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被神切开的血管】 “觉得很辛 ...

  •   谈起对父亲的印象,罗波安自记事起,就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一份最初的证词。他母亲是个亚扪人,名字叫作拿玛,她相貌美丽,像是恣意盛开的大朵鲜花。然而在罗波安的认知里,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很少去见父亲,经常躲在父亲为她建造的宫殿里独自一人生活着。一开始,他以为是母亲怨恨父亲不会将全部的爱放在她身上,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年幼的罗波安抱着好奇心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听到孩子的询问,拿玛却并没有生气,而是哈哈大笑。她说:“我干嘛要在一个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去爱着他人的男性身上耗费力气呢?虽然我们尊贵的所罗门王有着用不完的王权与财富,有着被主赐予的智慧与超常的力量,但他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
      罗波安从母亲的证词里察觉到了某些残酷到极致的冷漠。
      拿玛或许是在经过了某一天之后,才会不再对他的父亲抱有期待;抑或者,这样的期待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可对于罗波安,打从有记忆起,父亲便已经坐在那把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上了,他总是温和地微笑着,眼睛里充盈着智慧的光辉,优雅而强大,以绝对贤明的姿态统治着整个以色列,为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他崇拜这样的父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之后能成为像您这样的王吗?”幼时的罗波安如此问道。
      可所罗门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父亲的视线越过他,越过他身后更加遥远的位置,看向虚无的尽头,尔后才对罗波安说道:“做你自己就好了,罗波安,你没有必要成为我,你也不可能成为我。”这话不假,光是从长相上来看,罗波安不能说和所罗门彻头彻尾的不同,但是唯独那双能用来判断人的灵魂的眼睛——和其父并不相像,反而要与其母更加肖似。
      轮廓尖锐,总是蕴藏着急躁、狂暴的情绪,更加有人的生气。
      罗波安有着黑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隔代遗传的翠色眼睛,日后,在他迎娶了押沙龙的外孙女玛迦作为妻子时,他那貌美的妻子对他说:“我倒是在你的身上看见了我外祖父的影子!”罗波安有些惊讶,他回答说:“据我所知,我父所罗门的兄长押沙龙早就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你又是如何知道他相貌的呢?”玛迦又说:“他的确来看过我,那时外祖父依旧保持着非常年轻的模样,所以我十分确信。”
      也许是因为押沙龙依旧在担忧着他的后代,所以他的灵至今仍然在大地之上飘荡。
      在所罗门去世后,罗波安继承了他的位置——对于这个而今已经四十一岁的男人,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在所罗门的孩子之中并不是最优秀的,也非正妻之子。现在,国内国外的许多人都在审视着他这个国王,看他是否有大卫、所罗门的才能与手段。尤其是埃及人,他们正虎视眈眈,静待着以色列的内部动乱。
      一想到这样的事情,罗波安感到一阵局促茫然。一方面,他想证明自己有着能够独立统治国家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内心中却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躁感。
      ……他太想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差劲了。
      与此同时,罗波安又在怀念着父亲的那份慈爱。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在整理所罗门的遗物时,从中发现了一些记录着术法使用方式的残卷,这些东西似乎是所罗门未能完成的作品,只不过,罗波安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他连魔术王的一点魔术天赋都没能继承到,更何况神赐的那部分。罗波安翻阅着它们,这是一份关于简易召唤术的手稿,字迹相当工整,带着些许公事公办的味道,所以辨认起来并不困难。那么,试试看如何呢?他想到。
      罗波安很快就搞来了需要的材料,以及其他需要做到的前期准备。
      照葫芦画瓢还不简单吗?
      夜晚,王宫中的一隅,白光大盛。
      出现在召唤阵里的是个女人,不是他预想中的异形魔神们,这个女人有着和他离世的父亲极其相似的容貌,只在一些细节和气质上不太相同。罗波安有些疑惑,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他全都见过,其中没见过长着这张脸的。
      被他召唤出来的女人——亚利伊勒——看着这个穿着古朴的男子也有些讶然。不过嘛,那句话她很久之前就想说了,权且当是找乐子。
      “试问,你是我的御主(Master)吗?”
      “……的确是我把你召唤至此地的。”
      “还不知道御主你叫什么呢。”亚利伊勒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罗波安。“这里是耶路撒冷?”
      “我是统治这个国家的王,罗波安,你的名字是?”
      哦,是哥哥欸。
      亚利伊勒觉得这事可变得有意思多了。
      “你叫我迦勒底之人吧,其实我也不介意你喊我先知哦?”
      “…………”
      亚利伊勒凝视着对她的回答本能地皱眉的罗波安,明明是父亲的儿子吧?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像押沙龙伯父啊,难不成父亲真是这家里的意外吗。
      “好吧,先知。”这会儿的罗波安意外的能屈能伸。“你……能不能换张脸?你这长相看得我怪不自在的。”
      罗波安别过视线,看向别处。
      亚利伊勒只是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她的头发由白色变成了粉色,长度也变短了不少,肤色变得更加白皙,只有那对眼睛是变不了的。
      “这样就好了吧?”
      “看着顺眼不少。”
      “你召唤我是打算做些什么事情呢?”
      “做个幕僚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力。”

