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暗号》雪扶枝

17、第 十七章 疯狂相爱

　　他没死。
　　他没死。
　　他没死
　　摔成这个鬼样子他妈的他居然没死!

　　喻燃颓然地躺在地上，凄茫茫的双眼望着水洗过的天空。

　　他终于确定了这个真相，逃不开这种既定命运的感觉极其糟糕。

　　这不知是悲伤还是喜悦。

　　喜的是他讨厌的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是一个可以为人力可以随意更改的世界。

　　悲的就是，那这一切都算什么!
　　他算什么!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被抛弃的悲哀、藏在反骨后飓风似的卑怯、他为了自己的女孩死去又重来的好运气……似乎全然被否定。

　　喻燃的脸上衣服似悲似喜的怪相，半哭半笑，把旁边的吴琰吓个半死。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这副怪表情!!
　　他不明白，明明作死后逃生，是值得喜悦的大事，怎么燃哥能怪成这样。

　　他刚刚远远跑来，就看见喻燃这个不要命的连头盔都不戴，骑着机车就往悬崖直冲过去。

　　他的整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幸好没事!

　　喻燃这变态，就喜欢这种下一秒命就没了的快感。

　　他一定要告诉宋织，让宋织好好治治他!

　　一身白衣板正的周允长身挺立，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只是看向哀哭哀笑的男主角，眼角微微耷下，露出一丝悲悯。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

　　这虽然是个极限运动的故事，但是一旦涉及到爱情，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故事，若是不苦断情肠，若是不狗血虐恋，屏幕后面的人会不高兴的，不高兴，他是会失业的。

　　失业的话，就算是高维世界的人类，也是会饿肚子。

　　只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意识觉醒，确实是个问题，到底要怎么解决呢……

　　正在周允沉思的时候，吴琰拉住周允，“周老师，你快看他呀!他是不是被吓得癔症了?”

　　周允长长地“啊”了一声，想起来自己在故事里扮演的是校医。

　　虽然会点医术吧，但是男主角的病，他可治不了。故事前期可是在讲爱情故事，在一切的爱情故事里，能够疗愈男主角的，只有一个人。

　　毕竟爱情和死亡，是生命永恒的主题。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地方，孟拉加榕树巨大的树冠下，身形纤细的女孩，轻轻踮着脚，替所有参赛选手系祈福彩带。

　　长长的彩带与女生的发丝在风里纠缠，于是她轻轻挽了下头发。

　　周允哀叹了一声。
　　她太特么漂亮了，这么漂亮的女主角。
　　真的不死不行啊……

　　面对眼前着急的男高，周允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安抚焦虑的学生，轻轻扶了下眼镜对吴琰说，“别担心，你去把宋织喊过来。”

　　“对对!宋织是后勤人员!!是让她拿一些绷带和消毒水嘛?可是医务用品这里不缺啊，难道是让宋织上药么?但是燃哥怕疼，每次上消毒水根要他命似的，恨不得把人家上药的吃了，宋织那小身板，能按的住他么……”

　　吴琰说话连珠炮似的，把周允吵得头疼，周允叹一口气，尽量把音量降低，“你只管把人带来就是了。”

　　“啊?不用拿什么纱布……”

　　“不用，把人带来就行。随便你捆了还是绑了，她再不过来，地上这小孩马上就疯了。”

　　两人一同注视距离悬壁边缘只有两三公分的人。少年裸露出皮肤的部分到处都是淤青，高大结实的骨架子蜷缩在摔得稀烂的赛车旁，修长的四肢不再因为裹住精瘦肌骨的赛车服而显得利落，而是随着主人异常的精神状态而无力地瘫着。

　　红黑配色的赛车服因为大片血液的浸湿而显得颜色更深，吴琰眼睛尖，注意到喻燃手臂上的血流汩汩没有停止。

　　“周医生，快给他止血!快啊快啊！”
　　这个世界已经加固了。
　　他是男主角，他死不了。

　　不像觉醒了的男女主角拥有成熟的思维，面前这个小孩吴琰，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所以周允让自己尽量对这个小孩温和一点，不要因为他的渣渣呼呼而感到不耐烦。

　　“你觉得他这个精神状态能接受治疗嘛?先稳定住他。”周允说，“一分钟，你要是再不把宋织带来，这人我不管了。”

　　吴琰感受到对方尽量温和的话里已经有不耐烦了，但也察觉到对方话里面的严肃性，骂骂咧咧说了声庸医后飞奔着去找宋织。

　　宋织来了能怎么样?
　　吴琰边跑边嘟囔。

　　她是灵丹妙药还是千年人参，闻一闻抱一抱亲一亲就能逢凶化吉妙手回春怎么的……

　　吴琰走了之后，不寿山的山巅只剩下周允和喻燃两人。

　　周允双手插兜，局外人一般地注视着地上可怜又颓丧的男主角。

　　也是，向来傲惯了少年男主角，一身桀骜少年反骨，无法接受自己只是木偶戏台子上的人偶，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忍不住说，“你要不要止止血?”

