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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母亲啊回归大地吧】 绿色的伐折 ...

  •   因陀罗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踩在雪上,脚掌下传来了轻微的响声。女人倒在雪地里,似乎快要有出气没进气了。纯白的雪花自天空落下,铁灰色的苍穹将大地包裹,四下里充盈着阒无一人的静谧。身旁的伐折罗上前小心翼翼地推了下她,尔后转头对他说:“因陀罗大人,御主仍然在呼吸着。”他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看向远方,缄默地品尝着当下的时刻。
      高远而深邃的铁灰色苍穹就犹如他身上的皮肤,只要有天空这一概念存在,因陀罗便能够理所当然地显现。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有让伐折罗从地上抱起那女人——他打算自己来。这对于向来懒散的因陀罗而言,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不过,抱起御主不比捞起一只没什么重量的小狗难到哪去。她瘦得好似只剩下几根骨头了,犹如衰败、支离破碎的山脉。
      “因陀罗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伐折罗们问他。
      “先找个地方把这家伙安置好,该疗伤就疗伤,该吃东西就吃东西,还有保暖——”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这里是——”
      “俄罗斯异闻带。”伐折罗回答。“由伊凡雷帝所统治的雅嘎国度。”
      因陀罗凝视着祂们:“你们应该知道神指的并不是这个。”
      “那么,请您现在就当成是这样吧,虽然很遗憾……我明白您对当前的状况已经看不下去了,因陀罗大人。”红色的伐折罗如此说道。“归根结底,我们谁都没办法改变。”
      “——毕竟这是她所期许的。”绿色的伐折罗补充道。
      “哼,好吧。”因陀罗清楚伐折罗的言外之意。
      他们在雪地里行走着,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周围静悄悄的,伐折罗们此刻也随主人保持着缄默,一言不发,因陀罗想起了那时倒在登弥卢山途中从而结束了作为人类的一生的阿周那,可那并不一样,因陀罗想到,阿周那身上流着他的血,他心爱的儿子生来就是光辉无限的神明之子,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所以作为父亲,因陀罗理应给予他试炼,令他成就伟业,也令他经受磨难,最终因果圆满。
      然而——
      藤丸立香,一介普通人类,微小如同海滩上的一粒沙子。在过去,这样的人类他见过太多,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会向神明祈祷顺遂的生命;少数人会踏上令他不喜的苦修之道……究竟为何要做到那种程度?所谓命运带来的压力吗?
      因陀罗不再去想那些过于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他记得,在俄罗斯异闻带,迦勒底一行人认识的当地居民是——

      叫作帕茨西的雅嘎收留了他们。

      在炉火的作用下,立香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血液恢复了正常的流动速度,面色变得红润不少。帕茨西把食物端到他们的面前,因陀罗说,神不需要进食,都留给她吧,在冰天雪地里饿死那也显得太可怜了。火光照亮了弗栗多罕沉思的面庞,他看向身旁蜷缩成一团的女人:“既然醒了就起来吃东西。”
      “……我吃不下。”
      “难道还需要神来喂你吗。”
      听到他这么说,立香笑了笑,慢吞吞地爬起来,端着碗,小口小口进食着。
      “这是第几次了?”因陀罗问。
      藤丸立香皱着眉想了半天,然后回答:“我忘了。”
      “神不想再看了。”因陀罗说。
      “您可以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哦。”立香的脸上浮现出了那种晦涩的微笑,她认真地想了几秒,又说:“那种表情不适合你,因陀罗。”
      “……你难道是对着哪个仙人抑或者是神明立下了誓言吗?譬如:‘只要杀死一人,就必须拯救百人,以此作为偿还。’”
      “不,因陀罗,我从未那么说过,而且我也做不到那种事情。”
      骄傲的千眼之神忽然笑了。他那宽大的、强健有力的手抓住了立香的胳膊,往上举起,袖子顺应重力向下滑落。干枯的、苍老的手臂暴露在因陀罗的视野里,其上纵横的疤痕透出一股死气,和女人那张年轻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因陀罗拉开了立香的上衣拉链,掀开内衬,皮肤变得松松垮垮,肌肉消失,变得绵软无力,那些仿若峡谷的疤痕被笼罩在了终结的黄昏里。
      “你正在走向死亡。”他说。
      立香若无其事地轻轻拍开因陀罗的手,重新穿好衣服:“这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结局。”
      “你应该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我知道。”她抬起那对疲倦的金色眼睛望向弗栗多罕。“这是因为我要迎来死亡了吗?一直在向前迈出步伐、走向未来的人类,只有在即将到达终点的那一刻,才来得及回望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那段过去……”
      “你只是在折磨自己。”因陀罗的口吻少见地变得严厉了些。
      立香倏然快活地笑了起来:“因为你是神,我是人呀。”