      话是这么说,但亚利伊勒完全能猜想到,她这位兄长在那件事上压根就不会听从她的意见。

      听说所罗门王已死,原本住在埃及的耶罗波安动身返回了以色列,来到了示剑,带领一群百姓来面见在此地处理事务的罗波安。当时亚利伊勒隐藏在幕后,倾听着他们的对话,大抵上,如《列王纪》中记载的那样。
      代表了民众意见的耶罗波安对这位继承了父亲位置的王说:“因为要为主修建圣殿,祈求祂的庇佑,所以你父亲使我们负重轭,作苦工,那时我们心甘情愿,他也说,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就使我们作的工作更轻松些,所罗门王最终兑现了他的诺言;现在求你能像你父亲那样,那么,我们都会侍奉你。”
      幕后的亚利伊勒用魔术把自己的声音传达到罗波安的耳朵里:“答应他的请求。”
      然而,罗波安却回答:“你们暂且离开,第三日再来见我。”
      耶罗波安和众百姓离开了。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先知?”
      “你方才为什么不答应他的请求?这对你明明没有坏处。”
      罗波安露出了那种不满的表情:“权力握在我的手里。”
      亚利伊勒讥笑道:“在这个时代,一切权力尽归仁慈的主……难不成,御主你的叛逆期终于来啦?都是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哦?”
      罗波安的恼火程度更甚,这位“迦勒底之人”说起话来实在是太过毒辣。
      “噢,我明白的,一直以来视为榜样的父亲死了,很急于证明自己不是生存在父亲荣光下的废物——御主?你要去哪?”
      “我去问别人!”罗波安恶狠狠地应了一句,气冲冲地去找其他人了。
      前朝老臣有几个还活着,新王去向他们询问意见,然而这些老人给出的意见和亚利伊勒的看法是一样的。一时意气上头的罗波安又去问他提拔上来的年轻人,这群经验不多的年轻人回答道:“您可以对他们说:‘我的小拇指头比我父亲的腰还粗。我父亲使你们负重轭,我必使你们负更重的轭;我父亲用鞭子责打你们,我要用蝎子鞭责打你们。’这样,他们就不敢再造次了。”
      罗波安决心按照年轻人们说的办。
      他听见有人在叹气。
      向门口望去,亚利伊勒就站在那里,沉寂而淡漠的金色眼睛凝视着罗波安,年轻人们顺着王的视线看过去,他们也看到了那个女人,不知为何,他们全都噤声了,不敢再说一句话,唯恐打扰到某种缄默无声的存在。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罗波安终于想起了某些被他刻意遗忘于角落里的往事。在十年前的某天,父亲喊他过去,说有事情要和他聊,那时的父亲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他,也正是在那个时刻,罗波安才察觉到父亲的身上有从未展现给他的另一面,抑或者,他从未真正地了解过这个男人。他本以为父亲喊他过去,是想和他聊一聊政事。然而所罗门王却问他:你的母亲最近如何?
      错愕的罗波安甚至没能立刻把这个问题回答出来。
      他看着坐在窗旁的父亲,陌生得仿佛他第一次认识这个名为所罗门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徒劳地挤出几个音节,缓过神之后才把那个问题问出来:“……您还记得我的母亲叫什么吗?”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了被神所爱之人的脸庞上,那张面孔依旧年轻美丽,光辉在亲吻着、偏爱着所罗门,在听到罗波安的问题后,作为父亲的所罗门却极为罕见地露出了那种如同无知孩童的茫然表情。
      “啊……是这样啊……我的确不记得了,罗波安,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所以我把你喊过来,就是想要问你这件事。”
      “她最近过得很快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那就好。”
      罗波安最不想承认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母亲说的是对的。
      拿玛从最开始就清楚地认知到了所罗门的内在本质。
      如今,凝视着他的亚利伊勒让国王想起了这段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