　　喻燃抬头，森然道，“周允，你说我要是把你推下去，你会死吗?”

　　他的声音像是错了弦的小提琴，极其怪异。

　　周允从那个悬崖峭壁探了探头，悬崖底深的发黑，一眼望不到底，他他想了想，说，“我没试过。不过在这个设置完备的世界里，杀人犯法哦，就算是杀人未遂，也得做几年牢，别惹我，我拥有改变剧情的操作仪器，可以改剧情的哦，亲爱的男主角，难道你想和你深爱的女主角提前道别嘛?”

　　尾音故意带“哦”让人恶寒地寒毛林立。

　　“别阴阳怪气，你这个恶心人的怪物，滚回到你们自己的世界里面去!”

　　喻燃像是兽性被药物激发的野兽，通红的双眼恶狠狠盯着周允，但随着周允提到宋织，他冷静了些，可很快嗤笑一声，道，“我爱她也只不过是你们的设定，现在我知道真相了，我就不会陷入你们的设定，这特么地又是包办婚姻，我不爱宋织了!你懂么!”

　　“这种设定，跟我爸妈那种有艹病的包办婚姻，没什么区别。我爸不爱我妈，所以，我也绝对不会爱宋织!”

　　少年反骨，自小忤逆命运，长大后忤逆爱情。喻燃用力吼着，似乎越是这样，越能够说服自己相信自己说的话。

　　周允笑笑，长长地“哦”了一声。

　　这种淡淡的蔑视激怒了喻燃，喻燃站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周允的领子。

　　“老子不爱宋织了!你懂嘛!”

　　他身上的血液，把周允的白大衣浸染出大片大片的湿红色。

　　周允被狠狠掼在地上的时候，忍着剧痛在想，不愧是男主角，伤这么重，力气还这么大……

　　“傻B，操，老子说，老子不爱宋织了!”

　　他恶狠狠地说，重复了很多句，到最后，声音已经怪异到变形了。

　　吴琰拽着宋织跑过来，大老远就听见自家兄弟大声重复着“老子不爱宋织!”

　　声音那么大，好像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那么肯定的，旁边的宋织没理由听不见。

　　吴琰讪讪看向宋织，他二话不说把人家拽来，是来救燃哥的，不是让她听燃哥说这种伤人的话的。

　　哥你是有毛病嘛。
　　刚刚妻管严，现在发这种人来疯。

　　吴琰偷偷用余光看宋织，他以为宋织会生气，可小姑娘温温和和的，明谧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簇拥着，没有半份愠怒。

　　“那个……”
　　吴琰不知道说什么。

　　宋织摇摇头，示意没事。而后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念喻燃的名字，“喻燃是你叫我来吗?”

　　听见熟悉的声线，喻燃发疯的动作一愣，回头窒窒地与宋织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钟。

　　三米，两米，一米……
　　她在向自己靠近。

　　他又开口，重复的，还是那句话，“宋织，老子不爱你了!”

　　话，还是那句。

　　他一句又一句的告诉自己，告诉宋织，说自己不爱了。

　　却委屈得要死，嗓子也因为方才的大声嘶吼而变得低哑。

　　喻燃长臂一伸，把人狠狠往怀里一带，用宋织熟悉的那种方式，把人给揉到怀里，一句又一句地重复着，像个坏掉的复读机，“宋织，老子不爱你了”

　　喻燃这么大的骨架子，却像个小心翼翼缺乏安全感的幼兽，宋织纤细娇小的一只被裹得从外面都看不出来。

　　宋织挣扎不出，扫了眼绝壁旁摔得不成样子的赛车残骸，以及周允的狼狈样子，给了吴琰一个长长的疑惑的眼神。

　　吴琰显然也不知所措，看了眼这两人，又望了眼地上躺尸的庸医。

　　庸医躺在地上，动了动嘴巴，发话，“可以了，叫120吧。”

