼又被洛隐后面的话生逼着打了个轱辘转了回去。

      “当年的事情,朕也是无可奈何。若是重来朕也得这样做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洛隐叹了很长的一口气,接着说:“朕知道你们和老殷都怨朕没有派兵支援,可是战死沙场又何尝不是军人最好的归宿?就算得胜归来,要在这朝堂的乌烟瘴气中苟延残喘、虚与委蛇,想来你们都更愿意一腔热血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朕也是想成全你们呀!”

      洛璃茉对于自己父亲和尹羡父亲怎么战死沙场的事记不清了,那时的她还不懂,只记得父亲临出征前对她们姐妹俩说的战死沙场仍会魂归故里,那是军人的归宿。而她们的母亲本就病入膏肓,听闻前线战报还未来得及交代什么便香消玉殒了。

      两个未至及笄的姑娘从父慈母爱的云端跌入同时失去双亲的泥沼,抓着洛隐这一仅存的长辈哭哭啼啼当作唯一的依靠。之后王府改建为了郡主府,偌大的庭院、成百上千的奴仆围着两个小女孩成了最不像家的家。

      那些年的依赖感瞬时化作一股憎恨直逼洛璃茉的脑门,颤抖得被说不出的愤恨和悲痛攥住她的胸口,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十指紧握的衣角扯出两个窟窿,撕扯声刚好被接着的言语声掩盖。

      洛隐说着说着,似乎动了真情实感,也没察觉四周有何异样,接着道:“这么多年来,朕因没有子嗣受了多少冷嘲热讽、猜忌存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怎能功亏一篑?为江山稳固,载舟之水不再波涛汹涌,朕也是倾尽心血,这些血泪又能与谁人说?如果朕也有子孙福,又何需做出这样的结果来满足天下的需要?这孩子不是朕的孩子,是天下人的孩子呀!若你们在天有灵,也会体谅我对于大梦的一片苦心吧......”

      洛璃茉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怎么忍住不哭出声,只是始终觉得那是一场噩梦,可是那些话始终反反复复地回荡在耳边,对于往事种种越描越清晰,一遍遍地琢磨逐渐明晰了局势。虽然在大是大非上她不会站错队,但是仇恨一旦种下便很难挖除,越想忘的事越忘不掉。

      “璃茉。”尹羡忙完回家,在旁边等了很久,琴声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琴音透出的怨念越来越重,让他不得不打断。

      一声呼唤把她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若是皇伯伯做了什么你不能原谅的事,你会复仇吗?”

      这些日子,他不是不知道她有心事,甚至恨自己不能跳到她深邃的眼眸中去探头探底下到底藏了什么。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今日听说了这一问,怎么也要从这句话中深挖点情感来解决困扰自己多日的疑惑。

      果然从这只言片语中他便得出了结论。她想的从来与他一样。

      “不会。”这个回答沉稳而肯定。

      洛璃茉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可是却没想到能得到这样肯定的答复。可是看着他的眼神,她懂得了原来他们一直都是一样的人。一样从小就受忧国忧民教育的熏陶,一样地把国事放在私仇之上,一样想得通透看得明白。

      就算当年洛慧和洛璃茉都不曾怀疑洛隐,可不代表殷家也没有怀疑。只是他们仍是默不作声,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此前,洛璃茉不敢言明这些事,可是从尹羡的眼神中,洛璃茉好像能看出他早就知晓这一切。

      而尹羡对于洛璃茉知道此事有些奇怪,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晚上许多。”

      “还好当年谢家相助,提醒我们不要涉事过深,才躲过一劫。”

      洛璃茉解了多日的困惑,叹言道:“难怪你总想带着我和母亲隐居起来。难怪谢老一家恨不能早些远离朝堂。”

      “若是你想,我可以带你们......”尹羡抓着洛璃茉的手想许诺什么。

      “我们不行的......从一开始我们就逃不掉了,含着金钥匙长大,享受着普通百姓吃不到的山珍海味,住着这样的亭台楼阁!”洛璃茉才刚因为与人说开了有种不用藏着掖着的开怀,又被尹羡的一句“许诺”激得语无伦次,指着将军府被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绣满的雕栏玉砌,脸上不自觉已被打湿。

      尹羡轻试洛璃茉脸颊上的泪珠,赶忙改口道:“是,离不开这地方,但是人生不过寥寥数年,能花好月圆的日子也不过转瞬即逝。与其哀哀怨怨,抓住此刻的安稳和美好也不枉走着一遭。你我能共度这些年华,也是上天恩赐,已比他人幸运太多,又岂能辜负?”

      “别拐着弯骂我是怨妇!”洛璃茉顺着尹羡的话转了话题,抬手拽住尹羡的耳朵。她的力道很轻,而他怕让她动作幅度过大也不像以前一样躲闪,而是抚爱地看着她。

      洛璃茉娇羞着不习惯他不躲不闪的样子,横是把打出去的弯又转回来:“为了皇权,残害手足,或许他最后连我们都不会放过......”

      “你们在说什么?”

      洛慧在亭外等了有一会,本来没好意思打断亭中的浓情蜜意,可是听着听着却越来越不对劲。

      或许是说得太尽情,洛璃茉和尹羡一时竟不知来人已在眼前。

      尹羡不好对着洛慧的不请自来发怒,冲着潇潇厉色道:“怎么都没人来通传一声?”