      在又一个夜晚,罗波安去拜访正巧在示剑旅居的母亲,亚利伊勒也跟了上来。
      拿玛亲自给两个人开了门,这时的女人早已不复往日的年轻,但身上却有着一种令人安心信服的气质,她仔细打量着跟在罗波安身后的亚利伊勒,说道:“先进来吧,至于这位姑娘——我儿,她是你召唤出来的什么非人之物吗?”罗波安不明白母亲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只能点点头,承认了这件事。进入室内,亚利伊勒看见窗边的鸟笼里锁着一只鸟,那鸟儿叫个不停,她觉得有趣,便开始专心地逗起那只鸟,全然不在乎那对母子的谈话内容。事实上,也确实没有需要在意的。母子俩只谈了一些和政务无关的日常,过了没几个小时,拿玛就叫罗波安去客房睡觉。
      “你其实是所罗门的女儿吧。”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拿玛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如同落幕的黄昏。
      亚利伊勒放过了那只被她勾起火气的鸟儿,微笑着看向父亲昔日的这位妻子,一千分之一,在《圣经》中只留下了一个名字的女人。
      “您怎么知道的?”
      “只要看到就会知晓那样的事实。”拿玛悠闲地躺回了那把舒适的躺椅上。“只有罗波安那个傻小子会把你当成所谓的使魔。你知道吗?就算你改变了你的样貌,但你的那双眼睛是变不了的,和所罗门如出一辙。通过那双眼睛,我毫不费力地判断出了你的本质——你简直就像是另一个所罗门。”
      “那种事情没办法的吧?在人生的前半段,我按照父母的教诲,努力地想把自己活成一个真正的人类。但后来,我发现这太难做到了。爸爸的妻子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我并没有见过所罗门的全部妻子,一千个人,太多了。不过呢,有的女人在与他春风一度之后,便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了这个男人的内在性质;也有的女人至死都被他的假面欺骗着,爱着如同水中倒影的那个所罗门。”拿玛讥笑道。“人类都是有利己倾向的,我不可能在一个内里虚无、连自我都被禁锢的男人身上付出过度的爱,我不想费那个力气,我也不可能去改变所罗门——主在看着呢,那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父亲’。”
      “还是不要再谈我们的事情了,说说你吧,比起那些,我更好奇你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那之后的所罗门又都经历了些什么。”拿玛颇有兴致地询问亚利伊勒。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

