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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 193 章 短短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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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个月不见,俞善对白翠娘的印象也已经开始模糊了。
按照如今的算法,三十来岁的白翠娘也算是徐娘半老。她这一胎似乎怀得很不容易,脸上的脂粉也提不起气色。不知道是不是路上颠簸,眼看着手脚都有些浮肿。
当初那个行事风风火火,替自己女儿讨要公道毫不手软的美妇人,变成眼前这个略带憔悴,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俞善心中有些不忍。
而一个“求”字从白翠娘的嘴中吐出,似乎打破了某种桎梏,白翠娘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哀求之意。
如此作派,俞善已经明白她今日所求之事,跟自家的流光锦脱不了干系。
不管心里如何发沉,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笑吟吟地说:“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谈不上一个求字,真是折煞我了。”
白翠娘细细打量着俞善的神色,见她满脸笑意,看不出有什么抗拒,却莫名其妙噎得慌。
面对着已经有些陌生的女儿,白翠娘硬着头皮开口道:“善姐儿,你能把霓虹锦的丝谱交给周家吗?”
霓虹锦?那不是林家的裕凤祥,抄了自己的流光锦以后,重新起的名字吗?
俞善面上故作沉吟,脑子其实转得飞快。
她心中暗暗吐了一口浊气,脸上仍挂着笑:“既然娘开口了,能答应的,我绝不推辞。只是这霓虹锦跟我并无干系,您也看到了,我织坊里出的那叫流光锦。”
说着,俞善还特意点了点桌上摆着的那张名片。
见她不肯认,白翠娘的脸色越发窘迫,原本一肚子说辞都被打乱了,踌躇半天才开口道:
“你也知道,这些年来,周家的织坊是靠着百花锦,才能在庐州府城占着头一份的名号;那林家的裕凤祥一直在跟周家抢生意,却苦于没有拿得出手的独门织品,直到今年……”
白翠娘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锦帕:“林家凭空推出了一种霓虹锦,号称每一匹的花色都如流云彩霞般独一无二,我们也派人买来过几匹,确实如此。”
事实上,周家对这霓虹锦如临大敌,不止是买来看看这么简单。他们试着让自家最擅长花色的几位织娘破解霓虹锦的丝谱。
结果,几个织娘在重赏之下卖力推断了半天,却是白费功夫,霓虹锦的花色正如林家宣传的那样,没有一匹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想要照样仿织出来,是不大可能了。
只能另外想办法弄到丝谱。
这也是白翠娘此行的真正目的:“这霓虹锦在府城销得极好,打了周家一个措手不及,至少占去了周家三成的买卖。老爷着人去查,才查到这霓虹锦最开始是你卖给林家的。”
“还真不是我卖给林家的。”俞善忍不住插嘴替自己撇清干系:
“我织坊里出的叫流光锦,一开始只是找林家的裕凤祥代卖,卖了没多久人家就原样抄去,改个名字叫霓虹锦。我这乡间织坊,小本生意,无权无势的,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不是。”
俞善一脸的无辜。
白翠娘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她秀眉微皱喃喃道:“还有这种事?既不是你卖的?那霓虹锦的丝谱他们是怎么拿到的?”
“是流光锦。”俞善很有耐心地又纠正了一遍白翠娘的说法: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丝谱,流光锦一开始就只是我图便宜,进了一批废丝线,随意混色织就而成的杂色锦而已,根本不需要用到丝谱。”
俞善随身就带着一方流光锦帕,是她自己设计的经典蓝白相间的格子纹,说话间随手取出来递给白翠娘:
“喏,你看,流光锦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每个织娘都有自己的审美,手头上有什么丝线就用上,几乎没有一模一样的两方丝帕。”
其实俞善觉得,林家的霓虹锦未必没有丝谱,至少整体的配色和流霞般的纹路都是在框架的范围内,由织娘们小小的发挥设计。
不过这一点俞善不打算说破,就要靠周家自己去领悟了。
白翠娘接过丝帕,将自己手中风格截然不同的两方丝帕看了又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俞善很善解人意地给了台阶:“你们也是事关自身,一时情急没想清楚,说白了这就是杂色锦,想怎么织都成。”
她甚至还体贴地起身去后面织坊里,取了十条风格迥异的流光锦帕,拿给白翠娘对比。
“不是你卖了丝谱给林家就好。”白翠娘拿着锦帕摩挲了半天,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要知道,大夫人一口咬定是你吃里扒外,勾结林家来抢周家的生意,还说怕你把百花锦的丝谱也泄露出去,一定要老爷绑你回去,家法处置。”
白翠娘睃了一眼俞善的神色,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腰,嗔怪道:“我就说这事儿肯定与你不相干,也不枉费我求了老爷,亲自走这么一趟,这下好了,说白了关窍,周家那杂色锦也没什么稀奇的……”
家法?处置?