　　吴琰反应快，“对，对，燃哥伤这么重!你一个庸医治不了。”

　　庸医躺在地上想，他说的是救他自己。
　　他没男主角那副金刚不坏的肉身。

　　想着，他又噗出来一口血。

　　片刻之后，救护车来了，宋织推了下喻燃，推了下没推动，她现在因为他擅自开这么危险的机车生气，但此刻顾及他的伤口没有发作，但还是不太想和他说话，她等他自己松手。

　　喻燃没动，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单手扣住宋织的头发，深深嗅了下栀子香味的头发，像个靠气味获得安全感的小兽。

　　周允悠长地唔了一声。
　　唔，不爱，但闻头发～

　　救护人员催促喻燃配合救护工作。

　　宋织不得已地委婉道，“喻燃，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喻燃这才松开手。

　　宋织浅绿色的裙子上染了一大块血渍，是他身上的血液，他低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宋织指着担架说，没什么感情，声音细细，“上去。”

　　喻燃捂着腹部，因为失血过多腿颤了几步。方才没觉得疼，现在觉得疼得要死，他说，“你别那么凶，宋织，我真疼死了。”

　　宋织气笑了，是她让他来玩这种极限运动的?

　　他平白把她卷进来，最后又怪她，还把云云为她做的新裙子弄脏了。

　　她重复说，“上去。”

　　喻燃刚要坐下，就听见周允轻笑一声，他的脸色黑一下。对宋织说，“我才不听你的话，织织。”
　　“我不爱你了。”

　　喻燃捂着腹部，绕过担架，径直自己上了救护车，上了救护车以后，他已经是大汗淋漓，整个人仰在座位上，如同一尾极度干旱缺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

　　救护人员给他疗伤，他一点也不配合。那股子刺头劲儿倒把人家工作人员吓得半死，“别碰我!!”

　　医务人员:“……”

　　每次他们来这种极限运动善后，其实都是来收那些稀碎的人体组织，没想到这次有这么完完整整的一个幸存者让他们救。

　　谁知道可这个幸存者居然不让救。

　　他们真的服了极限运动爱好者这群老六了。

　　“可是你不止血的话，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医务人员说大实话。

　　喻燃也不是傻子，他面色惨白，眼睛也是极其无力地眨着，凄茫茫地望着宋织。

　　宋织转身就走了。

　　喻燃：“……”

　　吴琰看出来，喻燃嘴上说着伤人的话，实际上根本就不想让宋织离开半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燃死要面子不说话，吴琰刚想打圆场，“宋织同学，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喻燃整个人就踉跄跌下车，仓惶抓住宋织，说，“织织，对不起。”

　　宋织想挣脱，但看见吴琰祈求的眼神，终究没有发作，顺着喻燃的手劲儿，把他拉上救护车。

　　宋织话不多。
　　“坐着。”
　　“躺下。”
　　“不许动。”
　　喻燃一一照办，他喜欢她对他提要求。

　　宋织说，“别给人家医务人员添麻烦。”

　　医务人员疯狂点头!!!

　　喻燃:“……好的，织织。”

　　喻燃果然像是被随意摆布的娃娃，躺在担架上，随着紧身的赛车服被剪开，他的意识渐渐消失。

　　但宋织的手腕被他扣的生疼。

　　医务工作人员小姐姐焦急道，“说点什么，快，别让他睡过去!”

　　宋织不喜欢他闭上眼睛的样子，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能够让他保持自己的意识。
　　“说些什么?”
　　“我应该说些什么?”

　　宋织望向吴琰，有些无助，但是吴琰一向以喻燃的酒肉朋友自己，实在不知道生死关头自己能说什么让喻燃保持清醒。

　　但宋织跟燃哥认识的时间更短，当然更不能指望宋织说些什么……

　　一同跟上来的周允忽然说，“织织同学，听说上辈子地震之后，你结婚了，孩子也很可爱，听说和您的先生很相爱。”

　　医护人员忙着救护，没空管周允说什么，吴琰怪异地看向周允，周允在空气中做出轻轻压手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这么震惊，“反正他这种情况又听不懂。”

　　吴琰不太懂庸医的骚操作，但是死马当活马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是啊是啊，织织同学，原来你还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呀!你好厉害啊!你上辈子结婚了吗，先生帅不帅，有没有燃哥帅!”