      月明星稀,连点云彩都看不见,守墓人望着天上的月亮打了个哈欠。
      前段时间那位尊贵的所罗门王去世了,葬礼可以说是极尽豪华,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给这位王送行。毕竟他生前施行明政,为这个国家与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智慧之名远扬。大部分人对这位王还是会抱有一种崇敬的心理。
      葬礼过后,所罗门王的棺椁被送到了这里,与他的列代祖先一同长眠。
      这时,守墓人听到了某种古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扒开棺木,扒开泥土。
      守墓人想到:还是进去看看吧,万一出点什么事,罗波安王会发火的。
      离开小屋,一进入墓园,守墓人不禁打了个寒战,阴气阵阵,说实话,有点可怕,他总觉得已故君主的亡灵正在某个角落凝视着他这个外人。
      所罗门王的坟墓突然动了。
      一只手从泥土中猛地伸出来——
      守墓人本能地尖叫了一声。
      然后是头。
      借着月光,那对冷冰冰的金色眼睛瞥向差点被吓得猝死的守墓人。

      ……复、复活了?!

      往日里显得优雅美丽的君主从坟墓里爬了出来,一点泥土从他那漂亮的白发上缓慢滚落。

      “您、您没有死吗……?”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所罗门”——实际上是鸠占鹊巢的盖提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坐在地的普通人。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露出了那种和所罗门完全不同的、充斥着非人气息的微笑,满溢着对人类的嘲讽。

      “我问你,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诶?”守墓人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位死而复生的所罗门王究竟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还好吧,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所罗门的眼睛直视着他,仿佛一点火星正在黑夜中静静燃烧着,终有一日要烧成一场可怖的大火。

      “你在撒谎。”所罗门——人理烧却式盖提亚如此说道。

      盖提亚的手按在了守墓人的头上。
      并不是要杀他,而是修改他的记忆。
      回头再把空荡荡的坟墓做好伪造,这种事情哪怕是不用千里眼去看,也能想到肯定会有好事之徒来掘所罗门的墓。

      后来,在以色列民间流传起了有关于所罗门王的幽灵的传说。
      在耶路撒冷的王宫附近,路过的人有概率会看见去世很久的所罗门王的魂灵,如果有胆大的上去询问一些问题,那魂灵会给出回答,堪称妙计良策。
      怀念着曾经的荣光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听到这个小故事的亚利伊勒笑了很久,什么“所罗门王的幽灵”啊,那分明就是套着主人的皮的魔神。这故事越传越邪乎,直到传进了罗波安的耳朵里,但他现在已经没功夫管这种小事了。自耶罗波安的请求之后过了三天,这位本应被■■择选,成为新的统治以色列人的王的男子按照约定的时间前来询问罗波安的决定。而罗波安的回答也并没有超出亚利伊勒的预料。
      他果然还是按照那群年轻人的主意行事了。

      听到罗波安的回答,百姓们对此彻底感到了失望:“我们与大卫有什么份儿呢?与耶西的儿子并没有关涉。以色列人哪,各回各家去吧!大卫家啊,自己顾自己吧!”

      以色列的分裂已成事实,如■■所说,十二支派中,祂只会将其中的两个支派留给大卫的后代。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埃及人也看出来这个新即位的王相较于他的父亲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便开始蠢蠢欲动,准备东征。
      战争的预感来势凶猛,这时罗波安虽然后悔自己的一时上头,但好在没有一味地沉湎于懊恼的情绪之中。恢复冷静后,智商重新占领了高地,他有条不紊地命令手下的人做好战争准备,同时飞速地处理着分裂真空期遗留下来的各种杂乱的政务,但有些时候,努力压根就没办法弥补数值上过大的差距。沉重的压力担在肩上,罗波安在此刻才真正地意识到,所罗门生前能把全部事情都做到几乎尽善尽美、在民众面前始终保持着那般从容不迫的姿态,这是相当可怕的能力——他不敢去想父亲在生前究竟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罗波安恼火的目光转而挪向那边正和玛迦玩纸牌游戏的亚利伊勒。
      真是见鬼了,这两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还能这么悠闲。
      亚利伊勒当然知道罗波安在看她,玛迦也指了指那边,亚利伊勒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纸牌,朗声说道:“王啊,有什么事情是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有!”罗波安的声音特别大。“来吧,先知小姐,我们该来谈谈怎么应对这些该死的埃及人了!”
      然而亚利伊勒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看向罗波安:“您确定真的要我来出手吗?出于好心,我必须提醒你一下,就算是没有我的帮忙,您也能渡过这个难关,当然,大出血是少不了的哦。”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胃口虽然好,但就是吃不了亏。”
      “要是我来帮你,会得罪神明的吧。”
      “嗯嗯,反正现在已经不差这点了,干了那能又怎么样?做点什么可比什么都不做要强。”罗波安冷笑道。
      亚利伊勒大笑:“这就对啦!罗波安王,即使前路只有毁灭,你也一定要我来帮你对吧?”
      男人向她伸出了手,“迦勒底之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带着极致的喜悦握住了那只手,眼下这一秒,意味着这对兄妹的同盟彻底达成。