白翠娘嘴里说得什么俞善已经听不见了,她没想到,自己还毫无察觉地面临了这样一场危机。
谈不上什么后怕,反倒是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诚然,原身的一手织锦手艺源自于周家,可是她那几年里日日织锦劳作,自食其力,并不欠周家什么。
就连原主的右手也毁于周家,若不是遇到了古大夫悉心调理,恐怕到现在俞善的右手还无法正常使用。
俞善自问,脱离周家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利用周家的百花锦赚过哪怕一文钱,如今却平白一口大锅扣过来,险些给自己安了一个吃里爬外的罪名。
还想要家法处置?哪来的家法?谁的家法?要处置谁?
怪不得白翠娘不顾自己临盆在即,也要借着送节礼的名义,亲自走这么一趟。
为了周家,她要来取流光锦的丝谱,免得被林家的霓虹锦继续打压;
为了俞善,她是要给自己女儿一个辩白的机会,不能由着周大夫人喊打喊杀;
为了她自己,白翠娘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周家老爷厌恶了自己,厌了自己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儿。
如此矛盾,很难说白翠娘的心偏向哪边多一些。
堂屋里静了一瞬。俞善的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事情一说开,白翠娘就有些坐不住了。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她唤来门外候着的丫环,交待她们好好收起桌上的十来条锦帕,自己扶着桌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明日就是十五了,我得连夜回府城去。”
俞善嘴巴张了张,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也没劝她留一夜,明早再走。
也许对白翠娘来说,平溪村,俞家,这个院子才是她最不想呆得地方。
两人刚站起来,就见俞馨娘端着刚做的一盘点心进屋来,热情地招呼:“翠娘姐姐,晚饭马上就得了,先尝尝我的手艺垫一垫,信哥儿最多有半个时辰就能回来了。”
提到信哥儿,白翠娘不自然地滞了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强笑着摇头道:“我还有点儿急事得赶回府城去,车上的礼物你帮我给信哥儿吧。”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堂屋,没有要等俞信回来的意思。
俞善沉默地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围着白翠娘,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车。
俞馨娘见俞善不往前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寒暄着,客套地把前嫂嫂一行人送走。
白翠娘一行人来去如风,走得如同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这段时间,经常有客商出入平溪村,买米粉、买丝帕,马车牛车都常见。她们的马车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因此连村口常年坐着的老人都没有多关注一眼。
她们的马车刚出村,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俞信他们坐着钱多宝驾的骡车进了村,车一停稳,几人就依次蹦了下来。
“信哥儿回来了!”
“俭哥儿,你媳妇在那边儿树下等着你呐!”
村口乘凉的老人们一阵打趣,俞信和俞俭也大大方方地该问好问好,亲切寒暄。
柳和昶是外村孩子,跟村里人不熟,始终微笑着随着大家一起问好;至于坐在骡车最外面的俞文智,刚到了村口就跳下车,面无表情地往俞家老宅走去。
平溪村在郑夫子处读私塾的一共就四个人:俞信、俞俭、柳和昶,还有三房的俞文智。
自从俞善让钱多宝每日接送,俞老头厚着脸皮上门,想让俞文智也蹭车一同出入,打得也是让俞文智跟信哥儿多接触,多来往,恢复一下兄弟情份的主意。
尽管俞善不怎么喜欢俞文智,还不至于小气到把对大人的厌恶,针对到孩子身上,于是在征求了信哥儿同意后,也大方应下了俞老头的要求。
每日清晨大家在村口集合,傍晚也是村口下车后各自回家,之后钱多宝再把车赶回庄子。
俞文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每天在村口等着搭车,车照坐不误,话却是不多说半句。
他的这点儿别扭,俞信跟柳和昶都已经习以为常,跟俞俭道别之后,两个孩子一路打闹着跑回家。
刚进家,俞信就看见院子里堆着的礼物:“姐,家里有客人吗?”
正在对礼单的俞馨娘手一滞,话在舌头里卷着怎么也说不出口:“唔,是、是有客人。”
还是俞善拯救了她。
俞善从那一堆礼物中找出一个精美的匣子递了过去:“是府城周家送来的中秋节礼,这些笔墨你拿去跟昶哥儿分了吧,我看礼单上还有两刀纸,你俩找找,顺便帮小姑对对礼单。”
周家?
“哦,好啊。”俞信闻言慢吞吞地接过匣子,不经意地打开,跟柳和昶一起欣赏里面摆着崭新笔墨,心里却不知怎地,就想起在村外远远看见的那辆马车。
当时就觉得车厢装饰得华丽,不大像是平时见惯的行商。想必,那车上坐的就是周家来送节礼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