      理所应该就是这样的……人世的常理就是如此运转的。

      “你生气了?”她问道。
      “神还不至于和你这样的普通人发火。”因陀罗重重地嘁了一声,不再和她说话。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诸神之王似乎只是冷眼旁观着她的战斗。
      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倒下;无数次见证别离与湮灭;无数次与不同于泛人类史的异闻带居民们邂逅、产生因缘。因陀罗心里清楚,这十年来的痛苦不过是2015年的那场灾难所引起的回光返照。平静的神明像往常那般落到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血肉,他知道,在精神的永恒世界里,弥赛亚会在毁灭与新生中不断轮回。
      这是一场不啻于剜肉刮骨的苦修。

      能从地狱中生还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丧失人在社会中后天获得的部分人性,恐怕连先天获得的人性也会有所磨损。

      (返回泛人类史之后就能完整变回那个一无所知、幸福的藤丸立香?)
      (别做梦了。)
      (因为这是人的特性所导致的必然。)

      这就是藤丸立香作为人类的生命永远也躲不开的一行注脚——因陀罗自始至终对这个属于人类的故事抱有一种悲观的、怜惜的看法。
      他和特斯卡特利波卡并不一样,或者说,完全相反。

      “噢,忘记问了,您这次现世,不会又把天空挤裂了吧?就像是一只胖胖的奶牛猫坐坏纸箱那样——”走在印度的土地上,来自现代的苦修者难得和与她一起来到这里的弗栗多罕说些似乎有点冒犯的俏皮话。
      “藤丸立香,吾看你还精神得很啊?”坐在爱罗婆多上的因陀罗恼火地瞥向她。“呼——但神是不会和区区一介凡人一般见识的。”
      “别以为神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好似一只优雅的大型猫科动物,从爱罗婆多上站起身,姿态端庄地复而落到立香身旁,轻描淡写地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也带上了玉座。
      “咿嘻嘻!快感谢因陀罗大人的仁慈吧!这样你就不必非得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走完异闻带了哦!”绿色的伐折罗叽叽喳喳的。
      可爱。
      立香想到。
      于是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脸。

      啊,竟然跑了。
      连红色的伐折罗也警惕地躲到了因陀罗的身后。
      祂们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

      “想用那种法子把神气跑是不可能的,你在想,这是你必须一个人进行的、在走向生命结尾时的最后一场巡礼,不可借助外力。”
      “但是神拒绝,我讨厌苦修和看见苦修,你听明白了吗?真亏你想得出来,竟然拒绝了大多数人踏入这里。”因陀罗低声说道。
      “所以您要帮我吗?”
      “先献上一首颂歌让神听听看。”
      “您的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变化呢,我先欠着如何?”
      “好吧。”因陀罗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吗?既然是人,就别拒绝外界的助力,只需要用崇拜的目光永远看向神(我)。”
      “接下来该是活动筋骨的时间了。”

      *

      “哭丧着脸作什么,看了就让神难受。”从立香的精神世界中退出来的因陀罗瞥了一眼守在边上的亚利伊勒,说道。“按照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说法:‘勇敢地战斗,沉溺于享乐,凶猛地死去。’啧,这下倒是应了那个男人的喜好。”
      “神仅仅盼望着这女人快点死去,早点结束这种折磨,这样的演出太难看了,难看到原本尚可入口的好酒也开始变得难喝。”
      亚利伊勒听出了这位天空支配者的言下之意。
      这时,因陀罗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件事:“你父亲呢?”
      “他去休息了。”
      因陀罗摇摇头,说:“照顾人确实是个很辛苦麻烦的活呢。”