      ****

      格拉纳特公寓。
      “罗玛尼,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很久了。”藤丸立香放下了手里那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你说。”心情颇佳的罗曼医生从冰箱拿出了第八块椰奶布丁,准备继续大快朵颐,另一边,怠惰的声音里听上去多了几分恼火:“那可是我留着打算晚上吃的布丁啊!所罗门你竟然一块都不给我留!”
      “好啦——我胡牌了哦!”牌桌上的最后赢家——“大卫”——用非常愉悦的语气如此说道。“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梅塔特隆,你上个月因为吃了足足二十块布丁,最后被送到阿斯克勒庇俄斯那里去了。唉,暴食之罪也是不可饶恕的啊。当然,耶底底亚的老毛病也确实该治一下了。”他暂时起身,从罗玛尼的手中把第八块椰奶布丁没收了。
      “主,那块是我的……”怠惰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那块晃悠悠的甜点。
      “说什么呢,这块是我的。”
      微笑的神明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两个贪吃鬼的提议。
      “耶底底亚,你妻子问你事情快点去回答。”

      “当年你去世的时候——我是说你作为所罗门王去世的时候——到底怎么安排的身后事,就比如最基础的继承人问题,以及如何处理国家分裂。”
      罗玛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思考了很久,然后又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忘了!”
      立香:“…………”
      不许尝试用可爱的表情蒙混过关。
      “好啦好啦,那种事情你真的要听吗?”这绵羊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
      “我想听。”立香回答。“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我觉得有时候还是不能太随着你了。”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将罗波安确立为了我的继承人,他并非正妻所生,事实上,我也不可能将埃及人的孩子扶上王位,因为这会让埃及人找到一个可以日后行事的强宣称。罗波安在某些地方是比我要强一些的,当然,我不是说在才能上,而是说他足够像一个人类……不,他和我是不一样的,他是个非常纯粹的人类。
      在生命里的最后十年,我把我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虽然话是这么说啦,那时候我也做不了再多的所谓后手准备了,甚至已经没有精力去收拢产生异变的各支派的人心,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恶劣;而是因为他们想要尝试走出神明的控制,虽然人们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神代正在衰退。主当然知晓这样的情况。现在偶尔再回想起罗波安那孩子,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这堆麻烦事留给了他。
      那时,我的身体正在衰弱,和人类的衰老并不一样,就像机器一样,外表虽然变化不大,但长久没有被维护,就会逐渐进入报废的期限。主曾经问过我,要考虑回到天上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好久,拒绝了,说,我看得见,还没到那样的时刻,您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做吗?
      给未来留下一枚戒指吧,在你即将死去的最后一刻去做这件事。
      ……未来啊,那真是一个美妙的词汇。
      对于如何处理国家分裂——我没告诉过罗波安该怎么做,就算一开始是磕磕绊绊的,我相信他最终都能处理好,完成权力范围变化的过渡。
      毕竟,我也不是万能的,他都四十多岁啦,该自己多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了,总是躲在父亲的阴影里可不好哦?
      所以让罗波安在即位初期吃点苦头这件事——虽然这是我的错,但我可是不会道歉的。
      我只希望这小子能让以色列的民众少吃点苦,他做事别那么恣意妄为。
      再后来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
      我和马里斯比利相遇,与他一同参加了2004年的冬木圣杯战争,赢得了胜利,在他的引导下,我许下了那个愿望。
      ——从而与你相识。