　　吴琰夸张的语气一下子把宋织逗笑了。

　　她笑眼淡淡，看着面色如纸的喻燃，喻燃眼眸子半阖半张，看不出睡了还是醒着，只是她手腕上的手劲儿是越来越大了。

　　现下倒也不疼，只是有些勒得慌。

　　她报复性地说，“没有特别帅，但是我很喜欢，他和我一个高中，只是高中的我一心学习，没有注意过他。他对我很好，而且，寿命很长，能陪我很久时间。他是个老师，人很温柔。”

　　她把重音加在那句“寿命很长”。

　　手腕开始疼了。
　　“如果人生能够改变的话，真希望可以提前遇见上辈子的先生，应该能少走点弯路，少遇见对我不那么好的人。”

　　她继续说，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在慌乱的救护空间甚至能被掩盖。
　　但她知道喻燃听见了，甚至可以感觉到手腕越来越疼。

　　医务人员惊奇的说，“醒了，醒了!别停!别停，继续说!”

　　吴琰见卓有成效，脑洞大开，“有小孩嘛，生了几个，都叫什么名字!”

　　宋织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我28岁那年吧，生了一次，双胞胎，命都快没了，先生心疼我，所以我们以后没有再要孩子。都是男孩，嘴巴非常像我的先生，眼睛像我……”

　　喻燃脸色惨白，眼睛眨的也没有力气，可以从氧气面罩下看见他嘴唇微弱的动着，仿佛在说什么。

　　宋织很努力地听，但是听不见，说实话，不知道他的反应，她确实有些失落。

　　不过，应该起到作用了。

　　喻燃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另一只手摘下氧气面罩，凑到她的耳边，这个动作幅度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有点承受不住，他在她耳边轻轻喘—息了几口，嘴唇碰到她的耳朵。

　　宋织听见他的声音，声音虚弱，但是却像极了恶霸，“别想了宋织。”

　　喻燃的眼泪落在宋织的裙子上，洇开大片点湿渍，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或许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生而同根，你是我的女主角，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你改变不了，你我不能，你也不能，你不许，你不许嫁……”

　　宋织，你竟然嫁给别人了吗……
　　不许嫁不许嫁不许嫁不许嫁不许嫁不许……

　　他喃喃道，“我现在心脏要疼死了，比钢筋从我心脏里面穿出来的时候还要疼……”

　　久久地，久久地，宋织眼里腾起十级飓风。宋织呆呆地望着喻燃，她本以为周允提起上辈子的话只是开玩笑，原来，原来，喻燃也……

　　宋织从那句话里面得出了巨大的信息量。
　　他记得。
　　他记得!
　　喻燃记得!

　　现在躺在她面前的这个喻燃，是那个死掉的喻燃，是那个在地震中被教室钢筋穿过胸膛的喻燃。

　　他冰冷的尸体，在雨夜里陪她等到天亮。

　　喻燃很快又被摁回去，带上氧气面罩。
　　医护人员惊讶道，“啥钢筋?这心脏不好好的嘛!”

　　喻燃还在说什么，离得近的吴琰去听了听，说，“一直在说不许嫁不许嫁的，靠，他还真信了!”

　　宋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泪滴大颗大颗地落下，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呜咽似的哭声，越来越压抑不住，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变成了号啕大哭。

　　急救工作已经完成，休息下来的医务人员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一对小情侣，安慰道，“这小伙子没事，生命体征平稳了，等会儿到医院进一步处理处理就没事儿了，大伙子恢复快，就是呀，这种极限运动别玩了，他都算运气好的，车摔成那样人才受这样一点点伤……”

　　宋织一直在哭，眼睛通红，话都说不完整，即使上气不接下气地打哭嗝儿，也非常有礼貌地说“谢谢”和“知道了”。

　　很快喻燃被安置进医院里面，吴琰有些比赛善后的事情要处理。周允去接受治疗，走之前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女主角。

　　宋织在手术室外面，枯坐在凳子上，眼睛呆呆的。

　　在喻燃醒来之前，她又坐在喻燃的病床旁，其实她也算不上在看他，只是发呆的时候，眼睛的方向是看着喻燃的方向。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喻燃。雪白的空间，阳光照下来，披在她的头发上，像个呆滞的洋娃娃。

　　进来换药的其中护士看着窗前的女孩子，被狠狠惊艳到了，她对自己的同事，摆出了一个“哇噻”的口型。

　　宋织一直坐着，就这么一直到傍晚，太阳下山，黑夜吞噬这个近乎惨白的病房，大雨滂沱，像极了那个雨夜。

　　宋织十几个小时没有说话，没有喝水。

　　云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本想陪陪宋织，但被她那恨铁不成钢的爸妈给拉回去补课了。