      洛慧压根不把尹羡的厉色放在心上,直逼洛璃茉问道:“什么事情也要瞒着我!难道我听不出来什么吗!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鉴于洛璃茉自己刚开始也是不能接受的,对于洛慧的心情也有多少感同身受,但又不知洛慧究竟听到了多少、听懂了几分,以和稀泥的话先试探她:“有些事不知道好过些,知道了又无可奈何不过是徒增困扰,何苦来?蒙在鼓里还能安稳享乐稀里糊涂一世也就过了。”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为人子女却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踩着父母的鲜血浑浑噩噩地安稳?当年你还年幼,没有享受过几年父慈母爱的日子,连父亲阵亡的消息传来,你还不会哭泣,我本以为你是太小吓傻了,没想到是没有心!”洛慧激动得口无遮拦,一口气把怨怼都冲到洛璃茉身上。

      洛璃茉没有受过洛慧这般的犀利严词,抽抽嗒嗒哭诉道:“姐姐难道以为纵着自己的性子随意拿人就撒气也算能尽孝心吗?若事事只顾潇洒地快意恩仇,那失去双亲的苦痛可能就不止于这里了!”

      洛慧火气涨得还不够高,先被家国大义的洪水从头灌到脚浇了个遍,一时语塞。

      尹羡见状忙接着劝慰:“当年璃茉并非不通人情,而是王爷阵亡,王妃又病重,若是不懂事的大哭大闹岂不是乱上加乱?长姐也同样受过这般苦难,难道不更深知与其大哭一场,不如拿这些力气去做些什么。”

      洛慧刚被浇了一身,听到这些更懊恼自己怎么对妹妹这样说话,愣神想了一会,才拉起洛璃茉的手好言好语道:“刚才是姐姐说错话了,我不是想朝你发脾气的,我只是......”洛慧以为自己的气焰已经压下去了,可其实还是不太能消化杀父仇人是养育自己的伯父这一事实,颤抖得没有能说出后面的话。

      洛璃茉看出她的不对劲,很认真地看着洛慧的眼神说道:“我知道,皇伯伯做得不对。姐姐也一定奇怪我为何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对不对?”

      “不只是这样,他为何一定要这样做?难道不怕人心浮动,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吗?”洛慧被洛璃茉说中,也就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问了出来。

      “他一向疑心重,你知道的。当年怕父亲功高盖主,连老将军也没有放过,那一仗可谓是一箭双雕啊!”洛璃茉虽然已经反复琢磨了这些事很久,但是说话时眼中的潭深似海让人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憎恨,抑或是释怀后的深思熟虑。

      洛慧本来也只是从尹羡夫妇俩的只言片语中选了最难以置信的猜测来问话,被这样一句肯定的言语正中心里脆弱无助的地方,顿时感觉满目疮痍。

      洛璃茉知道洛慧还是不能接受,可是事已至此不得不接着说:“这么做是为了肃清朝野上下对于他无子嗣的异声,怕皇位做不安稳,他的确选择了最毒辣的方式。父亲的存在就意味着他事事受掣肘,也难怪他要拔出眼中钉。也许若能早像谢老那般急流勇退,或许也不至于......”

      “难道你的意思是父亲他们到前线去保家卫国是错的了吗?”

      “当然不是错的,只是没有学会明哲保身,一腔热血献给了黎民百姓。只是......”他们没有碰上这么贤明的君主,没有碰上能将那些流言蜚语置之脑后的君主,没有碰上能够完全信任他们的君主......这些洛璃茉不想多说,因为多说也无益,干脆改口接着说“我不是想跟你争辩对错。事已至此,改弦易辙只会动摇朝之根本,抓着这些事情不放毫无意义。天下不是咱们一家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人们希望有什么,便给什么,国不可有二君,不可后继无人,如今稳定了民心,才不会连当年父亲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安稳都保不住。”

      洛慧不能想得这样通透,对于洛璃茉和尹羡满嘴的家国大义,洛慧每每听到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以前总觉得事不关己,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了其他的一甩袖子不管便罢了,现在有了私怨被迫卷入其中,只觉得那些大义用蚕丝缠绕束缚活把她困在茧中。

      尹羡和洛璃茉对于洛慧的一脸茫然无措只能面面相觑,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接下来怎么想、怎么做只能靠洛慧自己领悟了。

      洛慧耷拉着脑袋,不再理会尹羡夫妇俩,自顾朝外头走去。

      “所以长姐原来是来做什么的?”

      “可能只是来看看我吧,她似乎有一阵子没来了。以前有什么夫人有了身孕,她倒是挺勤快去看诊的,怎么轮到我倒是全部甩给潇潇料理了?难道那个《有凤来仪》这么不好绣吗?今日也不见她带了吖芸、吖探来,还真是在用功啊?”

      “那副刺绣是为了送给乌有国的。”尹羡不想谈及吖芸、吖探,岔开了话题。

      “刚被收服的乌有?难道真的能臣服?”

      “很难说,圣上的意思是要乌有送其长王子来,可是那王子是个病秧子,如何决断还没有个定论。。”

      洛璃茉不能出门去,每次想要听点什么事便等尹羡回家讲与她听,而只要不涉及什么会让她困扰的事,尹羡也会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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