      然后你的异族妻子们带来了异端崇拜。

      呜哇,主啊,干嘛在这种时候提起往事……

      唉,有时候还是难免会觉得我的手艺有那么差劲吗?能让那群异族女子卡了你的逻辑BUG。我那时候的确是有点生气,正巧这两件事赶到了一起。

      那个——椰奶布丁我可以吃吗?

      ……
      不行,耶底底亚,你的妻子真是把你惯坏了。

      “大卫”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大勺,他打算一点都不给这孩子留。

      “立香——”
      “好好,之后我会拜托卫宫再给你多做几份——”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藤丸立香?”
      “噫,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嘛,亲爱的岳父?”
      立香讪笑着。
      下次一定。

      玩得差不多尽兴了,“大卫”把牌桌前的位置让给了罗玛尼,怠惰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在牌桌上把所罗门打个落花流水,端着只剩一口的布丁的神明大人把立香喊了出去,说有别的事情要和她谈谈。见祂出去了,卡多克终于松了一口气。每次过来玩,祂都很喜欢和牌桌上唯一不信教的人——也就是卡多克——搭话,故意挑些神学悖论来为难人家。比如“上帝能不能造出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这种问题,然后露出那种堪称愉悦犯的表情看着这个波兰人在桌子底下用手机搜索答案。
      “约拿单最近怎么样了?”祂问道。
      立香有些惊讶:“您怎么突然想起来问那孩子的状况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祂只是笑。“那么,爱丽儿呢?”
      “约拿单那小子正和盖提亚在芬兰度假呢,亚利伊勒……欸,我记得是和白野前辈他们在一起?”立香狐疑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大卫王。“难不成又是亚利伊勒?”
      “Yes。”看乐子的神明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虽然这次不完全怪她,不过放心好了,特异点的规模不算大,处理起来也挺快的,权且当作度假也没关系。”
      “那为什么现在希翁那边还没通知我?”
      “你忘啦?”祂戏谑道。“别的不说,爱丽儿对迦勒底的运转机制非常了解,她知道该怎么骗过迦勒底的检测……噢,这块椰奶布丁确实不错,难怪梅塔特隆和耶底底亚会那么喜欢。”
      “唉……”立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呢。”祂讥笑着。“往非人之物里注入了人类的爱与恨,让他长出人心,折掉他的翅膀,所以爱丽儿带来的麻烦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代价罢了。”
      “快去快回吧,我会把你投放到埃及人那边,到了那边,你自会理解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耶底底亚——”
      祂手中的牧羊杖轻轻地敲了敲地面,一阵微光亮起,这光芒接下来静静地吞没了立香,将她送往过去的耶路撒冷。

      这个季节的耶路撒冷少见地下起了雨。
      罗波安心里痛快得很,他踢开了倒在脚边的埃及人的尸体,雨水冲刷掉了他身上沾染到的一部分血迹。
      这是非常无可奈何的事情,以色列分裂时,耶罗波安带走了大部分的土地和人口(包括军队),这导致埃及人打上来的时候,就连他这个王也得亲身上阵。然而,那位先知小姐比他想象的还要擅长魔术与战争的方法,少数的士兵被强化,超乎寻常的武器被凭空制造出来,一些生命血流漂橹,另一些生命灰飞烟灭,最终他们杀得埃及人铩羽而归,保住了这座最重要的城市。
      幸存下来的士兵发出了兴奋的咆哮与怒吼。
      他看见“迦勒底之人”站在某处高高的建筑顶上,平静地观察着战场的情况。
      而玛迦,他心爱的妻子,正在不厌其烦地检查着有没有没死透的敌人,好随时补上一刀。
      战事结束后,罗波安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便回到王宫中休憩。