　　她不放心宋织，打了很多个电话。

　　宋织接完最后一个电话回来时，喻燃刚刚醒了，他正奋力地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但因为身上的骨折固定板而力不从心。

　　他半边身子悬着，有些狼狈，现下这个姿势早就没有之前在不寿山骑赛车时候的霸气和自负。

　　宋织与他对视上。
　　喻燃刚醒来，冷不丁身子一歪，水杯摔在地上，为了稳住身子，单手支着床边。

　　“我我我…织织你别看我!!”
　　他好狼狈。

　　宋织说，“好，我不看你。”
　　喻燃闷了一会儿，“你还看。”

　　宋织站在原地，她在等。
　　果然，过了几分钟，喻燃终于想起来自己在救护车上说了什么。

　　他曾在意识模糊的时候说，“我现在心脏要疼死了，比钢筋从我心脏里面穿出来的时候还要疼……”

　　完了，暴露身份了。

　　宋织说，“为什么不敢认我?”

　　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接受她的目光。他默默低下头，但是他又不能仗着这是自己的病房让她离开，自己扶着墙走，说，“我出去走走。”

　　宋织看出他想逃避的意图，轻轻说，“喻燃，你真没种，真的糟糕透了。”

　　宋织很少说脏话。
　　这算是在喻燃面前头一回。

　　气氛僵停。

　　周允适时敲门，“Sorry,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宋织同学，我只是想问问，你那个未婚夫穆野，大概还有多久回国。”

　　宋织也没问周允为什么突然问起穆野的事情，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交集，但她此刻也不想多说话，只是说，“大约还有一个月吧。”

　　周允唔了一声。
　　那么久啊。

　　他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作为一个称职的校医老师，他临走之前说句话缓和气氛，“小伙子，你不是不爱宋织了吗，耽误人家做什么?”

　　他说完，挑了下眉，拍拍屁股走了。

　　天很暗，喻燃的下颌线绷得紧直，像个鹌鹑似的站在宋织面前。

　　宋织也不想和他说话了，去开灯，给护工打了电话，声音是细细的温柔，“……对，他醒了……谢谢……麻烦您了……”

　　喻燃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一切。
　　护工来的很快，宋织轻声交代了几句，包括一些喻燃的习惯、喜好、与一些小毛病。

　　护工很耐心。
　　宋织交代完就走，半步不带留恋。喻燃仓惶追上去，他想抱她，可此刻怯懦起来，他固执拦在她面前，不让她离开，“织织，对不起。”

　　宋织抬头，轻轻打他一下，近乎平和的语气说，“开学那天，我走到你面前，你就认出我了。”

　　陈述语序。
　　喻燃不敢说话。

　　“我理解你已经不爱我的这个事实，你因为我没了命，恨我是应该的，可我也同样恨你，喻燃。我也可以不爱你。本来有很多话想和你说的，可是现如今，似乎没什么意义了。”宋织深吸一口气，漂亮的眼里笑意盈盈，“既然这是你的选择，喻燃，我们各自开始重新的生活吧。”

　　喻燃整个脏腑都像是被人狠狠揉在一起，绞痛无比。喻燃的灵魂被拉出来，灵魂出窍似的，他的灵魂看见自己大颗大颗掉出来眼泪，等他回过神来，他嗓子抖得不成型，“你爱我?你说你爱我了，织织。”

　　宋织说，“是，喻燃，我比你勇敢。我敢告诉你我爱你。可你像个懦夫，逃避，隐瞒，你的爱一直让我觉得痛苦。但是谢谢你，愿意为我而死，这让我觉得，我自己也是很珍贵的人。”

　　宋织问，“你还要拉我多久，我饿了。”

　　喻燃才松开手，“我也饿。”

　　宋织不管，“饿就吃饭。”

　　她的背影纤细，但是很坚定，真的如她所说，她想要好好开启一个新的开始了。

　　她走到门口，喻燃忽然说，“我其实，回来的很早很早。我从来不去找你，我知道那不是你，不是我用命去保护的织织。你那么讨厌我，你一直说我毁了你的生活，所以，我想还你一个生活里没有喻燃的织织。”

　　“所以，你是为我好，我该谢谢你么，喻燃。你真自以为是。”