      “时间快到了。”他喃喃道。

      亚利伊勒悚然。
      她连忙看向床上的母亲,老人的身躯痛苦地拧动着,衰老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向虚空,像是枯树枝的手指恶狠狠地扯住了自己的头发,慌张的亚利伊勒赶快制止了她的这种自伤行为,等她回过神想要去找因陀罗的身影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离开了。

      后来,阿周那和父亲谈起了那场葬礼的事,天授的英雄十分好奇父亲当时为什么没去。
      因陀罗是这么回答的:“神对人类的死亡并不感兴趣,更何况,神(我)害怕会在她的葬礼上笑出声——圆满渡过一生,身为人类,终于可以脱离肉身的束缚了。对神而言,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阿周那说:“因陀罗神啊,您分明就是在庆幸。”

      “欸——!才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我的儿子啊,帮我倒杯酒吧。”
      阿周那只是笑笑,把最后一点苏摩酒倒进了因陀罗手中的酒杯里。

      闲谈间,父子俩的话题转向了迦勒底最近发生的意外状况,听完阿周那的转述,因陀罗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讨厌至极的事情。
      “您干什么去?现在问题可都是解决完了哦?”阿周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看穿了父亲的想法。
      “神想起来还有点别人送的好酒落在迦勒底里了,去拿回来。”因陀罗别扭地回答道。
      “那么,祝您玩得开心点,爸爸,记得报个消息。”

      “…………知道了。”

      他也不完全是和阿周那撒谎,他确实有点东西放在了迦勒底。
      当他降临迦勒底的时候,正好是吃过午饭之后,迦勒底的职员早就习惯了这里不时会有英灵过来拜访,都很聪明地学会不去打听他们的身份,只当作是经过的路人,熟视无睹。
      “真是怪了……神记得那些果酒就放在这里来着……”因陀罗嘟囔着,让伐折罗们挨个开储藏室的柜子。
      “哟,这不是印度那边的老兄嘛,这是在找什么?”门口传来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声音。
      “那些果酒放哪去了?”他问。
      转头一看,其中一瓶正好端端地待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手里。
      “我拿走的。”阿兹特克的黑色太阳如此说道。
      “还给神。”“陪我看点电影怎么样?我这还有别的好东西,不白来。”“……啧,行。”

      特斯卡特利波卡高高兴兴地拉着因陀罗进了他在迦勒底搭出来的小放映室,角落里堆叠着如山高的录像带。他顺手拿过一盘,放进了播放机里。
      看了半个小时后,因陀罗的耐心被彻底磨光。
      “你就看这个?”
      “我喜欢这个,这可比什么成人小电影好看多了,打,打得越狠越好,你不觉得人类面对艰难险阻战斗至死的姿态很美吗?人类就是依靠着斗争的力量进化出了现在的文明啊。”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笑容里充满了嗜血的意味。“所以我闲着的时候也会混迹于人群里,旁观着那些战争的发生。”
      “……你这里面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藤丸立香的战斗录像吧?”
      “也有别的你不认识的人类,当然,我没放给你看。”
      因陀罗扭头又瞥了一眼屏幕上血腥而痛苦的画面。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句话:弗栗多,何时来的?
      妈的越不想看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上赶着往跟前凑。