      “接下来的事情你怎么打算的?”
      “我还以为你要站在那继续看一会儿呢——先让我喘口气。”
      亚利伊勒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在他的床边也坐了下来。

      过了约莫有两三个小时,她听见罗波安问道:“那天你和我母亲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别把我当成傻瓜,迦勒底之人,你一定和我父亲有什么关联。”
      “这真的很重要吗?罗波安王,这会儿还是把好奇心收敛一下吧。”
      罗波安低笑着:“……先知小姐,我想要把分裂的国家重新拼回来。”
      “就这么想逆着祂的意思来呀?”
      “总得试试,又亏不到哪去。”

      在结束对埃及人的反击战后,罗波安决心尝试和耶罗波安和解,但耶罗波安又怎会轻而易举地就与这位最初说错话做错事的君主达成和解、重新回归到犹大支派的统治之下。
      事已至此,只能以战争手段达成罗波安想要的统一了。
      两方之间的战争只打了约五个月,期间两方边打边谈,北国以色列并不占据地形优势,南国犹大则是兵员稀少,这是战争初期两方相持不下的原因之一。
      最终为这场战争一锤定音的,还是亚利伊勒的暗中援助。
      强大的外来武力迫使耶罗波安带领的十个支派重新回归到了罗波安的掌控范围之内。囿于某些原因,罗波安并没有杀死与他敌对的耶罗波安,只是将他软禁架空了起来。
      到了这种程度,特异点的发展情况已经不是亚利伊勒一个人能遮掩得住了。

      *

      “行啦,雷夫你笑起来还没完啦。”此刻正身处埃及军队中的立香翻了个白眼,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哎哟有点笑岔气了……”佛劳洛斯缓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一下这回的亚利伊勒没闯出太大的祸,竟然只是把裂开的以色列给黏回去——”
      “我现在拳头特别痒,特别想揍人,对于这件事,佛劳洛斯你有什么头绪吗?”
      “你消消火,反正爱丽儿搞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如我们两个忙里偷闲还可以做点别的嘛。”
      “……这是在勾引我的意思吗?”
      “正好罗玛尼不在。”灰白色皮肤的人形魔神懒洋洋地搭在了立香的身上。
      “不要说得好像在偷情似的。”
      “偷着吃别有风味……罗玛尼此时应该已经潜入了耶罗波安的软禁住处了。”
      “老实点,有人看着呢。”

      *

      人生中遇见的最难以想象的事情是什么?
      可能有人会回答别的。
      但对于罗波安,最难以想象的事情是死而复生的父亲带着他的新妻子回来把他的全部计划都给打碎了。

      现在,在耶路撒冷,一切都恢复正常以后,这对跨越了时空的父子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下所罗门王死后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了。
      “好久不见,罗波安,还有点怀念呢。”
      “……父王。”
      “其实做得挺不错的。”
      罗玛尼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要比他衰老很多的儿子,这一路走来,罗波安在国家的事情上做得怎么样,他都亲眼看到了——真的是非常努力。
      而罗波安,他生平第一次被父亲真心实意地夸奖,一种古怪的感情充盈在他的心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这就是你的那个继承人吗?真是怪事,长相上怎么要更像押沙龙?”立香从罗玛尼的背后探出头来。“应该说,罗波安是隔代遗传啦,所以和大卫王比较像呢。”罗玛尼回答道。
      “父王,这是……?”
      “我的妻子,或者换个说法,是我的很重要的人——那边的亚利伊勒,噢,她是不是用‘迦勒底之人’那个称呼骗你来着?那孩子其实是你的妹妹哦。怎么了?罗波安?”
      “我现在有点混乱……让我捋捋。”
      “立香,你先去收拾亚利伊勒,我一会儿就来。”