　　但……
　　他一直想要问问那个他的织织，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的血是不是吓到你了?”
　　钢筋从他胸膛里穿出来的样子，连他自己不敢看。

　　宋织僵了僵，没说话，消失在病房前。
　　护工还在忙，喻燃靠着墙站着，望向黑夜的大雨，单手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而后靠着墙缓缓滑下来。

　　他不敢去追她。
　　如果这个注定悲剧的故事，没有男主角的配合，那么，女主角应该会安然无恙吧。

　　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
　　织织走了两分钟了。
　　他开始想她。
　　想她想她想她想她想她想她……

　　就是有些可惜，应该没什么机会再亲吻她了。她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新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提前遇见她未来的丈夫么……

　　织织，如果你爱我。
　　那么，你不爱我也可以。

　　可如果，你爱别人的话……喻燃从不敢往深处想。

　　天知道，他其实妒忌的要疯掉了。

　　VIP病房专属的护工很专业，很快就安置好一切，护工本想出去，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指着门口的监控有些尴尬地对那个情绪不大对的少年说，“那个女孩在门口……”

　　喻燃顺着望过去，宋织蜷缩成小小一只，蹲在他的门口，头埋在膝盖里，海藻般浓密的及腰整个人围起来，能从监控里看出来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非常伤心。

　　护工有些不忍，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也建议喻燃去安慰一下这个女孩，“她是个好女孩，你不该让她这么难过。”

　　窗外大雨滂沱。
　　喻燃知道，旁边的护工，是周允嘴里所谓的助攻，助力男主角和女主角爱情的npc。

　　照以往，他的性子绝对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可现在他的心要疼麻了，他拇指关键使劲低着心口处，顺着护工的话说，“是么，那您建议我怎么做么?”

　　护工想了想，说，“去抱她，擦干她的泪水，适当的时候，可以亲吻她哦。”

　　这些操作，很助攻……

　　这个熟悉的“哦”。
　　像极了周允，喻燃说，“我就按你说的做，周允。”

　　刹那间，护工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极了人偶被人暗暗操控，“果然，喻燃，不愧是我最称职的男主角。只要没有女主角的干扰，就拥有绝对的清醒和超强的逻辑能力。轻而易举地推翻自己的世界观，并且接受另一种世界的逻辑，我很欣赏你，那又怎么样呢……”

　　“诚然，你知道我在诱惑你去和女主角相爱，可那又怎么样呢，天这么黑，雨这么大，你舍得让她一个人回去……”

　　护工的声音虚无缥缈起来，衬着窗外的水声净真的像极了海妖塞壬诱惑旅人的声音，喻燃绝对地清醒又如何呢……

　　“护工”道，“天这么黑了，万一漂亮的女孩子路上遇见什么坏人，我可不保证……”

　　周允操控不了主角，但是主角之外的其他人，他尽可掌握。他也相信喻燃听出了弦外之音。

　　喻燃淡淡道，“真么见过你这么贱的媒婆……”

　　“护工”摊手无奈，“我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强，一个超强的极限运动员，应该封心锁爱，在悬崖断壁之间，享受生的乐趣，与死神谈笑风生。你只有疯狂地相爱过和失去过，才能彻底心死，才能心无旁骛地站在生与死的极限之间，创造新的奇迹!”

　　“爱情这种东西，只是传奇英雄的前传而已。”

　　“所以，为了你能站在死生极限，被你疯狂爱着的女主，必需要死在你最爱她的那个时候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想骗她你不爱她，可你真的做得到嘛，从她认出你的那一刻起，你就藏不住了。”

　　“护工”背后的人，已经疯了!

　　喻燃暗骂了了一句草特么的疯子，开门出去，转身，蹲下来把外套披在宋织身上。

　　宋织抬头，眼里泪光晶莹，站起来，她一向坚强自立，少让人看见她这么脆弱的时候，不免会觉得丢脸，“啊，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嘛?”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说，“我们好像今天说了很多的对不起。”

　　“我要回家了，喻燃。但是，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宋织用手背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喻燃嗯了一声。

　　“喻燃，你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想什么。”

　　喻燃垂下眸子。
　　“想听?”
　　“想听。”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因为那天夜里，你死了，你死了，一直不说话，我害怕。我一直想，你要是开口说话就好了，可是你一直不说话，我又开始想…假如你真的开口说话，会说些什么，临到要死，你有没有要说什么话，有没有什么愿望…”
　　喻燃沉默了片刻，他低头，能看见宋织纤长卷翘的睫毛，略红的鼻尖，微微上翘的人中……
　　窗外狂风暴雨，喻燃的声音被掩盖住，宋织看见他的嘴型，却听不见声音，“什么?”