      伐折罗(雷)已经要蠢蠢欲动了。

      “咿嘻嘻~!这表情可精彩多了呀,因陀罗!”小弗栗多突然从背后冒了出来。
      “你这条邪龙怎么又变成这样了?”看到她这副熟悉的模样,千眼之神露出了极为嫌弃的表情。
      “嗯——当然是采用别人的先进经验,多个人,就能多一种玩法了。吾也是最近才尝试的,从灵基里分出一些力量,制造分身……这样能更好地把你的日常搅得天翻地覆。”
      “哈!就你现在这副小蛇的模样?神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你。”因陀罗嗤笑道。
      “吾很想知道把你的想法告诉给那个王会怎么样呢……?你心心念念的渡假会不会很不美妙地结束呢?啊啊——好想知道啊——”
      一旁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觉得看他吃个闷亏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难怪弗栗多这么喜欢和他作对。
      因陀罗恨恨地放下了这条准备捣乱的小蛇:“所以呢?你这家伙又要干什么?”
      “当然是!约会吾也要去啦!好遗憾没能见到御主之前在乌尔德制造的特异点里战斗的样子,吾还想——”
      “不,你不想,这次不行,最好让她能放轻松点渡个假,渡假也要变成苦修什么的,倒是给她一点能够完全放松的时间啊。”
      “嗯。”小弗栗多的表情严肃了不少。“因陀罗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吗,倒是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总是在溺爱人类啊。”

      “神已经快要被那种场景搞出心理阴影了。”弗栗多罕说这句话时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是藤丸立香那家伙欠神的。”

      话音落下,因陀罗不由分说地拎起小弗栗多,踢开放映室的门,扬长而去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也紧随其后跟上。

      ……

      “噢、哦……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立香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很认真地听完了伐折罗们的抱怨。
      她看看右手边搂着她胳膊撒娇的绿色的伐折罗,又看看非常矜持地飘在一旁的红色的伐折罗,最后看看脸色臭得像别人欠了他一笔巨债的因陀罗本神。
      “所以这是你的错。”他说。
      “嗯,是我的错。”立香笑盈盈地看着他。“但我是不会改的。”
      “总而言之,接下来你没必要去想这里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需要你去处理——你是来休假的,明白吗?”因陀罗按在躺椅的把手上,略微俯身,把立香困在了他的影子里。“弗栗多那条蛇向你提出什么要求,也记得全都给神拒绝。”他又补充道。

      “他是这么说的,你觉得呢?同盟?”不远处,变成了女性的、姿容秀丽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抱着小弗栗多,笑道。

      “想把吾和你排除在外?做梦啦!因陀罗!”小弗栗多朝因陀罗做了个鬼脸。

      红色的伐折罗脸色严肃:“因陀罗大人,这邪龙如此不敬,应该施予惩罚。”
      因陀罗只是笑:“神还不至于和一条没有任何竞争力的小蛇置气。”

      “唔唔唔——因陀罗——!”

      “老兄我觉得你这么轻敌可不好啊。”特斯卡特利波卡把一块巧克力夹心糖扔进了立香的掌心里。

      事情会怎么发展,还没法预料到呢。

      *

      绿色的伐折罗发现祂的伙伴正在写信,准确地说,是在照片的背后写信。
      “你在写什么呢?”祂好奇地问道。
      “写给所罗门王的信。”红色的伐折罗回答。“毕竟我们把御主从那里带走,还是需要告诉一下他御主去了哪里。”
      “哦哦,这是哪张照片?”
      祂举起来给伙伴看:立香处于镜头的最中心位置,左手边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右手边是因陀罗,膝盖上还坐着小弗栗多,那是非常优雅的亲吻——如果忽略有人没穿衣服这件事的话。
      “……就非得选这张照片吗?”小绿沉默半晌,憋出这么一句话。
      “嗯?我觉得我抓拍的时机非常合适哦?”小红不明白祂的伙伴为何是这个表情。“其他的照片拍得实在没有美感,太过普通,这张非常合适,不会拉低因陀罗大人的美学品味。”
      “邮寄出去可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小绿委婉提醒。
      “当然是在我们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才会邮寄出去啊……虽然不明白因陀罗大人为何要特意隐蔽行踪。”小红看着自己写下来的内容,满意地点点头,稍微念了一下信的开头,确信敬语的使用没问题之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进了信封里,还附上几张当地的明信片,以此来作手信,最后做好密封,贴上邮票,写好地址和收信人。

      绿色的伐折罗觉得自己的伙伴可能是个隐性的天然黑。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母亲啊回归大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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