      她自然听出了所罗门的言外之意,点点头。

      “就非得执着于把分裂的以色列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吗?”那对翠色的眼睛变成了往日的淡漠的金色。
      “我从你手里接过来的,要是连父亲留下来的东西都保不住——我不想活得那么可笑。”
      “可是以色列十二支派分裂是注定的事情,罗波安,你不可能违逆遗留下来的、已经被写好的命运。”
      “爸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问过你的话吗?”
      “‘想要成为像我一样的王’……对吧?”
      “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还记得啊,没错,就是那句话,现在我终于认识到了那个事实——我不可能成为你。”

      ——我不可能成为你。

      做任何事几乎都能面面俱到,近乎全能,对权力与财富几近无欲无求,清廉而完美的王。

      因为我是人类,我贪图权力,我想要更多的财宝与土地,也贪恋美女,积压的事情过多时会感到崩溃与手忙脚乱,崩溃的时候会破口大骂;也因此想要更多的国土,在残酷的战争中暴露出了自己贪婪的本性……我不会在面对人类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我都知道,罗波安。

      他那依旧光辉而美丽的父亲轻声说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你来做我的继承人。
      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你是我的孩子之中最像人类的,抑或者说是已经成为人类的。
      我走之后,这意味着神明的时代正在结束,人类终将由自己来决定一切;所以,接下来统治这片土地的,必然不能是再像我一样的“装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觉得很辛苦吗,罗波安?

      累得想死。

      这就对啦,所罗门笑盈盈的,掏心窝子的心里话都讲完了,这会儿你父要开始翻旧账了。

      所罗门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罗波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的小拇指头比我父亲的腰还粗。我父亲使你们负重轭,我必使你们负更重的轭;我父亲用鞭子责打你们,我要用蝎子鞭责打你们。”

      罗波安错愕的目光看向那边正和立香玩“秦王绕柱”游戏的亚利伊勒(雷夫是那个“柱子”),心虚的亚利伊勒没敢看罗波安。
      (这是她当时录下的。)

      所罗门没向王宫中的卫兵要一根蝎子鞭,他向那边快要被母女俩绕迷糊了的雷夫喊道:“佛劳洛斯——你身上带没带鞭子一类的武器?”
      “有是有,罗玛尼你要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给罗波安一点教训啊。”
      这粉毛绵羊笑得十分危险。

      于是那天整个耶路撒冷王宫中的卫兵们都听见了罗波安王的惨叫,在现场的,看见一个有着粉色长发的年轻男子拎着鞭子把罗波安王抽得上蹿下跳。

      “长记性了吗?”
      “……您拿鞭子抽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玛迦,把你丈夫抬进去吧,我去看看立香那边。就算是我,也是有底线的,我还是太纵容那孩子了。”

      *

      “以上,就是这次冒险的全部故事了!”安徒生非常豪放地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童谣开心地为这个故事鼓掌。
      “哈,爱丽儿那小丫头呢?”安徒生想起了什么,用嘲笑的语气向童谣询问道。
      “呵呵……小爱丽儿前段日子去芬兰那边找她的兄弟了,活蹦乱跳的,看着真让人喜悦。”
      “别的不说,小丫头倒是皮糙肉厚的,像只棕熊,被教训成那样还能爬起来。”
      “噢,对了,她临走前似乎召唤出了一位从者——”

      ……

      “是罗波安和玛迦啊,真难得呀,你们被那孩子召唤了呢。”

      ……我绝对不承认这个搂着印有二次元美少女(他不认识魔法梅莉)的抱枕、和新妻子黏黏糊糊、一起看Cult片还要尖叫、还要妻子哄的男人是我爸。
      罗波安王如是评价道。

      哇,这个绿茶味都快要溢出来了。

      当年统治以色列的时候又不是没打过仗,也不是没见过死人,死得比这还惨的也不是没见过,到底为什么要在妻子面前装柔弱。
      “你要是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做,咱们两个也不至于要天天吵架了。”玛迦嘲笑道。
      “好了好了,我们各退一步还不行吗?”
      “哎呀,王啊,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可真是不容易。”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被神切开的血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