　　“没什么。”喻燃道，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说出自己遗愿的这一天，于是慢慢回忆，慢慢地说。

　　“我当时在想，织织会不会因为我为你死而同情我，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吧…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那我此刻就算是死了也是上苍垂怜，我甘心用尽我下辈子所有的好福气，希望以后织织在我死后忘记我，爱上别人幸福地过好这辈子。若是我为你死去，织织依然心硬血冷，只是偶尔想起来我的时候，会同情这样一个在地震里面死去的可怜人……那，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毕竟我自己就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那我的福气就留给下辈子的自己用，希望下辈子能长成织织喜欢的人吧。”

　　喻燃又仔细回忆了一遍那天晚上，犹豫道，“应该，就这些了。”

　　宋织说，“还挺多的。”

　　喻燃:“所以你一直嫌我烦。”

　　宋织笑了笑，眼睛弯成新月的样子，“其实，你不用长成谁喜欢的样子，喻燃，我以前只顾着讨厌你了，从来没有肯定过你，但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非常值得爱的人，你本身就很好。你用生命去爱我，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很珍贵的人，给了我此后漫长的一生。”

　　话是好话，可是喻燃听起来不太舒服，不知为何，他内心有个声音疯狂地在说“不要继续说下去，停下来，停下来……”

　　刚刚，雷雨掩盖下的声音，宋织没听见，但是上辈子，她也聋过一段时间，对看口型这件事情，算是行家。

　　宋织说，“你低下来一点。”
　　喻燃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依言照办，弯下腰，宋织指尖缠上他的耳后，在他耳后顿的纹身处顿了顿，呵气如兰道，“再低一些。”

　　等他再低一些，宋织郑重说，“喻燃，我要亲你了。”

　　喻燃一窒。

　　宋织对接吻没什么经验，有且仅有的经验，也是喻燃教的，所以她稳得生涩，稳得不熟练，为了避免磕碰到他的牙齿，她的动作很轻，吻了几下他的唇珠，浅尝辄止。

　　“生日快乐，喻燃!”
　　“这次，我没有故意忘记你的生日。”

　　“上辈子喻燃的遗愿，上辈子的宋织帮他完成啦，上辈子的人，就留在上辈子吧，这辈子的人，应该有新的开始～”

　　她说完，摆摆手，很率性地就走了。
　　像一个不回头的女侠，超级帅，24k纯帅!

　　徒留喻燃一个人留在原地，脸红到脖子根，耳滴子熟的像是石榴籽一样，他呆呆地碰了下自己的唇珠，唇珠好像烫手一样，他很快弹开。

　　不是…织织她……
　　她好温柔啊。

　　喻燃痴痴笑起来。
　　他真的需要时间去习惯“织织喜欢过自己”这件事情

　　此时已经恢复正常的护工过来问是否有其他什么需求，喻燃摇摇头，示意对方离开。

　　回头看见走廊尽头的周允手中拿着类似于高端游戏机的设备，那或许应该是他所说的改变NPC的剧情操控设备……

　　周允回以一笑，紧跟着喻燃进了病房。

　　喻燃恢复他那二流子模样，“滚。”
　　周允不客气，“宋织同学的小意温柔怎么样。”

　　“关你屁事。”

　　“好粗鲁啊，怪不得上辈子宋织不承认自己喜欢你。”周允道。

　　难得有人知道自己前世今生，喻燃也没有多排斥他，反而跟他聊起天，“织织，是在我死后才喜欢我的。”

　　周允耸了下肩膀，并不表示认同。

　　“我们发现，从你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去保护她开始，她就开始喜欢你了，喻燃。可是你浑身都是刺，而且总是违背她的遗愿给她强加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喻燃刚刚已经通知吴琰接宋织回家了，他站在窗边目视楼下宋织离开后，才懒懒回应，“这辈子我不会再招惹她了，她说她会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意味着对喻燃排外的生活。
　　他并不喜欢这四个字。
　　但为了保护她一生无虞，又别无他法。

　　周允摆弄好仪器，一向儒雅的他翻了个白眼，“你就是活该。你单纯地以为，你只要不靠近她，她就不会出意外，只要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她就能安然无恙?天真……”

　　“特么的，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们，我他妈至于嘛，我死都不舍得让她掉一滴眼泪，操特么，她哭了，她在我面前哭了你知道嘛!我什么都不敢做!”

　　周允被狠狠打在地上，一天之内接受两次毒打，饶是眼前这位是自己亲自码出来的男主角，周允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冷笑一声，“傲慢自大，刚愎自用，乖张恣意，我还真是给了你最不适合恋爱的三个品质。”

　　“我根本不用担心女主角死不了，事实上，只要你在，她就一定会死哈哈哈哈哈!”

　　喻燃皱眉，压眼的高眉弓给一双秾丽的瑞凤眼添了狠色，他道，“你什么意思!”

　　“刚刚宋织的话，听上去，有没有很像遗言呀?我的男主角。”

　　喻燃冷道，“你再这么叫我一次，我打死你。”

　　“无所谓了，痛失所爱的又不是我。”
　　喻燃一拳打下去，他那么多年的地下拳不是白打的，周允痉挛着呕出一口血，还不忘恶心对方，“你觉得她会像失忆期间那样，好好学习，好好规划未来?我告诉你，如果她不是那段时间失忆忘了你，她根本不可能好好学习。

　　她早就变了!

　　宋织温柔善良，坚韧自强，寡言少语，可你死了之后，因为你的擅作主张地为她好，为她牺牲。这么漂亮如花的少女，因为你的死亡造成的阴影，暴躁易怒，几度轻生，只有与你有关的事情，才能够在让她稍微冷静下来。就算是重生了一次，她也恢复不了知道你死之前的性格了。你是他的敏感词，她不能够接受你死亡，不能够接受你受伤，不能够接受看不见你，甚至接受不了你闭上眼睛的样子。宋织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但是实际上宋织自己知道，无论是爱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现在她就是一个没有喻燃不行的疯子。”

　　渐渐的，喻燃松开了周允，在这个安静的雨夜里，听知情人说宋织的事情。

　　“宋织找我看心理疾病，她身边有非常非常多的药，压力大的时候非常严重的暴食倾向。宋织尽力维持她自己上辈子温柔的模样，她害怕自己变成了喻燃不喜欢的样子。喻燃，你害她开始怀疑自己，一个这么漂亮闪光的女孩因为你开始自卑。”

　　“所以你怎么敢说是，为她好?”

　　“她现在吸烟，酗酒，有严重的抑郁症。她脑子里全是你，她已经离不开你了。一个被过去幽禁和虐待的受害者，即使重活一世，也永远不能够重新开始了。对于宋织来说，离开你这个看似无辜的施暴者，她就会死。你听她说什么上辈子结婚生子，她呀，24岁就葬在了南山上……不是我说你，喻燃，你就是个懦夫，你爱她，却无法给她情绪上安全感，一昧的只想让她忘记你，重新开始。你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从来不会尊重她的意见，不问问她是否愿意和你一起承担这一切，你不问她是否愿意让她的爱人丢下她，独自去承担这一切的痛苦与不幸。她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懦夫和胆小鬼。”

　　“她因你而重来一世，从你一遍遍重复地告诉她你不爱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在内心壮烈地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说完这一切，时间长长地陷入了恒静无言里，谁也不说话，喻燃发着呆，偏大的黑色瞳仁，吸满了雪白雪白的颜色，他忽然开口，声音喑哑，“我不相信。”

　　相信织织可能喜欢自己，已经很难了。
　　织织她，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爱信不信。”

　　周允可没神么耐心去教他这男主谈恋爱，他只是想好好工作而已。趁着喻燃心身疲惫，精神力涣散，周允径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金属电微片救往喻燃后脊接，“不信自己去放映室看看。”

　　害得老子挨两顿打，气死了。
　　让你去看看你死之后宋织怎么过的吧，傻逼。不整死你我不姓周。

　　愚蠢的男人，只会一昧的觉得自己单方面的付出很伟大，自我感动。如今就让你感受一下吧，感受一下你自负的恶果，是如何给你的爱人，带来灭顶之灾的。

　　我亲爱的男主角，你也是要学会成长的。

　　这一趟高科技记忆旅程弥足珍贵。

　　记得回来好好珍惜你的女主角，和你的女主角疯狂相爱吧。

　　喻燃软软瘫倒，面上落下大颗泪珠。

　　周允累死了。
　　爱情好难，智者不入爱河，铁锅只炖大鹅。

　　上完这个死班，他要休息个百八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